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泽克】(4)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是什么?是谁?丨《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下海德鸽儿

【齐泽克】(4)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是什么?是谁?丨《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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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本期小宇宙播客,我们今天将继续深入斯洛文尼亚思想家斯拉沃热·齐泽克的开山之作——《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继上次我们探讨了意识形态的“征兆”与“缺失”之后,今天我们将聚焦于本书的第三个核心部分:“主体”。

第一阶段:揭示主体的内在分裂与实在界之锚定

齐泽克在这一部分首先提出一个颠覆性的论断:主体并非“存在”,而是“缺失”或“空无”。这种缺失并非简单的“没有”,而是一种生产性的空无,正是它驱动了主体的欲望和对意义的追寻。这个开篇的洞察为后续所有关于主体的讨论奠定了基石。

齐泽克以“根本没有元语言”这一概念,为我们打开了通向主体内在分裂的第一扇门。他指出,语言和符号秩序(即拉康所说的“大他者”或“符号界”)并非能够完全包罗实在界的一切。总有一些东西“抗拒符号化”,无法被语言完全表达或整合,这就是实在界的维度。主体的诞生,恰恰就锚定在这一符号秩序的“空洞”或“不足”之上。

紧接着,齐泽克引入拉康的“阳物能指”(Φ)概念。这并非指生物学上的器官,而是符号界中“缺失的符号”,是欲望的根本能指。它标志着阉割,即主体进入符号秩序所必须付出的代价。通过阳物能指,主体不仅学会了欲望,也同时体验到自身的“不完整”和“匮乏”。这种匮乏感,正是主体的内在驱动力,促使它不断追逐那些看似能填补空缺的“崇高客体”。阳物能指的存在,进一步揭示了主体是分裂的,永远无法达到完全自足的状态。

为了具象化这种实在界的介入,齐泽克引入了著名照片《列宁在华沙》作为例子。这张照片所捕捉的,并非简单的历史场景,而是一个“崇高客体”的显现。这个“客体”——或者说“原乐(jouissance)的残留”——具有一种创伤性效应,它以一种无法被完全符号化的方式,扰乱了既有的意义秩序。主体在面对这样的客体时,体验到的是一种“过多的实在”,是意识形态无法完全吸收和掌控的余量。通过这个例子,齐泽克强调了主体并非仅仅由符号秩序建构,它更是由实在界的“对抗”所锚定的。

作为实在的对抗“对抗”并非简单的冲突,而是社会领域中根本性的不可能性或内在的裂缝。齐泽克认为,主体恰恰在面对这种无法消除的社会对抗时得以确立。意识形态的任务之一便是试图掩盖或“调和”这种对抗。然而,主体的真实存在,正是建立在它无法完全弥合的裂痕之上。这种对抗是实在界的维度,是主体之所以无法完全自足的终极原因。

在主体面对这种内在分裂和外部对抗时,齐泽克引入了“被迫作出的自由选择”的悖论。这听起来矛盾,却揭示了意识形态的精巧运作:主体常常以为自己在自由选择,但这种选择早已被意识形态所预设和框定。真正的自由并非任意选择,而是在承认这种“被迫性”后,去选择并行动。这个概念深刻揭示了主体在意识形态中的“假自由”状态,即主体通过自己的“选择”来维护和再生产其被奴役的条件。

齐泽克再次回到黑格尔,讨论“对立项的契合”。主体并非通过消灭矛盾来达到统一,而是在矛盾的并存中构建自身。主体的统一性是一种分裂的统一,它包含了内部的对抗和无法调和的对立面。这种“契合”让主体成为一个悖论性的存在,它的“完整”恰恰在于其内在的非完整性。这与主体内在的匮乏和实在界的对抗形成了深刻的呼应。

另一个黑格尔式的笑话这个标题暗示了一种颠覆性的、反讽式的洞察。齐泽克经常通过“笑话”来揭示深刻的哲学真理,特别是黑格尔辩证法的“出人意料的转折”。这可能指向主体在试图理解自身或世界时,所遭遇的逻辑上的死胡同或意想不到的后果。这种“笑话”并非仅仅是幽默,而是通过揭示主体的荒谬或其努力的徒劳,来深化我们对主体悖论性结构的理解。它促使我们超越表象,直面主体和意识形态更深层的矛盾。

在揭示了主体的分裂和对抗性之后,齐泽克进一步指出,主体本身就是实在界的一个“缺口”或“空无”。主体并非仅仅是符号秩序的产物,它更是一种对实在界创伤性事件的“回应”。主体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实在界存在一个空隙,而主体正是这个空隙的“答案”或“空白处”。这强调了主体的能动性,它不是被动地被符号秩序所塑造,而是作为实在界中的一个裂痕,拥有了介入和改变的可能性。

S(Ⱥ),a,Φ为了更精确地描述主体的结构,齐泽克引入了拉康的核心代数公式:S(Ⱥ),a,Φ。

S(Ⱥ):代表“大他者的被划杠”,即符号秩序(大他者)本身是不完整、不连贯的。它无法提供一个统一、自足的意义体系。主体的存在,正源于对这种“大他者之匮乏”的承认。

a:即“小客体”或“欲望的客体原因”。它不是我们实际欲望的对象,而是永远无法被捕获、却驱动我们欲望的剩余物。它代表了主体的内在缺失的具象化,是主体不断追寻却永远无法到达的彼岸。

Φ:即“阳物能指”,之前已经提及,它代表了普遍的阉割和符号化过程中的基本缺失。通过这三个符号,齐泽克精确地描绘了主体是如何被内在的匮乏、永恒的欲望和符号秩序的固有不一致性所共同塑造的。主体正是那个被这些符号所“划杠”、永远无法自足的空洞。

想必××的主体与想必知道这两个概念探讨了主体在意识形态中的知识状态。“想必××的主体”内在地被这种“不知道”所塑造和规定。这并非真正的无知,而是一种“被压抑的知识”或“意识形态的蒙蔽”。而“想必知道”则指向主体的一种倾向,即将知识的权威放置在外部,相信某个“大他者”拥有全部的真理,从而放弃了自身的批判性思考。这两种状态共同构成了主体在意识形态中自我欺骗和自我约束的机制。

“怕犯错误”……本身就是错误。本章以这一警句收尾。它意味着,主体若一味追求避免犯错,追求绝对的正确性和完美的符号秩序,恰恰会错失对实在界和自身内在分裂的真正洞察。这种对错误的恐惧,导致主体固步自封,不敢直面意识形态的矛盾和自身的匮乏,最终反而陷于更深层的错误之中。真正的思想进步和主体解放,需要敢于直面自身的不足和现实的创伤。

第二阶段:主体如何通过反思与意识形态建构自身

在揭示了主体的内在分裂和实在界锚定之后,齐泽克在第六部分“不仅作为实体,而且作为主体”中,开始深入探讨主体如何通过反思和意识形态的复杂机制来建构自身。这里的核心在于,主体不再被动地接受意识形态,而是积极地(即便是不自觉地)参与到自身的意识形态化过程中。

在主体面对自身的匮乏时,意识形态会提供“崇高客体”。这些客体(例如国家、领袖、某种理想)并非单纯的外部事物,它们能够象征性地填充主体的空洞,并赋予其超越性的意义。然而,齐泽克指出,崇高客体的“崇高性”恰恰在于它所“包裹”的那个空无。崇高客体是空洞的具象化,它使得实在界的创伤性余量得以被“呈现”出来,从而维系了意识形态的幻象。主体通过认同这些崇高客体,似乎找到了自身的完整性和意义,但实际上,这只是对内在匮乏的意识形态式掩盖。

“精神是根骨头”这句黑格尔式的名言被齐泽克用来强调“精神”的物质化或具象化。它意味着抽象的“精神”或普遍的理念,最终会在具体的、甚至可能是粗鄙的现实中找到其“真理”。对于主体而言,这意味着主体的“自由”、“理性”或“精神性”并非悬浮在空中,而是深刻地扎根于其物质存在,甚至是其肉体和经验的限制之中。这个概念挑战了纯粹唯心主义的主体观,将主体拉回到了其具体而有限的现实性之中,强调了精神与物质的不可分割性。

“财富就是自己”这句话直指资本主义意识形态对主体的异化。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主体的身份、价值乃至自我认同,都日益与财富或商品挂钩。主体不再是作为自由的行动者,而是被还原为经济关系中的一个“物”,其“存在”由其所拥有的物质财富来衡量。齐泽克通过这句话揭示了意识形态如何渗透到主体最深层的自我认知中,使其将外在的、可交换的价值内化为自身的存在根本,从而完成主体自身的商品化。

设置的反思、外在的反思、确定的反思这里是齐泽克对黑格尔“反思”概念的精妙运用,以阐释主体自我建构的三个阶段:

1.设置的反思(PositingReflection):主体看似“设置”或创造了一个外部对象或内容,但它还未能意识到这个对象是由自己“设置”的,仿佛它就“自然而然”地存在于那里。

2.外在的反思(ExternalReflection):主体将对象视为完全外在于自身的存在,仿佛它是一个不依赖于主体的独立实体。这是普通经验或“常识”的层面,主体处于被动接受的状态。

3.确定的反思(DeterminingReflection):这是辩证法的关键飞跃。主体在这里意识到,那个看似外在、独立的对象,实际上是自己活动的产物,是自己“设置”的结果。通过这种反思,主体“确定”了对象,也确定了自身。齐泽克用这三步来解释主体如何从对外部世界的被动接受,发展到认识到自身在世界建构中的能动作用。然而,这种能动性也可能是意识形态的温床,因为主体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将意识形态所“设置”的内容误认为是自己“确定”的真理。

设置预设与预设设置这是齐泽克对黑格尔概念最核心的挪用,也是理解意识形态如何“捕获”主体的关键。

设置预设(PositingPresupposition):它描述的是一种循环结构:某种行为或系统(例如资本主义)“设置”“预设”“自然条件”。例如,资本主义“设置”了自由劳动的市场,却“预设”了劳动者除了劳动一无所有的阶级条件,而这恰恰是资本主义历史进程的产物。这看似是一个逻辑谬误,但却是意识形态的根本运作方式。

预设设置(PresupposingPositing):这是对“设置预设”的辩证逆转。它强调的是,那些看似“预设”的、天然的前提,实际上是“设置”的结果,是主体(或社会)自身活动的产物。换句话说,意识形态并非反映一个既定的现实,而是主动地建构了它自己的“前提条件”。齐泽克认为,主体在意识形态中之所以被“捕获”,正是因为它无意识地参与了这种“设置预设”的循环。主体以为它是在“自由地选择”(“设置”),但这种选择所依赖的“自由”本身,已经被意识形态作为“自然条件”所“预设”。主体通过自身的行动,不断地再生产了那些看似束缚它的条件,从而巩固了意识形态的霸权。这表明,主体并非一个被动的受害者,而是在“自由的假象”下,成为自身被意识形态化的积极共谋者。

综观《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的第三部分,齐泽克为我们勾勒了一个颠覆性的主体图景。

他首先在第五部分“哪一种实在之主体”中,通过“根本没有元语言”和“阳物能指”等概念,奠定了主体“匮乏性”和“分裂性”的基调。主体并非完整无缺,而是从一开始就承载着符号秩序的“划杠”和实在界的“创伤”。通过“列宁在华沙”的例子,他将这种实在界的创伤性介入具象化,揭示了社会对抗是主体的根本构成要素。在这样的背景下,主体的“自由选择”被揭示为一种“被迫性”,而“对立项的契合”则强调了主体在矛盾中的存在。拉康的S(Ⱥ),a,Φ公式,为这种分裂的主体提供了精确的理论模型。最终,“怕犯错误就是错误本身”的警示,鼓励主体直面其内在的匮乏和现实的矛盾。这一部分的核心在于,主体是一个由内在缺失和与实在界的创伤性相遇所锚定的存在,其意识形态的运作,正是建立在这种分裂的基础之上。

随后,第六部分“不仅作为实体,而且作为主体”,则深入探讨了主体如何积极地(即便是不自觉地)回应这种匮乏,并建构起自身的意识形态现实。这首先是通过“崇高客体”的逻辑,意识形态提供看似能填充空洞的“崇高”之物,但这些客体恰恰是对空洞的具象化。接着,“精神是根骨头”将主体的“精神性”锚定在其物质和具体的维度,而“财富就是自己”则揭露了资本主义意识形态下主体身份的异化。

最后,也是最为关键的“反思”和“设置预设/预设设置”的辩证法,齐泽克揭示了意识形态最隐秘的运作机制:。这种循环使得意识形态能够不断自我生产和自我合法化。主体之所以认为其自由,恰恰是因为它“选择”了那些被意识形态所“预设”的自由条件。这种自我建构的循环,使得主体成为了自身被奴役的共谋者,也使得意识形态显得如此“自然”和不可动摇。

总而言之,齐泽克在《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的第三部分中,将主体从一个笛卡尔式的“透明自我”转变为一个拉康式的“分裂主体”。这个主体不仅被实在界的创伤性空洞所锚定,更在意识形态的复杂辩证循环中不断重构自身。理解这一过程,对于我们解构意识形态的权力、认识自身在社会现实中的位置,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