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可以理解啦,换位思考下,如果我接到这种电话,我可能第一反应也会想是不是骗子。”
“可以理解”,是惠芝最常回复的话。这个刚毕业,正在疾控中心从事最麻烦工作之一的女孩子,却表现得非常自在和快乐,就像她的名字「惠芝」,传递着淡淡的清香,让人宁静、平和。
但温柔,不等于柔弱。
遇到不配合流调的人,她会不厌其烦的询问,直到问出准确的信息;面对是否要把消息透露给家人,让他们提前出城避免被封的选择,她会坚定地说要遵守制度,听官方通知;对待繁琐的防控工作和加班,她的回答是:「其实大家都挺不容易,好多人没日没夜的在排查轨迹,大家都挺辛苦」。
最大程度地实现自己,最大限度地包容其他,惠芝让我看到了温柔的强大,心里总有劲儿,眼里总有光。
00:35 就是有执念
Pablo:你是怎么想着在疾控中心工作?
惠芝:想进入体制内。
Pablo:诶为啥,是山东人对“体制内”的执念吗?
惠芝:对,我们是很有执念考公务员或者事业编。就是大家都在考公、考编,你要感觉自己不考就有点太异类了。可能也是因为疫情,比较缺人吧就扩招了。Pablo:你对现在的工作环境喜欢吗?惠芝:虽然说还是在动态清零,就可能会偶尔加班,但疾控里面老师们都挺照顾后辈的,就已经很知足了。
01:17 是你知道的流调
Pablo:可以简单描述一下你一天的工作流程和内容嘛?
惠芝:大家都熟知的是那个流调吧。首先是交班,然后去交流一下昨天发生的事情,是否有阳性病例,或者是密接和次密接判定如何;然后我们再打电话核实,之后就是需要填写表格,再反馈到上一级。这些工作要求是8个小时之内完成。Pablo:那现在是优化了这个流程吧,因为之前过了两三天才会看到新闻上的报道?
惠芝:现在比较成熟了吧,因为毕竟也快三年了,并且要尽量防止谣言,尽量还是官方渠道的信息先发出来。
Pablo:写那个流调报告大概要写哪些内容?
惠芝:个人的基本信息,最近一次核酸阴性结果,前两天他的行程轨迹,同住人的情况,同工作人的情况,然后密接、次密接的判定,涉及的点位(就是去过哪些地方),密接和次密接的一些信息,这就是整体流调报告的格式。
Pablo:小店可能不要求你扫码,这种情况下怎么流调呢?
惠芝:如果没有扫码的话,我们需要通过监控来看究竟有哪些人来过这个地方,这样工作量会比较大。
Pablo:肉眼去看监控对脸吗?惠芝:对。
03:04 还有你不知道的流调
Pablo:打电话过程中有遇到特别态度不好的人嘛?
惠芝:疫情这么长时间了大家接到流调电话应该也都习惯了,所以说整体态度会比较好。偶尔会有一些不想接电话的、语气特别冲的、电话关机的,我们值流调班的话公安的人也在,他们就会协助,要么就打通电话要么就直接上门了。如果说语气比较冲的话,我只能厚着脸皮就再继续问,不要掺杂个人感情在里面,就完成自己工作的就好。
Pablo:你们既要给被流调的人充当一个心理安抚的角色,同时在电话中也会遭受到态度不好、不合作的情况,你自己心理压力会大吗?
惠芝:其实我觉得可以理解吧,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接到这种电话,我可能第一个反应也会想是不是骗子。可能大家心里都会有一些抵触,这些都可以理解,大家就互相理解的话其实也还好,即使是遇到了这种不太好沟通的人也可以接受。
Pablo:如果遇到那些老年人,用的还是老年机,可能又没有扫码,这种情况怎么办?
惠芝:就是让一个阿姨调支付记录,连续3天都在教她去导出这个支付记录,导的很艰难但最后终于导出来了。
Pablo:现在整个流调过程对于老年人或者其他的弱势群体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惠芝:这个问题还没考虑过哎...
Pablo:我刚想了一个比较少见的情况,比如说我是一个孤寡老人,首先我用现金比较多,然后呢我用的是老年机不是智能机,我还有阿尔兹海默症。遇到这种情况办?
惠芝:像这种的一般他可能很少出门,如果说没有办法通过大数据来确定轨迹信息的话,就可以看监控,再就是看他个人的叙述,或者他朋友、家人的叙述,整体就是需要把他的一个轨迹给摸出来。
Pablo:特别不幸没有家人呢?
惠芝:没有家人的话那应该他也算不了密接或者是阳性病例吧。
Pablo:有那有遇到过什么好玩的事吗?
惠芝:我们密接判定的话需要明确到家庭住址的门牌号码。就有一次打电话问一个阿姨,“您家住哪呀”,就说“我家住什么什么小区18栋”,然后我问“具体门牌号是啥呀”,她说“这栋楼都是我的”。原来她那好像是别墅区。
05:50 电车难题
Pablo:我想到一个情况:假设你在疾控中心内部已经知道了大规模的传染正在发生,但是按照规章制度和流程,两天或者三天之后才能对社会公布,但两三天的时间可能有助于帮助你的家人离开这个地方不受封城的影响。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做?
惠芝:我觉得我还是按照规章制度来吧,就是保密工作要做好。
Pablo:这么大义灭亲吗?
惠芝:我觉得还是一切以官方消息为主,与其说是自己获益,还是以集体利益为重吧。信息安全还是要做好,因为可能你传给别人之后,别人还会传给更多的人,这样你是没办法控制的。
Pablo:你是生活中就是一直这么以集体利益为主吗?
惠芝:对,是很少和家里聊工作的事情。
Pablo:如果是我的话,比如知道有很严重的消息,可能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家人,他们因此活命的机会更大,但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告诉。所以在这些问题的时候,你的价值判断会是什么?
惠芝:就是按照规章制度做事。
Pablo:所以你在工作中会把集体利益放在前面?
惠芝:应该会吧,我现在也才工作两个月,遇到的事情还不多。
Pablo:如果那个人就是没忍住告诉家里人,你对他这种行为咋看?
惠芝:其实我觉得说说还可以,就是不要造成太大的影响或者让单位的人知道这样。
Pablo:但是这种事情也很难不被漏传出去。
惠芝:所以说这不太好把控,想避免这个不良后果的话还是先从源头上断掉它。Pablo:做出这个决定确实其实是有点难的,万一你的亲人在疫情中不幸的离开了,估计也会自责。
惠芝:哎突然变得好沉重啊。
Pablo:那你工作两个月,觉得这份工作最大的意义在哪?
惠芝:其实我觉得能参与到疫情防控里面就挺有意义的,因为之前的时候一直都是疫情的旁观者。其实大家都挺不容易,好多人都没日没夜的在排查轨迹,大家都挺辛苦的。
08:25 知足就会快乐
Pablo:你是一直这么自律吗?
惠芝:反正我要从我做起,我就是开始尽量10点或10点半睡觉。是不是有点太骄傲了?
Pablo:你是摩羯座我可以理解,摩羯就很卷。
惠芝:我是挺卷的,从小卷到大哈哈哈。山东考生就比较卷嘛,并且我经常是那种卷到别人的人,就是大家看我这样他们也不由自主的跟着我一起去学啥的,我反而不会受到内卷的影响,因为我是搞内卷的哈哈哈。
Pablo:你有去分析自己这个心理行为背后的原因吗?
惠芝:我就是不放过我自己了。
Pablo:但这些行为的目的、结果是什么?还是说就是单纯享受做这些事情本身?
惠芝:我其实就是喜欢学习吧。
Pablo:我觉得你还挺幸运的,专业也喜欢,工作也喜欢,现在工作跟专业还有一定的契合度。
惠芝:对,就是反正我现在还挺知足的,我觉得知足会快乐一些。
Pablo:所以这个工作赋予的意义会让你在加班的时候不会产生那么大的负面情绪吗?
惠芝:其实我个人的话就是会坦然接受一切,我觉得即使是为资本家加班的话可能也会接受,算了我应该不会坦然接受!之前我没有在企业工作过嘛,我觉得我应该不会接受这种加班。我突然想起来那句话:喜欢资本家就是病的不轻。你要是在企业里面因为老板还没有走,就不得不加班的话,那我是第一个走的。
10:30 活在当下
Pablo:事业上会有啥抱负吗?
惠芝:能有机会还是晋升一下比较好,但是没有的话也无所谓,我自己已经很知足了,这么多年努力下来的结果还好,没有特别白费吧。
Pablo:就你现在是一个自洽的状态?
惠芝:对。
Pablo:你身边有朋友、同学对你们疾控中心提出过什么意见吗?
惠芝:我们朋友都是疾控的哈哈哈。其实在打电话的时候会有吧,会批评我们啥的。说“你们干这工作有必要吗?”就这种问题,我们当然就觉得有必要了。遇到这种问题,我们不会理会他,然后问“请问你的同住人是?”一直一直问,会问到他说为止。
Pablo:打电话的时候你自己会有不好的情绪吗?觉得很烦之类?
惠芝:其实还好了,不要把个人情绪参杂在工作当中。因为万一把他给激怒了,他电话号码打不通,那还是完不成了任务,就还是先把他情绪安抚好,就以解决问题为主。我一直都是一个活在当下的人嘛,如果说是抓住了一个机会的话肯定不要让他逃掉。因为未来是不可预知的,我们还是要过好现在的每一天吧,就能快乐一天是一天。
如果不是和惠芝面对面交流,我真会觉得她的回答都是在打官腔,真有人这么想嘛?虽然很多事她还没有经历过,但从她的眼神里,她应该就是这么想的。我承认,我原本是抱着一些刁难和偏见来问一个“疫情工作者”的,但最后却不知怎么的被“治愈”了,就像她工作的意义一样,“有必要吗?”我想还是有必要的。唯愿:春天花会开,鸟儿自由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