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08年第一次邂逅一位流落缅甸的抗日老兵,到成为为爱止戈和平公益发展中心的创始人,孙春龙发起 “老兵回家” 公益活动的号角已吹响了十几年,瞬息万变的人与物中,不变的是一颗赤子之心。
孙春龙,1976年生于陕西铜川,曾担任瞭望东方周刊社会调查部主任,报导过山西煤矿黑幕,深入过金三角追寻毒枭踪迹。2008年一次在缅甸的采访,孙春龙结识了一群无法回家的中国远征军老兵。三年后,孙春龙发起 “老兵回家” 公益活动。时至今日,孙春龙已帮助了成千上万的老兵,而他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访谈正文
采访|洪雨欣(洪)
嘉宾|孙春龙(孙)
帮助多少老兵很重要,有多少人去帮助老兵更重要
洪: 您不仅帮助中国老兵搭建与亲人的桥梁,同时也帮助曾经在中国作战的美国士兵亲属,这是您的慈善基金会与其他慈善机构不同的点之一吗?
孙:我觉得我们基金会可能在中国是为数不多的一个价值观倡导为核心的机构,它不仅是在帮助这些老兵,更多的是在传播一个关于价值观层面的东西,就是对生命尊重的层面。帮助这些抗战老兵,寻找美军的遗骸,其实也都是建立在一个人性的基础之上。我觉得不管是哪一个国家,他们的士兵在战争结束之后,其实需要的都是回家。
洪:近几年老兵援助的公益组织越来越多,龙越基金会还有什么不同于其他机构的地方?
孙:因为刚刚开始是我创办了龙越基金会,其实在后来到了2018年的时候我就离开了龙越,然后我自己又另外创办了两家机构。这两个家机构一个是在做阵亡将士遗骸,一个是在筹建关于抗战的一个纪念馆。我们和国内的其他的公益机构不一样的地方,一个是站在价值观传播的立场上去做了很多项目,另外一个是非常注重做参与者的一种体验和改变,其实有一句非常核心的话是,帮助多少老兵很重要,有多少人去帮助老兵更重要。
洪:普罗大众可能没有跟这场战争或者是参与战争的老兵有过多的关联,是怎么让更多的普通人参与其中的呢?
孙:对于一个公益项目的初期来说,一定是找到最直接的关联人。我们在刚开始也是接触了一些老兵的后代,但是我们后来希望有更多的年轻人的参与。我们在一直强调的一点就是,一个个体和一个国家之间的责任的问题。在国难当头的时候,有很多中国人愿意站出来,为保卫自己的国家做出了巨大的牺牲,那么我们这个时代的责任是不是也应该去保卫他们,保卫他们的历史,贡献我们的力量,这是我们这么多年来在重点去做传播的一个东西,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激起了更多年轻人的一种责任感。这么多年来,我们的捐助者志愿者其实在全国有上千万,这是非常庞大的一个数字。
慈善是一个无关钱财的公民意识
洪:唤起各个年龄阶层人的慈善意识这件事情,是您在慈善事业中最有挑战性的一件事吗?
孙:对于很多普通的公益机构来说,它可能是一个慈善意识,但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公民意识。这个公民的意识是什么?比如说普通的中国慈善意识更多宣扬的是你如果有钱了,你应该去帮助更多的穷人,但我觉得宣扬的不是这么一个道理,其实帮助别人和有钱没钱是没有关系的,它只是你的一种行为,或者是你的一种心态,穷人也可以去帮助别人。我们希望去传递的一种理念和价值观,就是别人的死活是和你是有关系的,因为自己有一天可能也会遇到类似的问题。我们需要传播的是让每一个个体觉得,当别人遇到困难遇到问题的时候我愿意站出来,那么这样的话,当我遇到困难的时候别人也愿意站出来。
洪:都说慈善的本质是回馈社会,您觉得这是做慈善最核心的一个东西吗?
孙:这对于更多普通的慈善机构来说可能是一个核心,但是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正常社会治理的必要的东西。每一个人其实都是一个个体,我们在这个社会、在这个世界上是在做抱团取暖的事,和有钱没钱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我们一直力图去传播的一个理念。很多人都说,你没钱为什么要去做公益,有的人也会说等我有钱之后,我也可以帮你们,我觉得这不是正确的一个理念和价值观的东西。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我去过缅甸很多次,缅甸是世界上最穷的国家,但是缅甸衡量公益的慷慨指数是全球最高的。慷慨指数是这个国家的国民愿意帮助别人的意愿。在缅甸夏天大热天的时候,住在马路边的那些住户,每家每户在门口都会放一个水潭,然后有一个水杯放那里。路上走路的人口渴了自己可以舀一杯水喝,而且每天都会换水。其实这就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一个事情,但就成了一个集体的行为,之后让这个世界、让这个社会就变得非常的温暖。在中国的传统中都是我有钱了之后我会帮助别人,这不是一个正确的价值观,其实你有钱你可以多出一些力多出一些钱,但是和帮不帮别人这个心以及钱的财富的多少是没有关系的。
洪:如今年轻一代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慢慢变得如履薄冰,这是否表示现在的慈善意识比过去更微弱呢?
孙:其实中国的公益慈善还处在一个初级的阶段,在很早以前是希望工程,真正形成全民慈善公益的大环境是在汶川地震开始,大家都踊跃地来捐款来帮助别人。但这么多年来我们可以看到整个行业其实发展的比较快,当然这个快的过程中也出现了非常多的问题。大家对公益还是有很多的初级的、道德绑架的问题。而另外一个问题是,虽然说现在技术和网络平台让很多的普罗大众有了参与捐款更便捷的方式,但是还有没有到一个全民的意识,这是目前中国发展的一个阶段吧。虽然对于很多年轻一代来说,在社会压力之下、现实之下,大家的交流可能变得越来越少,但对于一个正常的社会来说,最终还是需要大家能抱团取暖。
我们对历史往往是不够重视的
洪:您用了什么方式让更多的年轻人参与到老兵援助的行动中呢?
孙:其实我们在研究中国历史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对历史往往是不够重视的,尤其是这几千年来,我觉得我们一直没有去客观的去记录我们的历史,我们没有从历史中去吸取经验和教训。但是我来到美国之后发现,美国对历史的记录做的特别好。比如说我在斯坦福博物馆看到关于民国时候的历史档案资料甚至比中国还更丰富。中国很多研究历史的会到国外去研究中国的历史,因为我们这么多年来对历史就是没有足够的一个重视。我们希望可以让更多年轻人,能客观地、全面地去记录历史,能在这段历史中留给后代一些有价值的东西,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一些责任。
洪:在参观过斯坦福博物馆之后,有没有想过在未来开展慈善活动的方式方法上做一些改善?
孙:第一,我们希望能站在国际的视野上去看待当年在中国发生的那场战争,这样的话可能才会更有价值,也会更为客观。第二,我们希望获得更多的国际上的一些资料去完善当年那场战争。我这次来很明显的感觉到大家参与的热情非常高,从开始活动的筹备到最后的捐赠,我希望我们这个项目不仅仅是针对中国的抗战,而是站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角度去研究关于中国所做出的贡献,美国将会作为我们国际化的第一站。其次我们希望真正能站在一个和平的视野去关注这段历史,在中国更多的历史记录是站在自己国家或者自己民族的立场上,甚至是党派的立场上,这样其实会有很多很狭隘的地方。另外其实在这段历史的描述中,国内还是有很多关于仇恨的传播。对于下一代来说,更多的是应该建立在一个和平的视野去看待我们的过去,我想这也是我们先辈想要达到的一个目的。我们真正是想去做的是一个国际性的和平机构,这次来美国之后,希望和海外华人还有美国本土人能有更多的交流和合作。
洪:这么多年关于慈善的理念有发生过什么改变吗?
孙: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是以筹款为导向的,有时候为了获得更多的捐赠可能会去渲染一些情绪化的东西。后来我们转为以倡导为核心,以传播价值观为核心。因为如果价值观或者方向错的时候,筹再多的款,可能最终结果是背道而驰的。我们很快发现这个问题之后,就转到了价值观的传播方式,比如我们怎么样去传播人和人之间的宽容和爱,不再去传播可能会激发人那些情绪的一些戾气的东西。一个公益机构本身就是作为一个国家治理的第三方的力量,它本身就是在去缩减或者减少社会矛盾的发生,但是如果说为了自己的筹款然后去激发了社会的很多对抗的话,对于很多机构来说是不应该的。幸亏我们在很早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所在,所以这是我们最大的一个改变。
从监督到扶助,从对抗到妥协,从公平公正到爱与和平
洪:您之前说过一句话,当记者是监督强权,做慈善是扶助弱者,为什么最后选择从监督强权转化到扶助弱者呢?
孙:一个是受到大环境的影响,做媒体尤其是监督类的调查记者在中国的难度越来越大。另外一个原因是在年轻的时候更愿意用一种对抗的方式去做改变,比如说我看到这个东西不合适,我就要和你对着干,但最后发现很多问题用对抗的方式是解决不了的,所以我现在更愿意用一些妥协的方式去解决问题。比如我们和政府的合作,以前做记者时觉得不对,我就公开来指责你、监督你去做,但现在更多的是站在政府的角度去想,为什么这个社会问题会产生,我们怎么样和政府去沟通,怎样能在政府的安全边界之内去推动这个问题的解决,这是我们在做了公益之后的一些改变吧。以前可能是以情绪为导向的,但最后只是情绪的宣泄,很多问题没有解决。现在是以结果为导向的,我要怎么去解决这个问题。当以结果为导向时候,就算有委屈的地方,也可以为了结果坚持下去。
洪:在过程中,您觉得有完成或者是接近完成您的目标吗?还是发现了一个新的想要完成的目标?
孙:这20年其实一步一步在接近我们的目标,比如怎么推动抗战老兵这个事情得到政府的认可,我们努力很多年,然后在2015年抗战胜利70周年的时候这个问题基本上得到了官方的一个认同,这么多年来政府也给予了很多的一些支持。包括我们现在在做的寻找阵亡将士遗骸,这些工作其实有时也是走在了政府的前面。我们刚开始的目标是让这些老兵得到应有的照顾,所以去寻找那些阵亡将士遗骸。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有了更大的一些目标。简单来说,我希望带领我的团队去向着诺贝尔和平奖的这个方向去努力。有时候我在外面去说,有人可能内心里面会嘲笑,但是对我们来说那是我们的一个方向,就是对于人生的一个理想的东西,它有可能你一辈子都得不到,但是为你指明了一个方向,你应该往哪个方向去走,这我觉得非常重要。我们就是想向着为人类和平的角度去努力,推动人类和平的角度去行动。我们可以看到俄罗斯侵略乌克兰,包括在缅甸还有内战,还有很多地方都战火四起,这么一个状态下,为人类和平去努力的理念有巨大的现实意义。因为我们在做这个事情的时候,越来越感受到战争其实是在背后有很多关于政治的很肮脏的东西。我们希望真正站在一个人类和平的角度让越来越多的人能爱好和平,这是可以跨越种族教、甚至不同价值观之间冲突的。
洪:还有什么慈善事项是您希望更多人知道的呢?
孙:我现在在长沙创办了两家机构,一个是湖南省龙越和平公益发展中心,做阵亡将士遗骸寻找,我们希望寻找这个事情最终能上升成一个国家行为。现在政府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表态,依然是一个很模糊的地带。第二个是止戈和平公益发展中心,我们希望能修建一个关于这段历史,尤其这些老兵的一个纪念馆。比如说我们可以看到日本的靖国神社,我去过靖国神社,我也偷偷进里面去看过拍过一些东西。靖国神社有对历史的歪曲,包括宣扬军国主义色彩,但是同时我们可以看到他们的那些阵亡将士在里面供奉着全是有照片有姓名有时间地点的,都做的非常详细,那从另外一个角角度来讲,我们是不是应该比他做的更好?最好的反对应该是你比他做的更好。所以说我们也希望在国内去建立一个纪念我们的阵亡将士以及那段历史中以个体为核心的一个纪念场所。这就是我们当下希望去推动的两件大事。
注:由于小宇宙字数限制所以访谈正文有所删减
参考资料:
- 中国慈善家《孙春龙:老兵回家,历史回家》
- 一席演讲《孙春龙:没有回家的士兵》
公益视频:
- 为爱止戈传媒
如果你也对帮助老兵、对二战历史、对慈善公益活动感兴趣的话,可以通过微博、抖音、微信公众号、B站,关注孙春龙老师的个人媒体ID:【龙哥的战场】
如果想参与投稿欢迎关注小红书@毛町是
以下平台也可以收听节目哦:
小宇宙|苹果播客|QQ音乐|网易云
我们下期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