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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认识了一个人,这个人挺有意思,是现在很少见的一种人。
先说这人怎么死的,他七十四岁的那个冬天躺在香港街头冻死了,现场的一个老警察记得他,躺在地上的人二十几年前讲着一口流利英文报警,说自己被打劫,警察以为是洋人,大部队出发赶到案发地址,发现是个贫民窟,这人光着脚疯疯癫癫的坐在楼顶上,跟警察说,我的鞋子被偷了,警察一顿嘲笑谁会偷他的鞋子,他又说,偷我左脚鞋子的是英国人,偷我右脚鞋子的是日本人,中国人的鞋子被偷光了,他们搞得我走投无路了。
现在这人光着脚死在了街头,老警察心里有点不舒服,叫年轻的警察拿来一双鞋给他穿上。
他是个男人,1914年出生于广东一个挺有钱的家庭,祖上是茶商,他爹又是清末举人,人称太史公,著名的粤菜太史蛇羹就是出自他们家。他有12个妈妈,因为他爹娶了十二个太太,他在家里排行第十三。
他小时候调侃他爹的说辞就是爹你知道你的第六个儿子是哪个太太生的吗?他爹当然回答不出来,下象棋也不是儿子的对手。
大户人家嘛,吃喝玩乐样样都有,当时传统戏剧是人们的主要的娱乐消遣,相当于现在的电视剧和电影。他爹的十二个太太都是青楼里带回来的,包括他爹和他在内全家都是戏痴,家里经常找戏班子回来唱戏,这人就在这样的一个家庭里长大了。
后来在港大念书学医,那时候香港已经逐渐西化,班上同学个个都穿黑西服,打领结,他戴着书生眼镜,穿着中式大长袍子参加毕业晚会,女同学在他眼里个个庸脂俗粉,男同学在他眼里个个不成气候。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白衣女生睁着一双无辜大眼走进大厅,这男人的眼睛再也容不下别人了,上前套近乎邀请人家跳舞,可惜妹子对他并没有任何兴趣。随口夸了句他的眼镜可爱,他严肃的说,那我一辈子都戴这副眼镜。
他得知妹子第二天就要离开香港去上海,愣小子傻乎乎的跟着上了开往上海的船,妹子还是没理会。于是,在这之后,他消失了两年。
再见到他,已经被香港大学开除学籍,一副破破烂烂吊儿郎当的样子回了广州的家,家道中落,太史公又挥霍无度,家里十二个妈妈已经开始拆东墙补西墙。他爹看着儿子这副样子,破口大骂,他回嘴:我错就错在太像你了,痴情又任性。被骂了几句,他拉他爹下象棋转移火力,这一局,他偷偷让子输给了他爹,他爹消了气。
他谋了份教书先生的清闲差事,没事儿就去戏院里听戏,台上的薛五哥薛觉先是省港澳的名角儿,他连着听了五个晚上,每晚在头排座位上摇脑袋摆手表示不屑。第五个晚上,薛五哥受不了了,请他到后台一叙,他倒是很不客气的说: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来找你的,我发现你这唱词编得不好唱,平仄也不对,编曲是个三流货色啊!他说完就被人轰出去了。
第二晚,他死皮赖脸拿着自己写的剧本来找薛五哥。
第三晚,薛五哥看完剧本,很是欣赏。拜访太史府,太史府蓬荜生辉,一家子上上下下都是薛五哥的迷妹。薛五爷当场唱了他昨天递上的剧本《寒江钓雪》,并邀请他加入自己的剧团担任编剧。
这位爷的辉煌人生在这一刻开启了,他马上给自己取了个艺名,他出生在广东南海,家中排名十三,就叫南海十三郎。
十三郎有天走进妓院,甩下几张大额钞票,叫老鸨把花魁梅仙给他叫过来。梅仙万种风情走过来,他义正词严的开始教育人家:你做什么不好,为什么要做交际花呢?一番话被梅仙一顿揶揄。
他当然不是来做教育家的,梅仙是他三哥的女儿江少仪,他是人家的十三叔,上次见这小女孩还只有五六岁。他给了江少仪一个选择,与其在妓院里抛头露面,不如去演电影,一样也是抛头露面。江少仪挺争气的,从一个灯红酒绿的地方跑到了另外一个灯红酒绿的地方,当上了大明星,同样出尽风头。
这边十三郎混得风生水起,懒得自己执笔写词,找了几批代笔,都跟不上他张嘴的速度,一副尖牙利嘴,骂得老师傅颜面尽失,对着三个写手大骂他们是二十七流货色,其中一个人无辜发问:什么是二十七流,他指着三人的头,挨个点:九流,九流,九流!加起来就是二十七流!最后,来了个憨厚耿直的年轻男孩子唐涤生,这人不仅跟得上他唱的速度,还能举一反三,跟他灵感碰撞,十三郎很满意。
唐涤生想拜十三郎为师,好说歹说他终于勉勉强强答应了,让唐涤生端一杯茶过来,然后在茶里吐了口唾沫,说你喝下这杯茶,我就收你为徒。唐涤生犹豫着憋着气想要喝的时候,他抢下了杯子说:我跟你开玩笑的,我不收徒弟的,要我收你为徒,你别做梦了。
唐涤生火气直冒,他说你是不是心里骂我呢,骂出来,我听听。
唐涤生骂他自大狂,有什么了不起,将来自己一定要超过他,名气一定要比他还大。
十三郎哈哈大笑说:好小子,敢爱敢恨敢做敢写,这就是剧作家的本色,你再去倒杯茶来。你在别人面前不能叫我师傅,叫大哥。我们君子之交,就凭这一杯茶了。
师徒两个人写戏听戏日子过得惬意,唐涤生拿了自己写的本子给十三郎看,十三郎说我不要看你写这些垃圾出来,你写的是在模仿我,你怎么模仿我,都只是成为我,而不是和你自己。你那么有才华,眼光放长远一点,观众的水准只会越来越高,你写成我那样有个屁用啊。学我者生,像我者死。把我这学到的东西化成你自己的东西那就扬名立万了。
有天,师徒两个去听十三郎的名戏《女儿香》,唐涤生眼睛里亮晶晶说自己一定要成为像大哥那样的名编剧,十三郎问为什么要做名编剧,唐涤生信誓旦旦说了这么一段话:我要证明文章有价。再过三、五十年,没有人会记得那些股票、黄金、钱财,世界大事都只是过眼烟云,可是一个好的剧本,过了五十年、一百年,依然有人欣赏,就算我死了,我的名字我的戏,没有人会忘记。这就叫做文章有价。
十三郎心里震动,嘴上却骂他自大狂,唐涤生笑着回一句:自大狂我还没有青出于蓝胜于蓝呢。
好景不长,三年后,一九三七年日本人轰炸上海,广州这边所有的戏班也都解散了,十三郎车站送别薛五哥,顺便一顿尖酸话把唐涤生骂走了,让他去香港闯出点名堂来,不要跟着自己。薛五哥在旁边说他不近人情,他说:你懂什么,阿唐的前途不可限量,跟着我,有什么作为?我不配做他的师傅。
十三郎和唐涤生的师徒之情很打动人,虽然十三郎嘴上不饶人,但他教给唐涤生的东西都是好东西,为他指的路也是处处为他着想。唐涤生曾经说:我即使学不来你的才华,也要学你这一身傲骨。
就是这一身傲骨,十三郎经历的战争年代也是纷争不断。他进军营混了个文艺兵,还是写戏词,写的词儿教人有始有终顶天立地。有次劳军活动,隔壁军营请姑娘来跳艳舞,他找上军营长官一顿骂,说人扰乱军心是汉奸,对方哪里肯认错,他劈头盖脸又是一顿打。
战争结束后戏班又活动起来,打人这事传了出去,戏行里本来就有一帮人看不惯十三郎,说他恃才傲物看不起人,再也没有人去找他编剧了。梅仙看她三叔没有戏可写,引荐他写电影剧本,并且答应不改他的剧本,等到电影上映,十三郎发现制片方为了迎合观众口味改了剧本,大发了一通脾气又被连轰带打请出去了。
落魄之时,买了回家的车票,突然偶遇多年前的白衣女生,而现在情况是他一身破烂装扮被贵妇装扮的女子的车撞倒,女孩没有认出他。
早不出现晚不出现,人生最落魄潦倒的时候却重遇生命中曾经最让他挂念的人,他喃喃自语:她夸过这副眼镜的,就算不认识我,也该认得这副眼镜啊。
回家火车上,百转千回,这位爷打开车窗愤愤从车上跳下去了。人没死,磕伤了脑袋,从此开始了他下半生疯疯癫癫的日子。他爹看他整天说疯话,怕待在广州早晚出事,托人送去了香港。
在香港,十三郎流落街头,过上了要饭的日子。薛五哥托人到处找他,终于找到带回家,尝试帮他想起以前的事情,十三郎听着自己写的《寒江钓雪》,说:不用脑子就什么都想不起来,用脑子就什么都想起来了。薛五哥说他的眼镜没有镜片,去换一副吧,他说做人不用看得那么清楚的,过得去就行了,看那么清楚多痛苦啊。在薛五哥家大吃一顿后,他找机会溜走了。薛五哥拿他没有办法,吩咐下去,戏班里的人在街头见到他就给他一点钱,十三郎如果去陆羽茶室喝茶都记在他账上,他每个月去付钱。
十三郎继续睡大街,还捡了个小乞丐,带着他一起过生活。他随身带着一张白纸,边角写了几个小字,雪山白凤凰,贴在睡觉的楼道里,小乞丐看着白纸说,哇这凤凰画得真不错,好像随时会飞一样,它脚下踩的是什么石头啊,十三说,那不是石头那是雪山。
接着十三郎不去陆羽茶室喝茶,改去莲香楼。有天,他在莲香楼看报纸,包厢里有客人差伙计拿了首曲子请他填。十三郎一字一句唱着,填到一半,里边的人一声一声和着。
“相见若似梦,自从别去匆匆,此刻再重逢,咫尺隔万重,我再见恩师,心中百般痛,彷似宝剑泥絮尘半封,昔日壮志与才气全告终,江中雪,泪影两朦胧,辜负伯牙琴,(你莫个难自控),知音再复寻,(俗事才未众)。
他那一瞬间,身体僵住了,里面的声音是他多年未见的徒弟,唐涤生。
唐涤生现在是战后戏曲界最有名气的编剧,如日中天,一如当年的他。唐涤生又给师傅倒了一杯茶,当年那杯君子之交茶。两人唱着,合着,时光又好像回到从前。
徒弟的大戏明晚首映,请十三郎去看。他剪了头发,洗干净身体,穿着得体的衣服去给徒弟捧场。在一片热闹锣鼓声中,十三郎在戏院门口里见到心脏病发不省人事的唐涤生。
当晚唐涤生就去世了,他在警察局大吵大闹,后来被送进广州精神病院,住了五年。
出来后,精通英文德文法文三种语言的他在寺庙里招待洋人,给寺庙赚点香火钱。那天刚送走一帮鬼佬,来了个瞎子,寺庙里小和尚不在,他帮忙登记,瞎子说他要超度亡灵,是住在广东南海县的江太史江孔殷。十三郎愣住,细看瞎子,发觉他原来是家中的老仆人。他问:他怎么死的。瞎子说:我家老爷,一辈子吃尽山珍海味,怎么会想到最后是绝食而死的呢。
十三郎丢下笔,拿着行李箱离开了寺庙,回到香港,漂泊至死。
南海十三郎,真名江誉镠(liu),著名编剧,生于1909年,卒于1984年,终年74岁。他的父亲江太史为人侠义,1911年广州起义失败,他协助革命党人潘达微把七十二烈士收葬黄花岗。 后惨遭迫害,全家人被批斗,父亲绝食而死。侄女梅绮从影二十三年,演出超过七十多部影片。
这个人,来自于1997年高志森导演的电影《南海十三郎》,真人真事改编。电影的叙事视角是从一个街头说书人的嘴里讲出来的,影片最后,说书人说这不过是一个潦倒编剧讲另外一个潦倒编剧的故事。
而这个潦倒编剧就是当年十三郎带在身边的小乞丐,看着雪山白凤凰说这凤凰画得真好的小乞丐。
几乎是看完电影的那一瞬间,我决定要做这一期节目。那个年代文人的一身傲骨太令人动容,动荡之中,没有随波逐流趋炎附势,坚守自己的信念和品格。最可惜是世界上唯一懂他,像他的唐涤生英年早逝,他心里的一点希望刚被唤起又以更迅猛的速度暗下去,再也没能起来。
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十三郎人前疯癫半生,而那一句他们偷走了我的鞋子,你又怎么知道人后他的清醒和自持有多么痛苦。
但我不认为十三郎悲惨,不论是横死街头或是漂泊半生。因为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他有一个好徒弟,朋友也仗义,父母宠爱他,义无反顾追求过自己的感情。他其实大可以留在薛五哥家里安度晚年的,但他没有。他没有对父母尽过责任,他这一生完完全全只做了一件事情,做自己。他想要过怎样的生活就过怎样的生活,有让万人景仰的能力,也有藏在万人中间不沾一片叶的本事。
剧中有一句台词:“千万不要自认为是天才,因为真正的天才只有两种结局:要么是像南海十三郎一样早疯,要么是像唐涤生一样早死。”
其实那又怎样呢,不管结局怎么样,有些人耀眼得照亮了一个时代,他们把人生拉得足够宽,活得肆无忌惮,该打的打,该骂的骂,该喜欢的喜欢,好过大多数被别人或者自己裹挟的人,画地为牢,他们不敢做自己也不敢发出声音,一辈子在一条细细窄窄的小路上小心翼翼走完了蹉跎岁月。
十三郎的饰演者谢君豪演得入木三分,可以说谢君豪之后,再无十三郎。电影还没上映之前,他已经演了4年的南海十三郎同名舞台剧,谢君豪凭借这部电影拿到了第34届台湾金马奖的最佳男主角,当年的另外一个大热门获奖演员是张国荣。
影片结束时,片尾字幕几个大字,献给全港编剧,共勉。
真好啊,那时候的知识分子以这样的一种方式劝勉同行,让人泪目。现在大多数的电影电视剧,哎。不过都是商业的泡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