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英语老师,你觉得英语母语者能比非母语者解释得更好吗?”
nana并不这么认为,作为一个非母语者,她可以用更简单的英语给学生解释一个词的含义,很多程度低的学生能够听懂。
nana是纽约公立高中的一名英文老师,硕士毕业后又回到了学校,工作刚满一年。每天她4点起床,5点出门,6点到学校备课,7点开始上第一节课,一天连续上5节课。班里的三十多个学生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美国移民,他们讲乌克兰语、讲厄瓜多尔语、讲前南斯拉夫分裂成的十几个国家中的某一种语言。他们因不同的原因背井离乡,又因相同的原因齐聚一堂。
纽约是美国人口最多元化的城市,这群学生语言多样,文化多变,英文程度参差不齐。除了用非母语的英文授课,nana面对的第一个难题是记住每一个学生的名字。
“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才把一个学生的名字读顺,在此之前我的舌头和肌肉都不受我的控制”
nana大学毕业才来到美国,在此之前她在北京生活了二十多年。作为一个非英语母语者的英语老师,她讲英语有口音,弄不清英文名的发音,没法得心应手地解释一个英文单词,但她却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当我在犯错的时候,我能向学生展现更多身为‘人’的一面,原来老师也会犯错、老师也会叫不出学生的名字,这个时候我的学生反而会更有安全感,这是我作为一个中国人在美国教书的劣势,也是绝对的优势”
她也曾为自己不够标准的英文口音而羞愧,对自己不够优秀的英文能力耿耿于怀。课堂上,她既要想内容,又要想语法,有时甚至不知道是否向学生解释清楚了他们的问题。但在这一年的教学实践中,她上了一堂又一堂的课,教了一批接一批的学生,这点不忿似乎已随着对自己的接纳和包容而逝,她将自己独在异国为异客的无所适从共情到了这群年仅16、7岁的孩子身上,她知道,她的学生或许会比她有更强烈的羞愧感。
“学生能感觉到我的挣扎,他们能感受到我有很努力地想要教会他们英语,这会让我原谅自己的不完美”
她每天都在学习如何用英语解释一些很基本的常识,当必须用英语解析一些日常用到的词汇时,简单的单词突然变得不再简单,她常常思考如何拆解这些定义,变成更容易让学生理解的步骤。她不仅是一个英语老师,也是一个英语终身学习者。
“学生在课上问我,老师,engineer(工程师)是什么,我真的没想到有人会问这种问题”
为了解释清楚独立日的概念,nana找出了所有学生国家的独立日照片和日期,她说,学生看到自己的国家,会产生归属的情绪,自然会跟这个课堂产生更多的联系。她也试图把精力和注意力分配给每个学生,让每个人都能够拥有开口说英语的机会。
“我可以用自己的经验来帮助我的学生,既然我能做到,你也能做到”
nana从来不认为学生背景的多元化是一件很头疼的事,她的眼里只看得到一条路,就是怎么让更多的学生参与课堂。
“比起压力,我更多的是兴奋和好奇,我好奇这群学生背后的每一个故事,就像拼拼图一样”
在一次课堂作业的布置中,nana让他们各自分享一件生活中的趣事,
“我原本期待的是打篮球、学乐器的答案,但是有一个乌克兰学生给我写了长长的一封信,讲述当战争爆发的那一刻,他是怎么跟着家人躲到地下室,怎么听到曾经的家分崩离析的声音,怎么看着身边的亲人被掩埋在废墟之下,我读完是很震撼的,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回答”
她突然意识到,这些学生很多都残留着被战火创伤的记忆,他们中的大多数可能都有着不幸的过往。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一并凝聚成了师生走向彼此的道路,她的学生在慢慢走近课堂,她在慢慢走向他们。
“当你能真正拥抱每一个人的独特性的时候,你才会理解他们”
现在的nana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定位:一个不算完美的老师。
除却语言上的困扰,也有几个过于“独特”的学生给nana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几名来自哈萨克斯坦的男同学经常在课上公然开女性的玩笑,这让同为女性的nana十分难堪。但她并不认为这就代表他们是坏孩子,只是在他们以前的国家,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要尊重女性。所以她决定,在明年三月份——性别平等月的时候,给学生们好好上一节讲述性别平等的课,她打算通过这节课,让这些男生们认识到女性一直以来所遭遇到的不公。
尽管如此,这些课堂内的“麻烦”跟课堂外的“危机”相比却有些微不足道了。在美国老师的眼中,教室里才最安全。
“我一般避免走楼梯,很多不良学生会在楼梯间抽烟,有些还会在厕所进行一些不法勾当,如果看到了不管就是老师失职,但是管了学生有可能会对你造成人生危险”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国内的班主任会让家长监督学生学习,会关心学生的身心健康,但这套在美国却行不通。在这个公事公办的国家,老师只需要负责课堂内的教学,至于课堂之外,最好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
“我一开始跟学生家长打电话会说很多,4个学生家长能打1小时,其他老师都不会这么干,只有我这么干,虽然家长还挺开心的,但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资历深的老师提醒nana,跟学生和家长沟通一定要留下文字记录,以防后续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不要打听学生的家庭情况,少问课堂外的东西,在学校,老师仅仅就是老师。
作为一个带点理想主义气质的园丁,nana一直努力栽培她的学生们成为正直善良的人,但是人情世故的现实让她意识到,在美国,老师最重要的是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我不寒而栗,我真的是在学校吗?”
所幸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在美国当老师操心更多的还是来自于教书育人,但同时nana也表达了自己的悲观,比起还会对人文艺术产生敬畏之心的90后来说,大部分新一代的孩子想的是怎样赚更多的钱。
“我慢慢意识到学习好这件事情对现在很多学生来说并不重要,但是学生来学校不为学习,那又是为了什么呢?当没有一个目标的时候,作为老师的我又应该教他们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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