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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李叔同《送别》的创作背景、艺术魅力与时代影响研究
一、引言：跨越世纪的骊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每当这首《送别》的旋律响起，总
能触动中国人内心深处的离情别绪。作为 20 世纪华人世界传播最广的歌曲之一，《送别》已成为中国
人表达惜别之情的文化符号。这首歌的创作背景、音乐特色与深远影响值得我们深入探究。本文将从
李叔同创作《送别》的时代背景与个人心境出发，分析其音乐特点与艺术魅力，探讨李叔同个人经历
对作品的影响，并考察《送别》在近现代中国影视、教育等领域的广泛应用与文化意义。
二、《送别》的创作背景：时代风云与个人际遇
2.1 清末民初的社会背景与文化变革
李叔同创作《送别》的 1915 年，中国正处于剧烈的社会转型期。辛亥革命虽已推翻清朝统治，但随后
而来的是军阀混战、政治动荡和社会失序。这一时期，西方文化思潮如潮水般涌入中国，传统与现代
、东方与西方的文化碰撞成为时代特征。在这样的背景下，知识分子群体普遍面临着文化认同危机与
精神困惑。
同时，这一时期也是中国近代教育改革的关键阶段。随着新式学堂的兴起，"学堂乐歌" 作为一种新型
音乐教育形式应运而生。学堂乐歌通常采用西方或日本的曲调，填上中文歌词，成为当时传播新思想
、新文化的重要媒介。李叔同作为新式教育的积极参与者，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开始了他的音乐创作。
2.2 李叔同的个人经历与创作心境
李叔同 (1880-1942) 出生于天津富商家庭，原名李文涛，又名成蹊，字惜霜，号叔同，出家后法号弘
一。他自幼聪慧，熟读经典，诗词曲赋皆能，金石书篆兼擅；弱冠即以才情超迈而享誉津门。然而，
李叔同的家庭生活并不幸福。他四岁丧父，由长兄负责教养，且因庶出身份，亲历生母之艰难苦恨，
对礼教对人性的摧残感触甚深。
1915 年创作《送别》时，李叔同已过而立之年，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他曾因支持戊戌变法而被迫
从天津逃往上海，后又东渡日本留学，学习西洋绘画和音乐。回国后，李叔同先后在天津、上海、杭
州等地从事艺术教育工作。此时的他，已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转变为一个对人生有深刻体悟
的中年知识分子。
《送别》的创作灵感来源于李叔同与挚友许幻园的离别。许幻园是李叔同 "天涯五友" 之一，两人情谊
深厚。1915 年冬天，许幻园因家道中落，在大雪中向李叔同告别："叔同兄，我家破产了，咱们后会
有期。" 说完便挥泪而别，连李叔同的家门都没进去。李叔同看着好友在风雪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内心
无比伤痛，随后返身回到屋内，含泪写下了《送别》的歌词。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期的李叔同已经开始接触佛教思想，并逐渐萌生出家之念。1916 年，他曾到杭
州虎跑寺试验断食；1918 年，他正式在虎跑寺剃度出家，法名演音，号弘一。《送别》创作于李叔同
出家前三年，可以看作是他对世俗生活的告别之作，也是他即将步入佛门的心灵预演。
三、《送别》的音乐创作：中西融合的艺术典范
3.1 旋律来源与演变历程
《送别》的曲调并非李叔同原创，而是改编自美国作曲家约翰・庞德・奥德威 (John Pond Ordway, 1
824-1880) 创作的歌曲《梦见家和母亲》(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奥德威是一位外科医生，
同时也是作曲家、音乐创作人和政治家。美国南北战争期间，他作为第一批志愿上前线抢救伤病的外
科医生，曾在著名的葛底斯堡战场服役。《梦见家和母亲》创作于 19 世纪 50 年代，最初在美国并未
广泛流传，却在后来漂洋过海，传到了日本。
1907 年，日本词作家犬童球溪 (1879-1943) 采用《梦见家和母亲》的旋律填写了一首名为《旅愁》的
歌词，刊载于日本《中等教育唱歌集》。犬童球溪当时在新潟女子高等学校任职，深深怀念着远在九
州的故乡亲人。《旅愁》的歌词为："西风起，秋渐深，秋容动客心。独自惆怅叹飘零，寒光照孤影。
忆故土，思故人，高堂念双亲。乡路迢迢何处寻，觉来归梦新。"
李叔同在日本留学期间 (1905-1910) 接触到了《旅愁》这首歌，并被其优美的旋律和真挚的情感所打
动。他曾将《旅愁》的第一段歌词直译成中文："西风起，秋渐深，秋容动客心。独身惆怅叹飘零，寒
光照孤影。忆故土，思故人，高堂会双亲。乡路迢迢何处寻，觉来梦断心。"
回国后，李叔同对《旅愁》的曲调作了少量修改，又配上了新的歌词，创作了《送别》。现存《送别
》的最早版本，是李叔同的弟子丰子恺以端正小楷抄录的，其中歌词为 "一瓢浊酒尽余欢"。《送别》
最初发表在 1927 年 8 月出版的《中文名歌五十曲》里，这本书由裘梦痕和丰子恺合编，收录了李叔同
创作的十三首声乐作品。
3.2 歌词创作与艺术特色
《送别》的歌词全文如下：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从艺术特色来看，《送别》的歌词具有以下几个显著特点：
首先，《送别》成功运用了中国古典诗词的审美意象，创造出悠远深邃的艺术意境。"长亭"、"古道"
、"芳草"、"晚风"、"柳"、"笛声"、"夕阳" 等意象，都是中国古典诗词中常用的离别象征。这些意象
组合在一起，不仅描绘出一幅苍茫的送别画卷，更营造出一种悠远、惆怅的艺术氛围。
其次，《送别》的语言简洁凝练，却意蕴深远。全词仅用 46 个字，却将离别的情感表达得淋漓尽致。
李叔同巧妙地将西方音乐的曲式结构与中国古典诗词的语言特点相结合，使歌词既有古典诗词的文雅
，又通俗易懂，朗朗上口。
《送别》在情感表达上含蓄内敛，哀而不伤。与西方音乐中常见的直接宣泄情感不同，《送别
》通过对自然景物的描写，间接地表达离别的哀愁，体现了中国传统美学中 "含蓄蕴藉" 的特点。这种
表达方式更符合中国人的审美心理，也使得《送别》具有了跨越时代的艺术魅力。
3.3 词曲结合的艺术成就
《送别》的艺术成就不仅在于其优美的歌词，更在于其词曲的完美结合。李叔同对原曲《梦见家和母
亲》的旋律进行了精心调整，使之更符合中文歌词的韵律和情感表达需要。
首先，李叔同对原曲的节奏进行了调整。他将原曲中几处两字一拍改成一字一拍，将一拍休止改成两
拍休止，使旋律更加舒缓，更能表达离别的惆怅之情。这种节奏调整，使得歌词的每个字都能得到充
分的展现，增强了歌曲的叙事性和情感表达力。
3.4 李叔同还根据歌词的意境和情感变化，对旋律的音域进行了精心安排。
一般来说，近景、实景音域较低，远景、虚景音域较高。例如，"长亭外，古道边" 为中上部空间，音域为 g1-e2；"芳草碧连
天" 为下部空间，音域为 e1-g1；"天之涯，地之角" 为虚的、远的空间，音域为 c2-e2。这种音域安排
，使得歌曲的情感表达更加丰富立体。
《送别》的曲式结构采用了 "起承转合" 的原则，符合中国传统音乐的结构特点。全曲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为 "起"，描绘送别场景；第二部分为 "承"，抒发离情别绪；第三部分为 "转合"，既有对前文
的回顾，又有情感的升华。这种结构安排，使得歌曲层次分明，情感递进有序。
四、李叔同个人经历对《送别》创作的影响
4.1 艺术修养与创作准备
李叔同是中国近代艺术教育的先驱者。他是第一个向中国传播西方音乐文化的先驱者，培养出一批优
秀的音乐家，如刘质平；他是第一位开始创作裸体写生的教师，培养出一批知名画家，如丰子恺；他
是中国话剧的奠基人，"春柳社" 是中国第一个话剧团体，他是 "春柳社" 里面的主要成员；他也是国内
第一个使用五线谱作曲的作曲家。这些丰富的艺术实践经验，为他创作《送别》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李叔同的文学才华也是《送别》成功的关键因素。他不仅擅长诗词创作，还精通书法、篆刻、绘画等
多种艺术形式。他的诗词作品风格清新自然，意境深远，在当时的文坛享有很高声誉。《送别》的歌
词正是他文学才华的集中体现，既有古典诗词的韵味，又有现代诗歌的清新，成为中国近代歌词创作
的典范。
4.2 思想变迁与创作主题
李叔同的思想变迁对《送别》的创作主题产生了重要影响。青年时期的李叔同思想激进，积极参与社
会变革。他曾公开表示 "老大中华帝国非变法无以图存"，并自刻一方闲章，上书："南海康君（康有为
）是吾师"。这种积极入世的思想，使他的早期作品充满了对国家命运的关注和对社会变革的期待。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人生经历的丰富，李叔同的思想逐渐转向内省和超脱。特别是在经历了家庭
变故、社会动荡和个人理想的破灭后，他开始对人生的意义进行深入思考。这种思想变化，使《送别
》不再是一首简单的离别之歌，而是蕴含了对人生聚散、世事无常的深刻思考。
4.3 生活经历与创作灵感
李叔同的生活经历为《送别》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灵感。《送别》的创作直接来源于他与挚友许幻园的
离别经历，但又不限于这一具体事件。可以说，《送别》是李叔同对自己前半生经历的总结和反思，
是他对人生聚散、世事无常的艺术表达。
李叔同的 "天涯五友" 聚散经历，是《送别》创作的重要背景。1898 年，李叔同初到上海，与许幻园、
张小楼、袁希濂、蔡小香等人结为 "天涯五友"，经常在一起饮酒赋诗，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然而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涯五友" 因各自的事业和生活需要，不得不各奔东西。1901 年，张小楼离开上
海前往扬州；不久后，李叔同入南洋公学特班就读；袁希濂进了广方言馆；许幻园纳粟出仕；蔡小香
则忙于行医。这种聚散无常的经历，使李叔同对离别有了更深刻的体会，也为《送别》的创作提供了
情感基础。
五、《送别》的广泛应用与深远影响
5.1 在影视艺术中的应用
《送别》问世百年来，被广泛应用于各类影视作品中，成为中国电影音乐的经典之作。据不完全统计
，《送别》曾被选作《早春二月》《城南旧事》等多部电影的插曲或主题曲。
1963 年，谢铁骊执导的电影《早春二月》选用《送别》作为影片插曲。这部电影改编自现代作家柔石
的中篇小说《二月》，讲述了进步青年萧涧秋在芙蓉镇执教的故事。《送别》在影片中既是学堂中孩
子们的放学歌，也是主人公萧涧秋同怯懦与徘徊的作别。影片结尾，萧涧秋在给爱人的信中写道："我
找到了一条该走的道路，我将投身到时代的洪流中去。"《送别》的旋律在此处响起，既表达了主人公
的离别之情，也象征着他对未来道路的坚定选择。
5.2 在教育领域的影响
《送别》在教育领域的影响同样深远。作为学堂乐歌的代表作之一，《送别》自问世以来就被广泛应
用于学校音乐教育中，成为中国近代音乐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
1927 年，李叔同的弟子丰子恺亲自抄录歌词，并绘画插图，将《送别》收录在《中文名歌五十曲》中
。1958 年，丰子恺又把《送别》编入《李叔同歌曲集》中。这些歌曲集的出版，使得《送别》成为学
校音乐课的重要教学内容。
5.3 在音乐创作中的传承与创新
《送别》对中国近现代音乐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成为了中国音乐文化的重要遗产。一方面，《送别
》作为学堂乐歌的代表作，开创了中国近代音乐创作的新传统；另一方面，它也为后来的音乐创作者
提供了灵感和借鉴，促进了中国音乐的创新和发展。
在《送别》的影响下，许多音乐家尝试将西方音乐形式与中国传统文化元素相结合，创作出具有中国
特色的现代音乐作品。如著名音乐家黄自、赵元任等人的创作，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送别》的启
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