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岁的「上海少女」聚会

2020年10月，我组织了一场高中同学三十周年聚会。合唱的时候，按年轻时照片排位置，有个去世的同学，大家还想给她留位置。唱到《明天会更好》副歌，总有个人会自觉独唱特殊声部，那种默契让我感觉瞬间回到当年。起初拍素材是想做纪念视频，我是独生女，爸妈离婚，很渴望同学间像兄弟姐妹的友谊，和老同学在一起很开心。我们班46人，40人参加，有同学从江苏、浙江赶来。聚会时我很好奇同学们的现状，比如娄滨，上次聚会时她老公还不是现在这个，这次她老公来还交了份子钱，去她家拍时发现她老公做饭超好吃，我都想再去拍再去蹭饭。这些年我陆陆续续听到同学们的一些发展，2003年我召集过毕业十年聚会，那时大家都在往上走，聊的都是换工作、结婚、生孩子、买房买车这些事。婚姻是大家共同的人生课题，我父母离婚时我还小，有人让我劝爸妈和好，可我和我先生分开时，儿子能接受，他不觉得爸妈离婚就很惨。我拍片子时会直接问同学“你还是之前那个老公吗”，她们也不介意。第一个拍摄对象张莉，打了大半年官司终于离婚了，她从前夫家搬出来，租了间很小的老公房，身上只有几万块，付完女儿学费、房租等就只剩两千块，她还说自己是45岁没钱没房没工作的离婚女人。2003年拍她时，做全职太太的她很自豪幸福，那时她还说自己这十年什么都没干，唯一成功的就是结婚生女。少女时期的她很“嗲”，声音温柔，妈妈也很宝贝她。我和她小时候闹矛盾，几个月不讲话，有次我演出她在台下给我竖大拇指，我一下就不生气了。这次看到她在这种情况下还选择离婚重新开始，我挺惊讶的。还有同学毛毛，因为离婚离开了浙江小城家乡，在老家离过婚的女人会被嫌弃，她不服输，放弃稳定的教师工作跑到广州，从基础销售做起，现在成了销售总监，在广州买了房，把母亲接来还送女儿留学。娄滨也是因为婚姻离开家乡，她以前比较传统，丈夫家暴多次她都忍了，直到有次丈夫开车故意要撞别人说同归于尽，她才离开，后来遇到了现在的老公。拍摄过程很治愈，我有理由去找老同学听他们讲故事。我会准备提纲，先问些职业、婚姻、生活等方面的问题，后来就会聊到各种具体经历细节。毕业后约三分之一同学做了音乐老师，也有人读大学换了专业去做外贸、设计师、卖保险等。九十年代公务员辞职经商的思潮流行，那时的我们不像现在年轻人那么慌，得不到也比较坦然。我的同桌林放，她是唱美声的，声线条件好，梦想当歌唱家，我们的声乐老师很厉害，教出了一些有发展的学生，林放当年专业能力就突出。她还是班长，我主动和她成了同桌，她还说没成同桌前我总迟到早退。毕业后林放有了稳定工作，在少年宫做少儿合唱团指挥，她爸妈不同意她辞职去全日制读书发展声乐，她比较乖就选了稳定路线，其实她有升迁机会但不喜欢，就想研究音乐和小朋友在一起。我几乎每年都见林放，有次我离家出走要去广州，上了火车被我爸拉下来，原来是林放告诉了我爸，我还生她气，她觉得这事危险得告诉我家长。我们读书时能做不少出格事，1993年“北京国际合唱节”比赛那晚，凌晨四点有同学翻铁门出去看升旗仪式，指挥曹丁气得骂了他们半小时，说他们是最捣蛋的学生。演出时崔健来看我们，我激动得唱他的歌，同学们一起接，把崔健都唱懵了。合唱团去很多地方演出，在北京我们去了国内第一家肯德基，在大连演完坐船回上海，航程颠簸好多人晕船，生活老师就给大家贴防晕船的东西。女孩们慢慢熟络，我上课常迟到早退，回家吃饭买烤串又溜进晚自习教室和同学聊天，老师巡查同学就掩护我。我还穿夸张衣服上课，头上顶大蝴蝶结。我和林放重走她上学路，她上学要换公交还要坐船，来回六小时所以住校。我第一次参观女生宿舍很震撼，女孩们穿着随意，那时舞会流行，就在篮球场，女孩坐台阶上会有人来邀舞。曾经的学校拆了合并到上海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校门口路还是老样子但学校那成了居民区。毕业后我做过很多工作，当过音乐老师，因和体育老师抢操场被投诉。后来去录音棚录伴唱认识人，去做少儿节目主持人，后来又做过木偶剧团、市场营销、卖汽车、演员经纪、广告选角导演等。我还自己创业拍片子，接过房地产广告，最后老板觉得女导演拍不吉利没成。我拍过各种广告和纪录片，感觉能体验不同人生很有意思。同学刘平开公司，做服装设计、DJ、手工，还买滑板，打算做“穿着旗袍踩滑板的老太太”。她同事生了孩子觉得人生结束了，刘平说不生孩子会有遗憾但也能做同龄人做不了的事，不浪费每一天。林放总给我人生建议，我工作婚姻出问题她都在。我拍片子时想过以女性成长问题为线索，也拍了我一些生活素材但最后没用，就想呈现生活本真状态。有人批评片子人物多挖得不深，但我就是想客观记录大家生活状态，好多同学离婚了，我想告诉大家任何一种选择都是可以的，那些碎片式瞬间也能让人共情。像袁莉妈妈生病，她又忙工作又管儿子还找医生，直到妈妈进手术室才哭。50岁的我们大多谈过几次恋爱，有过工作结过婚生过孩子，也经历过离别背叛等，但大家都很平静，就像拍拍身上灰尘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