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是我楼下的小区保安,因热情和浓浓的东北口音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出生15天后,亲生母亲就抛弃了家庭离开了。1996年农历二月,送走了半身不遂的养母,同年8月,又送走了肝癌的父亲,此时张叔28岁。几年后又送走了年仅37岁的姐姐。张叔说自己一共死了四次,小时候阑尾炎一次;在矿井被机器绞了,伤了大腿椎;在火车装煤掉下来一次;出海打鱼掉海里一次……虽然我俩有着完全不同的人生经历,但我还是在他的故事里感受到了一些时代碎片掉落在我身上所留下的痕迹。
00:50 天天当新郎
张叔:已经在外边10年了。
Pablo:想家嘛?
张叔:能不想家嘛!咋说以前混的吧在家都的管我叫一声大哥,现在一回家咱觉得没面。
Pablo:您回望这50多年,有没有让你特别开心的事?
张叔:有,哎呦我的妈呀!我最开心的时候是97年,97年那会年轻人都好风骚,97年不敢说吹牛逼,那会天天当新郎真的,我就跟这帮大姐们处的好。一上舞厅了不是这个领回家就是那个领回家,出了烤串店就是歌厅,啥都干你爷们那时候。我最高兴的97年,真疯狂呢。到99年就不行了。2013年的时候我朋友和姐夫他们都因为煤矿瓦斯爆炸死了。我13年的后半年就出来了,在外边混,一直混到现在。
辍学,挖地基、装火车
Pablo:能讲讲您小时候的成长经历吗?
张叔:我出生15天我亲生母亲走了,一口奶没吃过,我是一个爹、两个妈哎。小时候那时候我真装,老师我都骂你知道吗?第一个老师是张乃勤,我7岁念的书,8岁降了一级,就念了初一。我第一个活干的是挖地基,建房子挖地基两米深。哎呀卧槽,干的满手都是大泡,后来tmd不干了。那老爷子说你不干你干啥去?我说那你再给我找一个吧。然后去装火车了,装煤。我19岁开始装火车,装到二十来岁。还得了一把病,急性阑尾差点死了,我家花了一万多块钱,很多钱了那时候,把我这条命抢回来了。
02:49 人生最大的转折点
张叔:22岁下的井,跟人干活,刚开始的几天差点又死了,脚干骨折了。
Pablo:是因为啥井塌了嘛?
张叔:电动电链子把脚绞下去了,还好及时按了开关没死了。这是我他妈人生最大的转折点。后来我就不在大矿干了,拉倒上公司干吧。上那236,在236当小兵的时候我也是作啊,也打仗干啥的。咱说到家的话,人这玩意都有犯错的时候。在236干了能有一年多吧,完了有一天早下班,我惹了两祸,公安要抓我,咱也实话实说就是盗窃,偷公家的东西。我跑路了,跑黑龙江待了一年。(后来蹲局子共11个月)
04:56 人背的时候一下就完了
张叔:我父亲95年查出来肝癌,过完年我母亲也躺炕上了,半身不遂。我这一生我忘不了我养母,我挺感谢我养母。1996年是二月初八我的养母死的时候我还在外面聚会,我朋友他大哥给我两个大嘴巴子说“老妈死了都不知道咋的回事?还在外面嘚瑟喝酒?”二月初八把我母亲发出去了,我父亲跟我母亲相差六个月我父亲就死了。发送完我父亲就马上就要过年了。我过年眼泪汪汪,那是我最痛苦的时候,一个人过年。我姐去我家了说“你干哈呀?”我说“没啥事,我一个人过挺好。” 我姐夫哥他也挺好的,“哎呀虹子过去咱玩一会,大过年的你说你自己在家多闹挺啊,去我家喜庆喜庆。”过完年我真没心思上班了就,爹爹妈都没了,心里头不得劲你知道吗?之后我的朋友是大果子跟我说,“咱两炸个竖(煤矿)井。”反正那年我俩没少挣钱,那时候我敢干呢我能干!两米来深我自己咔咔,我就一中午就全挖了,下面全是煤。我俩就攒了点积蓄,后面开始雇人干,但人走背点的时候真的一下就完。(矿井事故)干死人了,赔点钱把事解决了。
彻底心灰意冷了
张叔:我父亲死完以后我姐(不是亲姐,父母收养的)37岁死了。她走我是最难过一次,差两天过(正月)十五。我姐说“虹子你给我买两个雪糕”,她吃了一半说“虹子老弟呀不吃了,你背着我上汪沟,看看咱家的老房子,然后上坟地看看咱妈咱爸的坟。”我就知道事情不好,因为我经历太多,我说姐不行了,指定今晚指定就得干哈。等去了我二哥进屋没超过10分钟,唠完嗑我姐咽的气,睁的眼睛。谁去抹了都没好使啊,我去了我说“姐,你放心走好,我你就不用太操心,我自己能照顾好我自己。”然后我一抹,眼睛闭上了。我也不太争气,后期从我妈我爸我姐姐死了以后就心灰意冷了。也为一个女人也是心灰意冷了,我俩过了一年拉了拉的倒,我净身出户,啥都给她。人的一生就这么回事,坎坎坷坷没有招。等他爹妈死完了我就开始上班,在井口大腿砸脱臼,没死了捡了一条病;在火车顶上装火车,掉下来也没摔死,又捡一条命;,出海打鱼掉海里头去了,仗着那天船跑的慢,我自己爬上去了,也没死了,死了四回。
06:59 都是打工人
Pablo:如何看待保安和外卖、快递的冲突?您和他们有过冲突吗?
张叔:我们总冲突。外卖和保安人员冲突都是怎么造成的呢,物业不让你外卖进来,车不让人可以进。其实是当官的上面下派,咱就得执行,有时候就因为这事呢就犯口角。不管什么样人,我都跟人说“我说你记得你们也打工,我们也打工。你就记得这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顶风上!”
尊严:不朝人要
Pablo:之后有啥计划,想啥干点啥?
张叔:回吉林白山,把我这退休办一下。有生之年我能干动就干点,不能干呢就吃我的老(低)保就行了。我乐意溜达呢美好的祖国大山我先溜达溜达,什么韩国咱也都溜达过了,我这一生我也不遗憾,吃的玩的坐的我都经历过。就是飞机没坐了,因为有案底不让坐飞机。那咱也不坐,俺瞅一眼也行。
Pablo:会担心自己老了没有儿女赡养的问题吗?
张叔:我要到老那天我就上敬老院,本身我就是属于孤寡老人,敬老院是可以收的。但最起码的咱兜里得有点钱,让谁给买个水果啥的,最起码也有人给咱买,而不是朝人要。
09:51 30岁当保安月薪7、8千
Pablo:后悔当时没有好好读书吗?
张叔:哎呀能不后悔吗?我跟你说,我最遗憾的就是没念书,玩着手机有的字都不认识,睁眼瞎嘛。我当时撇铅球厉害啊,体育老师说了“虹子,我给你推荐上体校,你就好好念书。”
Pablo:当时咋想的,就是不喜欢读书吗?还是想挣钱?
张叔:就想出去社会啊,踏上社会、走上社会,就想闯啊!完了出去看看什么样,结果咔,咔就完了。
Pablo:不是抖音上面经常有那个段子说“年轻人当保安少走几十年弯路”,还有个新闻是一个设计院的女同学她辞职了去当保安。你对这种事咋看?
张叔:我们也总看这些玩意。咱说家里话,有喜欢这些工作的也有不喜欢。将来的保安,都是有文凭的保安了,现在的保安室不管干啥的,都是用电脑控制,最起码他得会操作这些东西。保安就像你们这个岁数的都是在七千八千以上。像我们这种能给到多钱呢?好胳膊好腿能达到三千五啊,四十来岁的能达到四千五啊五千啊,你要三十多岁的能达到六千到七千八千。就是为了钱都是为了钱而生活,对你就大学生能咋的?咱说大实话,就是北京真正的清华北大,得是博士后国家才能给你安排工作。就你本科,这地方要不要你还不一定。你不像我们那时候,有个好爸爸就有好工作。为什么现在美国现在害怕中国?在美国所有的不少的科学家回来了吧,他知道将来中国强大,中国将来中国是行的!
Pablo:对当时18岁的自己说句话?
张叔:第一我最后悔没好好学习,打打杀杀了没啥用,那时候18岁太好胜。我记得我们上学你知道咋买烟吗?好烟是一毛钱一根,不好是5分钱一根,再不好的就是3分钱1根。我上学到门口那嘎达买5分钱一根,有钱了我就买个一毛钱一根的,操,也挺有意思吧。
张叔因为盗窃一共蹲了11个月。尽管我一辈子都不会经历张叔犯过的那些事儿,但我和张叔好像又没什么不一样,都是北漂、都是背井离乡、都是为了生活。虽然张叔年轻时做过很多让他后悔的事,但每每提到父亲、养母和姐姐,他的眼里就泛起了泪花;还有提到那片黑土地时,藏不住的对家乡的爱和骄傲。他即敞亮、又破败,即荒凉、又豪爽,时代和命运的破碎映照在他身上,和那片广博的黑土地一样,正如如萧红《呼兰河传》中所描述:“严冬一封锁了大地的时候,则大地满地裂着口。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尺长的,一丈长的,还有好几丈长的它们毫无方向地,便随时随地,只要严冬一到,大地就裂开口了。”愿那鹅毛雪,能迎来金黄色的麦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