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2.21《窄门》【法】安德烈·纪德

因为回避型依恋的心理话题以及诺贝尔文学奖的盛名吸引，我还是在很久很久之后的今天，终于翻开了这本书—《窄门》，可当我真正下定决心要写这篇读书感受的时候，才惊觉过去读过的很多情节已经忘得一干二净，无奈只能草草翻开书再重新看一遍。

书籍开头的第一段话，其实已经点出这是一部虚构性质的半自传体小说，他说，“我在这里讲的故事，换做别人可以写成一本书。然而，我在这故事里不遗余力地活过，倾尽了所有的道德...”莫名其妙，再看到这句话，特别是读到“不遗余力地活过”和“倾尽了所有的道德”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因为我比初读《窄门》时更加了解作者。

纪德的整个人生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争议，相较于他在文学上的突出成就，似乎他的八卦更加吸引眼球，和有血缘关系的表姐结婚、婚后展现的同性恋倾向以及出轨、乱伦等事迹，让他一度成为当时被口诛笔伐的过街老鼠，他的人生是一场肆意放任欲望的离经叛道，可他书中的主人公却走向了和他彻底相反的人生道路。书中的杰罗姆和阿丽莎被道德约束想要拼命挤入窄门，他们的人生是一场克制欲望的苦练修行。两者的强烈对比，我看到了纪德的几乎赤裸的真心，他向读者坦诚且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荒诞的人生，似乎作为试验品为我们肆意活了一生，甚至为此倾尽了自己所有的道德，同时他又为我们书写下严谨的实验对照组，两方极端，读者自有衡量，他以身入局去验证世间的真理，当局者虽迷，旁观者已清，至少我读完《窄门》，对于如何把握道德标尺和自由沉沦的平衡尺度，获益良多。再看诺贝尔奖给予他的颁奖词，似乎也能品出这样的意味，“信仰一直反抗着怀疑，禁欲一直反抗着对生命的热爱，戒律一直反抗着对自由的渴求”，两者的博弈和平衡，是我们每个人贯穿一生的重要课题。

回归到小说故事情节，简单来说大概是杰罗姆和阿丽莎因道德信仰而纠结坎坷的悲剧爱情，两情相悦的情感支撑、青梅竹马的世家基础以及双方长辈的支持助攻，本该顺利携手迈入幸福之门，两人却在一开始就知道通往天国幸福的那道门，是一道窄门，窄到容不下两个人并行。宽门阔路引向沉沦，只有窄门和狭道才能通向永生，于是他们陷入了关于幸福的矛盾论。

简单来说，走窄门是女主人公阿丽莎的信仰和追求，以她的视角，她想要走窄门，同时因为爱男主，也想要敦促杰罗姆洁身自好，爱和远离在发生矛盾；从男主杰罗姆的视角来看，这种矛盾体现在，我爱阿丽莎，但如果我不努力去走窄门，我的思想和价值观将无法与她同行，为了不和阿丽莎渐行渐远，我唯有远离，才能配得上她。

因为很多读者都没有读懂人物背后的行为逻辑，所以这里我还是想要再把两个人物分析的更加透彻一点，我的理解可能也并不是特别准确，但至少在逻辑上说服了我自己。

• 阿丽莎的情感障碍：

1. 原生家庭的伤害：母亲出轨。她本质上在任何感情上都没有安全感，但她非常珍惜自己和杰罗姆的感情，害怕婚姻日后的一些鸡零狗碎回消减掉他们之间纯粹又热烈的感情，书中也提到了她的态度，她无法接受不完美的爱情，无法接受爱情产生一丝一毫的裂痕，为此，她宁愿选择不要；
2. 窄门信仰的影响。她从小就被教导要走窄门，这种信仰无疑是比爱情更加崇高也更加伟大，甚至是更加被世俗所承认的崇高追求，所以不仅她想要走窄门，她还要帮助她爱的人走窄门。

一方面，她要走窄门，所以她可以牺牲自己的爱情来成全自己的信仰，甚至极力压抑情感所产生的痛苦是她修行路上最好的养料，通过享受苦涩来修行通往窄门的路。

另一方面，她想要帮助杰罗姆走窄门，她清楚的知道杰罗姆是出于对她的爱才信仰窄门，在阿丽莎眼中这样的修行是不纯粹的，书中甚至写到“在上帝和他之间，我是唯一的障碍”，把自己当作他通往窄门的障碍，为此她想要让杰罗姆彻底放下自己而专注于走窄门，反反复复的拒绝、故意激怒的手段甚至是变成最让杰罗姆厌恶的模样，为了让她爱的人进窄门，以便死后进入天堂获得更大的幸福，她不惜毁掉他和她现世的幸福。

• 杰罗姆的情感障碍：

因爱而追随信仰，却因信仰而不能爱，在某种程度上，竟然有种“带上金箍不能爱你，摘下金箍不能救你”的无奈心情。

这种奇怪的道德矛盾竟然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圆形闭环，相信这不仅是把我绕晕了，很多读者也觉得实在是荒谬，但别担心，作者写这篇小说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批判当时过于严苛和迂腐的封建礼教的，这种带给读者的荒谬感或许是最好的反礼教宣传。

但可悲的是，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的我，竟然在阿丽莎和杰罗姆别扭的相处过程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就是在当今被诊断为“回避型依恋”这种病的一些病症：

症状一，因为爱而远离、因为喜欢而逃避；

症状二，口是心非的痛苦别扭；

症状三，在分离中完成自以为是的爱恋；

症状四，完美主义的爱情幻想；

症状五，测试甚至挑衅对方的爱；

症状六，爱虚拟构思的完美对象，学不会爱具体的人，甚至无法承担具体见面时的失望......

果然，能读懂《窄门》的人应该都有点情感障碍，甚至书中有些场景的相似程度让我汗毛耸立，最经典的重逢时牵着又松开的手，这是在被很多博主津津乐道提到的一个名场面，我在这里就不想提了，来提一个没有太多人发现的小细节。

第六章阿斯布尔顿小姐去世，也就是男主妈妈的家庭教师，后来也承担了照顾男主和男主母亲的工作，对男主以及女主是非常重要的亲人一样的人物，当时的背景是男女主在上次重逢后大失所望，然后决定冷战不说话不联系，但在阿斯布尔顿小姐去世的这个时间节点，书中这样写到“阿丽莎给我寄来明信片，这证明她遵守了我们保持沉默的誓言，甚至把它看得比我的哀伤更重，她坐火车来，只为了参加葬礼——因为舅舅来不了，下一班火车她就要赶回去.......我提议送她去车站，她却招手叫了一辆车，连句道别的话都没讲就离开了”①她的骄傲和自尊比我此刻的悲伤更重要；②她只是不得不为了来参加葬礼，而不是为了见我一面；③冷战互相较劲的暗潮涌动，她似乎很想赢。我不知道不太敏感的人会不会读出这样的意味，但作为我自己，读到这一段，实在有点伤心。

其实书中还有非常多我觉得很精彩的情节和语言，作者用词之精准，对于人物心理的挖掘和行为的展现简直是精炼准确，很多时候我一边读，一边在会想自己的上段恋爱，简直羞愧地无地自容，明明从旁观者角度异常矫情别扭的病态心理，却实实在在发生在自己身上。

说太多了，最后简单聊一下纪德对阿丽莎人物的塑造吧。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这样一种说法，作者笔下的人物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从诞生开始，其实就逐渐开始摆脱作家的控制，开始生长出自己的血肉和性格，甚至有可能左右作家的写作，对此，我深信不疑。在创作初期，纪德的目的就是为了把阿丽莎打造成一个愚昧可笑的宗教信徒，以此来猛烈地抨击当时宗教道德对人性的压制和磨灭，但写到最后，写到阿丽莎在信仰和自我之间痛苦摇摆时，作者开始以第一人称书写阿丽莎日记，并且亲手结束阿丽莎生命时，纪德还是心软了。他大量删除了书中对阿丽莎这位女孩的讽刺性描写，同时让杰罗姆看到了阿丽莎留下的日记，这无疑是对阿丽莎在杰罗姆心中的形象挽回，这不仅让他理解她，也宽慰了他们互相相爱的心，杰罗姆最终也想着她期待的那样走向了窄门，不惧对错、不论对错、无怨无悔地朝着她希望的方向前行，如果这就是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