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的书影音:
《倦怠社会》
《人生切割术》
《芭比》
《可怜的东西》
The Substance,中文片名叫《某种物质》,国内平台豆瓣上本片的类型标签是剧情加恐怖。因为电影里边大量的暴力血腥与裸露镜头,这部电影在香港地区的海报上标注了18+。
我最初了解到这部电影是在今年五月份的戛纳电影节颁奖季,编剧兼导演凭借这部电影拿到了最佳编剧奖,后来我就不时从简中互联网上的一些讨论中看到,这部电影被广泛的认为是一部女性主义电影,经常被拿来和去年的《芭比》和《可怜的东西》一起讨论,并被人称颂为更具先锋性,所以在上周得知网上流出高清资源之后我就很快去把它看完了。先说一下总体理解:与其说这是一部女性主义电影,不如说它是讲述功绩社会中,一个劳动者个体不断自我剥削并最终走向毁灭的电影,我觉得它很能起到警醒打工人要注意work life balance,或许提醒我们在感到疲惫时多给自己些关怀的作用。
下面先对故事情节进行简单概括。
女主角Elisabeth是一个曾经风光无限但是现在过气了的女明星,因为欠缺市场,50岁的她即将连当前在一档健美操电视节目里领跳的工作都保不住了。就在这个时候她接触到了一种神秘物质,只要注射了这神秘物质,被注射个体就会作为母体快速进行分裂,肉身在物理上裂变生成另一个升级版的个体,母体的所有优点将在新造肉身上得到提升和增强,Elisabeth借此生成的个体名为Sue。Sue更为年轻更有魅力,但这种经神秘物质新造出的肉身无法支持Elizabeth的灵魂直接借其重启人生,Elizabeth不得不每七天就要通过一个转换设备进行灵魂的来回传输,年轻肉身处于活跃状态的时候,母体处于休眠状态并在休眠状态下分泌出清醒个体维生所需的稳定剂。理想状态下,一个灵魂在两副肉身之间可以轮换开展双重生活。可这是部恐怖片,随情节发展,在这种双重生活的具体践行中,发生了问题,Elizabeth不顾这种神秘物质的运行规律,肆意延长自己在年轻肉身中生活的时间,衰老母体应该分配到的时间则越来越多的受到侵占,该有平衡一再被打破并最终酿成了可怕的后果。在经历最终的艰难抉择后,这两具肉身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合为一体成了怪物Elisasue走向了毁灭。
情节基本上就是这样,在分享我的解读之前我想先引入一个概念,功绩社会。
我第一次了解到这个理论名词,是在近几年在国内知名的哲学家韩炳哲的《倦怠社会》一书中。
在一种社会氛围中,人们对于集群不平等和个体不幸福的复杂根源放弃追问,选择无视其他所有的影响因素,唯独肯定个体行为和结果之间的相关性,简单说就是只见得“勤劳致富,劳动光荣,奉献成功”。在这个世界上做出功绩的人总能得到相应回报,回报少的人是功绩低,回报多的人是功绩高,继续交付出更多的功绩还将得到更高的回报。与功绩社会做对比的是福科的规训社会,经典压迫范式中压迫者工具箱中的胡萝卜加大棒,在功绩社会中流转到了劳动者也即打工人手上,压迫者与被压迫者从而合为一体。为了更高的功绩打工人时而给自己画胡萝卜,时而又对自己施加大棒。在这种功绩社会中直给的即时反馈的机制下,劳动者不断主动压缩个人的生活体验并最终走向倦怠。我觉得这种理论很有意思,有时候不失为一个分析问题的新角度。
那么为什么我会反对将这部电影看作是,反映所谓女性在男凝,容貌焦虑,年龄歧视等多重性别压迫下变得面目全非的女性主义电影呢?最直观的就是,这部电影里虽然确实有很多关于暴力场景的描述,但是在我看来他们大多是完全不跟性别相关的,并且电影不单是没有塑造不同性别之间的对立,甚至连不同个体之间的对立都没有,她的暴力是发生在共享着一具灵魂的两副身体之间的,这种暴力归根结底还是一个个体自己对自己施加的暴力。剧情中Elisabeth在第一次被Sue透支时间造成一根手指迅速老化后急忙致电分发神秘物质的神秘人,想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挽回Sue的透支对她身体上的伤害。神秘人告知她无法挽回后,Elisabeth尝试推卸责任辩解自己不应该为别人的过错去担责,而且Sue是在醉酒状态下透支的。神秘人挂断电话前只厉声再提醒了一次没有什么她和你,你们是一体的。我忍不住要点一下我的题,“996加班卷业绩营造职场精英人设的打工人,跟最终体力不支住进ICU的打工人是一体的”,无效内卷中存在的剥削关系也是打工人在自己剥削自己。
Elisabeth片头不能继续留在舞台中央的危机对应的是一个人成熟离开家庭和校园中走进社会的时机,这个时候即使她从此离开舞台,自己的生活本应当也不会有什么品质上的降低,她是有很多其他没有聚光灯的地方可以生活的。但是Elisabeth不甘寂寞,掉入功绩社会的陷阱,开启了后边的一切。Sue就是她坚持一定要继续留在舞台中央的那个自己,活脱一个打工人想凭借奋斗继续成为家人的骄傲,小团体里的alpha female,公司里的最靓的仔。在秀场上Sue无限风光,她不断挤压Elisabeth的时间去投入到可以收获到及时满足的工作中。
人大概是一直会有主动陷进这种功绩社会剥削关系的倾向的,我在一期Geoffrey Hinton和李飞飞的对谈中,也听他们提到,随着AI能解决的问题变多,也带来了另外一个亟需关注的问题,human dignity,人需要尊严需要荣誉感,需要感觉自己能做成别人做不成的事,需要感觉自己被需要,需要感觉自己不能被没有生命的东西替代。如果我们套用弗洛伊德的理论去尝试解读,我想这可能就是出于人类个体对phallus遭受阉割的恐惧。
那为什么我又会倾向把Sue和Elisabeth的二元分割看作是职场生活和个人生活的分割呢?除了前边说的这些,很重要的一点也是因为7天这个期限设定。7天是圣经创世纪里上帝创造世界的时间,也是现代人类劳动社会的一个特定工作周期。还有一点,这部电影也有让我想起其他的影视作品,不过我想起的不是《芭比》和《可怜的东西》,而是Apple两年前出品的一部科幻剧集,叫《人生切割术》。在那部剧中描述的个人生活与职场生活的切割是更为直观的,尽管其与《某种物质》采用的切割方式和途径都有不同,却不影响对他们相互比较增进理解。《人生切割术》里的分割是发生在朝九晚五进出办公楼的电梯里,分割出的两边是不分享记忆的,一个身份对另一个身份失去一切了解;而本电影是7天一个轮转的分割,两边不分享情感,一方对另一方的痛苦缺失能力去共情。
看完电影后,我还去听了黛米摩尔九月份参加Fresh Air播客的那期访谈,提及她接拍这部片的最主要的因素并不是女性困境。而是她观察到的在困境中what we do to ourselves,一个人在追求完美的过程中不惜对自身不断施加暴力,最终造成人的扭曲的现象值得被展开被探讨被思考。从片头就看到Elisabeth的精力全部集中在职业上,没有家庭没有社交。当然电影是风格化的,我会解读作她是没有个人生活,完全是投入工作。或者也可以说是只有做题生活,没有课余生活。
在电影中,Elizabeth也至少有一次想过夺回自己人生的主导权,尝试重新享受个人生活,跟一个母体肉身的仰慕者Fred约会,可是在与职场中的光彩照人的形象的对照下,个人生活中的她呈现出普通人的一面,可这个时候普通人生活中的平凡与朴拙,在她看来好像已经变得不值得用心经营了,她接受不了平凡的自己,也错失了回过头来,找寻个人生活意义的机会。她只能维持着不断内卷的生活方式,直到有一天他的身体实在难以为继,仿佛自我剥削的打工人住进了ICU。(也许我的这个解读也是个马斯洛锤子理论的生动案例,但我越去思考就越在这部电影里看到内卷的打工人,尤其是)这里不是呼吁wlb还能是什么?我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鸡汤文学,说打工人先用健康换财富,后用财富换健康。而金钱换回来的健康终究是低质量的。而以女性主义视角解读所有女性创作者作品的行为又何尝不是在把女性主义锤子化呢?
设想,假如Sue和Elisabeth一开始就能遵从wlb的客观规律,平衡好双重人生,在片中其实是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神秘物质提供者将要打破这种平衡的。职场中尽责就够了,Sue可以在工作时间尽职尽责享受应得报酬,Elisabeth也能拥抱平凡接受自己普通人的一面,那电影中最后名字拼在一起Elizasue最终将不会成为怪物而是会达成win-win赢到两次。
希望疲惫的打工人在倦怠之余,能鼓起勇气发现平凡生活中的美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