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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方山话 第三回
風月無邊皴石頭
芹齋淚盡話紅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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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林黛玉素習不大喜看戲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兩句吹到耳內，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林黛玉聽了，倒也十分感慨纏綿，便止住步側耳細聽，又聽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聽了這兩句，不覺點頭自嘆，心下自思道：「原來戲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戲，未必能領略這其中的趣味。」
開闢鴻蒙
枉凝眉 选自《春荒》，卖卖，2021。
87版电视剧红楼梦插曲re-sampled
87版电视剧片头的那块巨石，配合着萦绕不去的女声，一度是童年的绮丽梦魇。直到长大以后才知道这支曲子的出处是作曲家王立平，再看书中文字，方如醒世恒言。卖卖的颗粒化的处理让它最终成为一场磨砂质感的梦境，无语凝噎。
【枉凝眉】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情根深種
金玉良缘
徐玉兰（越剧《红楼梦》选段）
红楼梦最知名的调包计桥段，其实是后人所续。贾宝玉喜不自胜的越剧唱腔在江南一带曾经家喻户晓。原作残存的八十回中，关于金玉良缘的是一段预言：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緣，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歎世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
太虛幻境
《藤壶》
作曲：细野晴臣（源氏物语剧场版，1987）
宝玉在警幻仙子指引下来到太虚幻境，领略千红万艳，却仍不悟。直到一场春梦后，落入迷津——
寶玉方欲回言，只聽迷津內水響如雷，竟有一夜叉般怪物攛出，直撲而來。嚇得寶玉汗下如雨，一面失聲喊叫：「可卿救我！可卿救我！」
鏡中風月
La vallée des cloches
作曲：Maurice Ravel
选自拉威尔钢琴组曲《镜子》,由作曲家本人演奏。以#c小调编织山谷回声，如情根峰下的顽石，欲堕入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去，却不知人间即是镜中。
书中出现过两枚重要的镜子，一枚是风月宝鉴的诅咒，正照红颜，反照枯骨，另一枚则是怡红院中的西洋穿衣大镜，贾宝玉透过它梦见了甄宝玉。作为古往今来最常使用的文学道具，红楼梦强调了人物身份对比的形而上意味，可能来自佛语的启发。
烈火烹油
曲牌【步步娇】
大研纳西古乐会
曲牌来自元代“潘妃曲”。龙车凤辇浩浩荡荡而来，轿子里坐着入宫为妃的长姐。皇上开恩，让她与家人在元宵夜相聚一次，已是这个家族荣耀的极致。
茶已三獻，賈妃降座，樂止。退入側殿更衣，方備省親車駕出園。至賈母正室，欲行家禮，賈母等俱跪止不迭。賈妃滿眼垂淚，方彼此上前廝見，一手攙賈母，一手攙王夫人，三個人滿心裡皆有許多話，只是俱說不出，只管嗚咽對淚。
如花美眷
曲牌【山桃红·前腔】
石小梅《牡丹亭·惊梦》
牡丹亭乃林黛玉听了心动神摇的“艳曲”。杜丽娘梦见柳梦梅与她温存后，相思而亡，而柳梦梅在几年后见到她的画像，也认出了梦中佳人。最后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人鬼恋感动了花神，让丽娘死而复生，与柳生团圆。却不知黛玉泪尽后，可还能还魂？
则为你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是答儿闲寻遍，
在幽闺自怜？
转过这芍药栏前，
紧靠着湖山石边，
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
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
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是哪处曾相见
相看俨然
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巧留餘慶
元曲小唱选段，间奏
作曲：高为杰
村妇刘姥姥见证了大观园的全盛期。行酒令时，她只会说些村话，最后却成了收养贾府独苗的恩人。
劉姥姥笑道：「我們莊家人，不過是現成的本色，眾位別笑。」鴛鴦道：「中間『三四』綠配紅。」劉姥姥道：「大火燒了毛毛蟲。」眾人笑道：「這是有的，還說你的本色。」鴛鴦道：「右邊『幺四』真好看。」劉姥姥道：「一個蘿蔔一頭蒜。」眾人又笑了。鴛鴦笑道：「湊成便是一枝花。」劉姥姥兩隻手比著，說道：「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眾人大笑起來。
西風東漸
I hear the water dreaming
作曲：武满彻
见多识广的薛宝琴为大家念了一首“真真国“金发女子所做的五言诗：
昨夜朱樓夢，今宵水國吟。
島雲蒸大海，嵐氣接叢林。
月本無今古，情緣自淺深。
漢南春歷歷，焉得不關心。
当时已西风东渐，古帝国在衰亡，新时代则在飘渺的海上。关于“真真国”确切所指一直有争论。因这女子佩有倭刀，笔者猜测是在日本长崎经商的荷兰人。
千紅一哭
葬花
周璇（电影《红楼梦》插曲，1944）
圣经上说，坏事的征兆总会出现三次。在黛玉这条线上，第一次就是葬花吟，第二次是五美吟，第三次是传说中的十独吟，由于手稿丢失，已经无法考证。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游絲軟繫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
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丧？
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
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極樂含悲
丑-诙谐的急板
作曲：鲍元恺，选自《京剧交响曲》
贾府元宵祭祖，钟鸣鼎食，热闹非凡。然而上下各处的精明眼都互相瞧着算计着，谁又能料到这已是最后的盛筵？鳳姐随口说的笑话，正是预言：
「外頭已經四更，依我說，老祖宗也乏了，咱們也該『聾子放炮仗──散了』罷。」
盛宴將散
Dreams of the red chamber
John Zorn
大势已去，异兆悲音。
只聽桂花陰里，嗚嗚咽咽，裊裊悠悠，又發出一縷笛音來，果真比先越發凄涼。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靜月明，且笛聲悲怨，賈母年老帶酒之人，聽此聲音，不免有觸於心，禁不住墮下淚來。
那天將有三更時分，賈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飲茶，換盞更酌之際，忽聽那邊牆下有人長嘆之聲。大家明明聽見，都悚然疑畏起來。賈珍忙厲聲叱吒，問：「誰在那裡？」連問幾聲，沒有人答應。尤氏道：「必是牆外邊家裡人也未可知。」賈珍道：「胡說。這牆四面皆無下人的房子，況且那邊又緊靠著祠堂，焉得有人。」一語未了，只聽得一陣風聲，竟過牆去了。恍惚聞得祠堂內槅扇開闔之聲。只覺得風氣森森，比先更覺涼颯起來，月色慘淡，也不似先明朗。眾人都覺毛髮倒豎。
寒塘鶴影
二人は竹のいすにすわり空の月とその湖の反射をながめた
选自『目と目』（沢井一恵，アート·フロント·プロデュース，1987)
对白取自戴乃迭和杨宪益英译本《A Dream of Red Mansions》第七十六回林黛玉和史湘云坐在湘妃竹墩上眺望天上皓月和池面反射一来一去的联诗，始于“你是个明白人，何必作此形像自苦”，终于“冷月葬花魂”。作曲为Ayuo，采用图像记谱。Ayuo认为此红楼梦英译本和日译本的旨趣相异，融入了英国诗歌和文学传统的气息。他在1978年初次接触这个译本时就开始考虑写成歌剧。本曲由泽井一惠演奏十七弦筝；Ayuo演奏键盘（Prophet 2000）；朗读者为Louise Brouard和Terry Brown。
紹華已晚
琴曲《潇湘水云》
蔡德允演奏，选自《蔡德允古琴藝術》，1970-89年录音。
相传此曲作于北宋末年，金兵南下之时，琴人身居东南，遥望岌岌可危的帝国已在崩塌边缘。云雾笼罩山岭，未来一片茫然，与黛玉湘云的预感相通。有考证认为，大观园影射的是北宋皇家陵园“艮岳”，靖康之难后，只剩下一堆石头而已，故名《石头记》。
群芳凋蔽
《野菊花之墓》
山口百惠，选自同名主演电影，1977
晴雯拭淚,就伸手取了剪刀,將左手上兩根蔥管一般的指甲齊根鉸下,又伸手向被內將貼身穿著的一件舊紅綾襖脫下, 並指甲都與寶玉道：「這個你收了,以後就如見我一般。快把你的襖兒脫下來我穿。我將來在棺材內獨自躺著,也就象還在怡紅院的一樣了。論理不該如此,只是擔了虛名,我可也是無可如何了。」寶玉聽說,忙寬衣換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們看見了要問,不必撒謊,就說是我的。既擔了虛名,越性如此,也不過這樣了。」
晴雯之死是前八十回中最重要的悲剧事件，为后文开启群芳凋谢之序幕。而《野菊花之墓》描述的一对恋人，也有相似情节——读书郎与家里的女仆民子互有好感但并未逾礼，民子纯真的性格却在复杂的环境里受人非议折磨，软弱的少年最终也无法保护她，只能眼睁睁地看她在秋天死去。山口百惠当年出演电影并演唱时也是十六七岁年纪，此歌亦可看作晴雯的心声。
我年十七，你年十五
秋天的村落，装扮成姐姐的模样
摇晃着相触的指尖
内心的温暖彼此相通
周围的人将你我的关系
谣传其充满肮脏污秽
墓地里盛开的野菊花
可是我流下的眼泪啊
曲殤夢斷
只当是个梦
彭羚，《聊斋贰》主题曲，1998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处有无”乃全书宗旨，熔清初小说的志怪、人情和象征笔法于一炉。
是幻象内梦见你
或事实上真是遇过你
我困惑着迷意乱
只当是个梦
这深爱的感受可会像雪溶
弦外之音
Contrapunctus 14，BWV1080
Keller Quartet，选自《Die Kunst der Fuge》
《戚蓼生序本石头记》称其“绛树两歌，一歌在喉，一歌在鼻。”无独有偶，巴赫《赋格的艺术》与红楼梦几乎同时期创作，且一样未完。细读文本，会发现小说的结构与复调技法颇有相通之处。这是汉语能完成的最寂寞和伟大的游戏，而戏中仍有未尽之深情，引后人时时揣摩。
结构策划、引子演唱、曲目解说：焉沁
选曲：幻盘解盟中支
制作：徐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