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期丨计算的边界（下）

原文与视频于2025年8月2日发表于同名公众号与视频号：原文链接

你好，欢迎来到AI科普系列《白话大模型》第3集。

上一期，我们见证了24岁的图灵是如何以纯粹的智力，为整个计算机科学划定了疆界，证明了计算并非无所不能。今天，我们将继续讲述阿兰·图灵传奇的下半场——从战争英雄到世纪之问，再到时代悲剧。

战争英雄：用机器对抗机器

在图灵提出了图灵机模型、解决了判定问题的三年之后，随着1939年9月1日德军闪击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二战期间，图灵的理论世界与残酷的现实世界发生了猛烈的碰撞。

当时，德军使用一种名为“恩尼格玛”（Enigma）的密码机来加密所有绝密通信。这台机器极其复杂，其密码组合的可能性是一个天文数字，在当时被认为是绝对无法被破解的。德军著名的U型潜艇，也正是靠着Enigma的加密通信，如同幽灵一般在大西洋上猎杀盟军的船只。

为了应对这个致命的威胁，英国政府集结了全国最顶尖的头脑，在一个名为布莱切利园（Bletchley Park）的乡间庄园里成立了绝密的密码破译中心。而图灵，正是这里的核心灵魂人物。

面对Enigma这个超级密码机，图灵意识到，只靠人力的计算是绝对不可能战胜它的，必须要用机器来对抗机器。他基于波兰数学家在战前提供的一些情报和方法，主导设计并完善了一台巨大的机电设备，取名为“Bombe”机。

这台机器本质上就是一台大规模、自动化的密码搜索器，它能够以惊人的速度来模拟Enigma机的运作，在海量的可能性当中找到正确的那把“钥匙”。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布莱切利园里每一次成功破译，都意味着盟军能够提前预知德军的动向，挽救无数士兵的生命。

据历史学家估计，图灵和他同事们的努力，使得二战至少缩短了两年，也挽救了数百万人的生命。

世纪之问：机器能思考吗？

二战的经历，不仅展现了图灵卓越的工程实践能力，更重要的是，还加深了他对机器能力和信息处理的理解。在战争结束之后，图灵将目光投向那个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的、更深邃的哲学问题。

1950年，他在哲学期刊《心》（Mind）上发表了另外一篇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论文——《计算机器与智能》（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在这篇论文里，他直面了那个终极的问题：“机器能思考吗？” (Can machines think?)

但图灵也敏锐地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就可能是一个陷阱，因为我们很难去精确定义什么是“思考”。如果纠缠在这个问题的思辨上，我们就会陷入无休止的哲学争论。

于是，图灵用他天才般的智慧巧妙地绕开了这个问题，提出了一个更加具体、更具有操作性的替代方案。这个方案最初被他称之为“模仿游戏”（The Imitation Game），也就是后来我们广为人知的“图灵测试”。

这个测试的经典设置是这样的：

我们有一个人类的提问者C，他在一个独立的房间里，无法看到房间之外的情形。他需要通过打字的方式，同时与另外两个在房间之外的“人”进行交流。这两个“人”，一个是真人B，另一个是一台机器A。

提问者C的目标，就是通过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来判断A和B哪个是人，哪个是机器。而机器A的目标，就是尽力去模仿人类的回答，让提问者C相信自己才是真人。

图灵也给出了标准：如果在足够长的时间内（比如5分钟），提问者C没有办法可靠地区分出机器跟人的回答，那么我们就应该承认，这台机器具有了思考的能力。

图灵测试的伟大之处

现在我们来仔细品味一下，这个测试的伟大之处到底在哪里。

首先，他极其聪明地绕开了关于理解、思考、意识这些没有办法被精确定义的哲学泥潭。图灵没有问机器有没有感觉，而是问机器的行为能不能和人没有区别。所以，他将一个无法回答的哲学问题，转化成了一个可以被检验的、非常具体的工程目标。

其次，他为“机器智能”这件事首次提供了一个可以操作的行为主义标准。他告诉后来所有的AI研究者：你们的目标，就是去打造一个能够通过图灵测试的系统。

更重要的是，图灵精准地预见到了，自然语言的流畅交互将是衡量AI能力最核心的试金石。这一点，在70多年后的今天，被以DeepSeek、ChatGPT这些为代表的大语言模型完美地印证。

直到今天，图灵测试以及由他引发的各种思想实验（比如说哲学家约翰·塞尔提出的“中文房间”思想实验），依然是我们探讨AI本质时无法绕开的核心议题。

时代悲剧与不朽遗产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赢得了战争、为奠定现代计算科学做出不朽贡献的天才，最终却因为他的个人生活而遭受了那个时代的迫害。

图灵是一位同性恋者，当时在英国，同性恋属于刑事犯罪。1952年，在一次非常意外的事件之后，图灵被判犯有“严重猥亵罪”，这对图灵造成了重大打击。

在1954年的6月7号，年仅41岁的图灵被发现死于家中，官方的裁定是氰化物中毒自杀。图灵的遭遇，是一个巨大的、不公正的悲剧。

直到半个多世纪之后，在2009年9月10号，英国政府才由首相戈登·布朗发表致歉说明，承认当年对图灵的迫害是“可怖而不公正的”。在2013年12月，女王也签署了皇家的特赦令，撤销了1952年对图灵的定罪。

历史无法假设，但图灵去世的时候，距离计算机以及AI的爆发式发展仅仅一步之遥：1956年达特茅斯AI峰会，1957年感知机的问世，1958年集成电路被发明等等。念及于此，无不令人扼腕叹息。倘若这位天才的探索生涯得以延续，可能早已催生出一些我们今天难以想象的计算范式与科技奇迹。

可以说，图灵用他的一生，为我们定义了什么是计算，它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以超凡的智慧，画出了一台终极机器的理论蓝图。

但是，只有理论蓝图还不够。要让一台机器真正能够“思考”，我们还需要解决几个至关重要的前提问题。比如说：

在图灵之后，另外有三位与他同时代的、不同领域的科学巨匠，也几乎在同一时期，分别给出了这三个问题的答案。他们跟图灵一样，共同搭建起了AI时代的宏伟舞台。

下一期，我们就将来认识一下这三位奠基人，看看他们是如何共同完成AI诞生前的最后一块拼图。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