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网:今天我面前的这位嘉宾非常有意思,人们知道他大多是因为他曾经担任希腊财长,在该国主权债务危机最严重的时候。比较鲜为人知的,是那之前他还有一段在游戏大厂管理虚拟经济的经历。当然他的丰富性远不止于此。他是个机车党,甚至真的是个电影角色,他出现在无数新闻报道和播客中。媒体把他称作特立独行的经济学家,进步主义政治人物,以及发人深省的思想者。他的畅销书《技术封建主义:什么杀死了资本主义》(Technofeudalism: What Killed Capitalism?)今年刚刚出版,我十分期待中文译作。他就是亚尼斯·瓦鲁法基斯。欢迎亚尼斯。
亚尼斯·瓦鲁法基斯:多谢美言。
观:你身上有太多复杂性,关于你的信息太多了。我想象了用各种方式来开启我们的对话,还是选最简单的方式。最近过得怎么样,有什么新鲜事?请细说。
亚:我很幸运,因为人类处于最黑暗的时期之一,程度快赶上二战了。这是个惨淡的时期,加沙上演着种族灭绝,黎巴嫩南部发生了战争,乌克兰深陷更大的战争,美国和中国之间酝酿着一场愈演愈烈、一点就着的新冷战,而且许多地方还面临天灾。在这种情况下,尽管我自己个人遭遇了一些明枪暗箭,来自政治上的打击报复,但还能出现在你面前,我觉得值得庆幸。我快64岁了,此生最大的幸事,就是不必为五斗米折腰,不必言不由衷,可以著书立言,可以出镜交流,可以心平气和地做这些事,这是天赐的福分,我已经是夙愿得偿。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过得挺好。
观:咱们就从最近聊起,你为什么来中国,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亚:老实说,很多地方都请我过去,这不见得是好事,因为我不太喜欢旅行,太累了,我到处跑得太多了。坐飞机你懂的,要是像过去那样悠然泛舟,甚至坐轮船,都要好一点,确实不喜欢坐飞机。
那我为什么来中国?因为再三思量之后我认为,世界正在迎来一场中美之间的重大冲突,这个过程一点不慢,可以说越来越迫近。让我惊讶的是欧洲和美国,在利用反华宣传毒化公众舆论这件事上,步调高度一致,这是在为冲突做民意铺垫。
这场冲突大约始于十年前,美国政府眼里的中国,逐渐从全球化的伟大成功案例,变成了自身巨大的威胁。然后特朗普对中国进口商品征收关税。再后来拜登当选,他本来应该是反特朗普的,许多人指望他能逆转特朗普开启的对华新冷战,结果他反而变本加厉,等于对中国打响经济战,出台《芯片法案》,对微芯片实施进出口管制。美国政府在打明牌,告诉中国政府,我就是不允许你成为科技强国,这显然很荒唐,因为中国是一个科技强国,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先进。所以,从本质上讲,这就是美国政府对华宣战。
我注意到欧洲方面,在过去两三年里,遭遇到很大压力,来自外部的压力,逼迫它接受一套反华叙事。比如,你看德国总理朔尔茨,他一个月前来访,试图跟中国政府修复关系,但有人不允许他这样做。他来中国是为了促进贸易,结果回到布鲁塞尔,欧盟委员会却对中国出口商品征收关税,包括但不限于电动汽车,这跟德国总理的政策背道而驰。这在欧洲历史上从未发生过。欧盟的官僚机构不是通过选举产生的,按理说只是成员国政府的工具,但它却将德国总理不同意的反华政策强加于他。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情况,是因为欧盟已经被完全出卖给了美国。你看新连任的欧委会主席冯德莱恩,她基本上跟美国完全“对齐”,相当于替美国打工。你再看欧盟外交事务高级代表卡娅·卡拉斯,以前是爱沙尼亚总理,又是北约的傀儡,她近乎疯癫地主张分裂俄罗斯这个核大国。不管你怎么看待普京,主张肢解俄罗斯就等于主张核战争。现在欧洲管事的就是这么一帮人,他们明确地听命于美国,违背欧洲人民的利益,层层加码,深化对华经济战,为新冷战推波助澜。
我昨天读《卫报》,世界处于多事之秋,中东地区地狱之门大开;欧洲正在萎缩;德国工业模式即将崩溃;英国四分五裂;美国在狂人和小卒之间,上演着没有决定意义的选举。而《卫报》选择去发表两篇反华文章。其中一篇是关于中国润人在欧洲的故事,对象一共三个人,他们却大书特书,写了篇3000字的“雄文”。另一篇我不记得了,总之是另外一篇反华报道。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来中国,因为我非常担心目前的局势通往何方,美国或许以台湾为借口,注意是“借口”而非“理由”,或许找其他机会,启动跟中国的军事冲突。而目前恰恰是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应该彼此合作的时候,一起去制止破坏地球环境,扭转气候灾难,但我们不会这么做,我们讨论的是开启核灾难。
一段时间以来,我在英国、法国、德国和美国努力呼吁,最近我在澳大利亚国家新闻俱乐部演讲,这是个很有影响力的机构,澳洲的国家电视台也转播了。我在演讲中告诫他们,澳大利亚连续几届政府的态度都是反华亲美,完全嵌入了美国(的战略)。所以我来中国是来牵线搭桥的,建立一个国际团结阵线,我们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亲中,而是要终结反华叙事,因为它会带人类走向毁灭。
观:你提到的反华叙事,我认为其核心,是西方宣传中国想重划版图,也就是地缘政治方面的修正主义,说中国要把南海东海收入囊中,并对日本采取行动,诸如此类言论。你似乎认为中美之间对抗、冲突或竞争的真正根源与此无关。那么你认为其关键是什么?
亚:这种对抗在两个不同的、相互强化的层面上进行。一个层面是地缘政治。我跟美国政界打交道发现,他们明确分成两个阵营,其中一个反对华盛顿方面现行政策。我说的都是主流的建制派,不是边缘的进步派,比如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DSA)。我说的不是这届政府里的人,而是两党任何一方获胜,将要组建的政府,因为美国其实只有一个党。
民主党、共和党。深层政府分裂成两个阵营,其中一个阵营说,我们在乌克兰犯了错误,我们不应该制造2014年的政变,在乌克兰和俄罗斯之间点燃对抗之火。俄乌战争爆发后,我们不应该全力支持乌克兰军队,打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因为乌军没有胜算,只能靠北约和美国输血,勉强苟住。这个阵营认为,不应该支持乌克兰,阻止和平进程,这是个错误。美国一直在阻挠和平进程。要不是美英,当然主要是美国,在后面推动战争无休止地打下去,泽连斯基和普京应该已经达成妥协了。这个阵营还认为美国不该支持以色列的内塔尼亚胡,因为他们想优先针对中国,认为其他东西都会导致分心,没法全力遏制中国。深层政府的另一个派别则认为,我们不做选择,我们全都要。既攻击俄罗斯,又支持内塔尼亚胡,还要遏制中国,这才是遏制中国最好的办法。
所以双方从根本上都认为要遏制中国。如果你问他们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遏制中国?答案是什么?是因为中国想做我们美国做过的事——门罗主义。美国200年前提出的政策原则,不欢迎外国势力插手西半球事务,因为西半球是我们的。他们认为中国现在也要这么做,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如果我们的军事基地没有扼守咽喉要道,封锁住中国海军,控制住商业航道,决定马六甲海峡谁能过谁不能过,如果我们不这样做,那么中国人就会来到西半球,扼住我们的咽喉。这是个彻底的谬论,太荒唐了。任何了解中国过往2000年历史的人都知道,中国对此不感兴趣。
观:他们会说中国不是不想,只是做不到。只要有机会,就会去做。
亚:对,但这就是恶霸的悲剧。如果你是恶霸,你会害怕,你每次使用暴力,都会担心既然你这么对待别人,别人也会这样对待你,恶霸注定活在疑惧里。
这是一方面,但我认为还有另一方面,前面这种分析漏掉了非常重要的一点。难道世纪初美国让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时候,他们不知道中国会发展壮大吗?他们这么蠢吗?当苹果把苹果手机生产线放在中国时,难道他们没预料到未来某一天,中国迟早会生产自己的智能手机,因此迟早会竞争?从1950年到1990年,美国允许并且帮助日本,通过与美国发展贸易,做大做强。日本当年也是亚洲经济奇迹。但后来到某个时刻,日本汽车摧毁了美国汽车业。美国人难道不长记性吗?我不认为美国人傻。我认为他们心里很清楚,但并不在意,因为中国生意做得越大,中国资本家积累的美元就越多。他们这些钱要怎么用?带去美国用。所以美国不介意。所以前面那种分析,少考虑了一个重要因素。
这就涉及我分析的第二个层面,是我新书的一部分,也就是你刚才提到的《技术封建主义》。自六十年代末以来,美国成为了逆差大国。二战后的五十年代,他们一度有大量贸易顺差,因为当时欧洲百废待兴,中国一穷二白,日本被占领着,世界上唯一马力全开的工业大国就是美国。他们生产汽车、洗衣机、飞机、各种消费品、可口可乐、万宝路香烟,生产世界想要的一切,谁都想要美国牛仔裤,以及关于美国的一切。所以美国是贸易顺差国。他们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初最操心的,是如何把产品卖出去?有点像现在的中国,经济依赖于大量净出口,怎么才卖得动?当时的美国,看着被战争摧毁的欧洲和日本,他们都没钱。美国的操作是上门送钱,让欧洲美元化,把美元交到欧洲和日本手里,让欧洲和日本买美国货。所以美国先送钱,然后钱通过贸易流回来,所以美国五十年代就业非常充分,是个顺差国家。
从1969年起,美国不再是顺差国家,它陷入了逆差。逆差的成因就不展开了。简单来说,原因有二。一是越战。美国打越战开销太大,政府出现了赤字。而美国赚来的钱,被美国人花在买日本汽车和法国葡萄酒上了。我这属于高度简化,但差不多就这么回事。第二个原因是,美国帮助德国和日本产业升级,提升它们的效率,所以后来德日的工厂反而比美国的更有效率。
时间来到1971年,确切地说是在1971年8月15日,美国的尼克松政府决定终结美国创建的(布雷顿森林)体系,不再对世界其他地区狂撒美元,而是从资本主义世界的其他地区抽走美元,然后另起炉灶。美国用自己的贸易逆差,为日本、德国、意大利以及后来的中国的净出口创造需求。但是这样的事情,除非你拥有占主导地位的世界货币,否则根本做不到,因为像希腊、德国,包括中国这样的国家,如果有一天陷入逆差,要怎么平账呢?但如果你是美国,你可以发行世界货币,使劲印钞票就好了,不断用逆差去创造需求,向德国、意大利、法国、日本和中国工厂下单。
如果你是上海的中国商人,你把铝卖到洛杉矶,赚了美元,你要怎么做?你把美元带去美国,投资美国国债,为美国政府提供资金。你去加州或迈阿密购置房产,
观:我们确实是这么做的。
亚:直到今天,人们还在这么做。再有就是去买美股,买那些他们允许你买的公司的股票,毕竟还有很多公司的股票不让你买,对吧?这对美国来说是大好事。美国的霸权,你仔细想想实在太不可思议,它是人类历史上唯一屹立于赤字而不倒的帝国,不但不倒反而更强大,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大英帝国陷入赤字,它就崩溃了。罗马帝国、西班牙帝国、荷兰帝国也都是如此。在此之前所有陷入赤字的帝国,都崩溃了。这就是为什么政府非常害怕赤字,但美国陷入赤字,却要陷得再深一点,让逆差再大一点,让其他人为此买单。美国这么做,需要垄断货币交易系统。
我为什么要说这个?因为我理解新冷战。你得看清美国官员内心的恐惧,他们担心美国失去对货币、对国际支付系统的垄断。在他们看来,这场噩梦的根源在于中国,因为中国是全世界唯一能建立替代性国际支付系统的国家。目前中国还远远没有走出这一步,没有沉重打击美元,但美国已经预见到这种情况。正因如此,我认为美国不仅准备跟中国打经济战,就像特朗普和拜登那样,而且还准备发动真正的核战争。
为什么中国是个威胁?我们都知道。在中国,你可以用微信支付。在欧洲和美国,我们用谷歌支付、苹果支付,以及各种数字支付。我们知道,积累资本的权力已经从柴油发动机和铁路转移到了拥有算法,我在书中称之为云资本。哪些国家拥有云资本?中美两国。因此,中国在资本领域,在这个类型的资本上,正在成为美国的竞争对手,谁拥有云资本谁就掌握了最大的权力。
但这还不是故事的全貌,还有另一个维度。中国的银行和大型科技企业崛起了,比方说微信就是后者的典型。你可以用微信付款,不必支付佣金,你在欧美用微信支付,它也不会扣除一定百分比。但如果我用Google Pay、Apple Pay 付款,银行会分到一定比例提成。美国华尔街的银行家跟大型科技企业,也就是我所说的云资本之间,没有达成合作。他们拒绝合作。为什么?因为银行家不想跟硅谷的大型科技企业分享金融收益,他们之间有利益冲突。正因为华尔街的商业利益跟云资本的商业利益存在冲突,美元支付体系高度碎片化。
(此处省略一万两千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