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你好,我是刘擎,欢迎来到我的个人播客「刘擎·夜思」。接下来几期,我想和大家一起相对集中地谈谈技术文明对我们社会、个人,以及政治和公共生活的影响。
从苏格拉底时代关于“文字是否让人健忘”的争论,到影像语言成为今日年轻人的“母语”;从“世界三”的知识体系,到 AI 承包了人的记忆与思考……
如今我们习惯把讨论停留在“短视频是否让人浮躁”“阅读是否在衰落”这样的层面,其实还忽略了更深的问题:技术如何一步一步重塑我们的感官、记忆、思维方式,最终改变公共生活?
而我们,会不会正站在最后一代人文主义者的位置上?
00:02 文字是文明的“歧途”?
“如果当初有一种技术可以把我们的视觉听觉记录储存下来,而且能够传播,很可能人类就不会发明文字。”
05:00 在场的文字与缺席的记忆
《斐德若篇》(Φαῖδρος/Phaedrus,又译《费德罗篇》)是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一篇哲学对话。苏格拉底在此讲述了埃及的智慧之神托特的一个故事:托特来到埃及众神之王塔摩斯前,介绍诸多技艺并让他将这些技艺教给埃及的人民。当介绍到文字时,托特说这个知识可让埃及人变得更加智慧、提高他们的记忆力,这便是记忆与智慧的药(φάρμακον/Pharmakon)。塔摩斯却回答说:文字、写作不会让人的记忆力变好,却反而会让人依赖写下来的文字,让灵魂变得容易遗忘。
…for this discovery of yours will create forgetfulness in the learners' souls, because they will not use their memories; they will trust to the external written characters and not remember of themselves.
德里达《柏拉图的药》(Plato's Pharmacy)
13:12 世界1、世界2、世界3
“文化、艺术、语言、哲学、音乐,它是我们人创造的,但是它对于每个个体来说是客观的……它构成了一个非常丰富的世界,叫世界3。”
16:34 在影像还没有成为“母语”的时代
“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从一个喇叭里放出来,就觉得自己像播音员一样。”
24:35 感官的返祖:回到书写之前,但不是回到自然
“看书肯定不如看视频舒服,因为那是自然进化的结果,而阅读是文化进化的结果,它必须需要习得、训练。”
26:01 从麦克卢汉到尼尔·波兹曼
“以文字为核心的那种媒体,它天然地鼓励一种结构化的、线性的、逻辑的、抽象的、深度的思考方式……以影像为核心的媒体,它非常情绪化,调动的你是你的感官本能情绪,是非线性的。”
31:50 新蒙昧主义:公共论述品质的劣化
“我们有一两个新词汇、一两句漂亮的话,然后我们套用上就好了,我们就展开论述了,我们就可以怼别人,因为我们怼别人也不需要长篇大论。”
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的新结构转型》,作为其1962年《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的续篇,回应数字技术对公共领域的重塑挑战。
34:31 外包的行走、外包的记忆、外包的思考
“世界3是不是正在瓦解?为什么现在公共讨论当中这么多麻烦?我想,因为这样一种方式——以商谈、讨论、辩论获得更好的知识和真理的这种途径,只是人类漫长历史上的一小段特定的文化。”
愿我们仍然保留一点耐心,保留一点深度,保留一点对“未完成想法”的空间。
夜晚的思绪到这里。
谢谢你,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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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擎·夜思」是刘擎教授全网唯一个人播客,由爱道思人文学社出品。
如果你也常常在夜里睁着眼睛,那我们就聊聊——在光亮熄灭之后,语言还能照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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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锵锵行天下》浙江游天台山那一集,有位道长告诫文涛,不要长久地看风景,既看时,也应从外至内地看。我尝试据此展开:当我们凝视一件事物时,目光应从外转向内,将外部世界吞纳于心,而非将目光抛向外在对象、任自我随之向外流泄——那只会损贬我们自身的完整。
我们应当把外部世界所激发的感受重新拥回内心,由此,在护持本神不散的基础上,融入更多因外界观感而生的体验。
我又有感:外部世界与内心世界的秩序,本就不该使用同一种语言。
语言是思想的边界。当我们用外在习得的语言去衡量并构建内心秩序时,必然带来边界的局限。譬如人类社会的数学:我们说“1+1=2”,这个等式本就建立于一种约定的共识之上,它本质是虚空的。由此,整个人类文明都构筑于这类虚空之上,形成一种便于彼此交流的文明秩序。然而每个人本质上却是彼此的不等式——我的喜悦未必等于你的喜悦,甚至注定不可能相等。
“我”对自我的认识与客观存在的“我”也是不等的。
因此,当我们向内观看时,所用的语言就(建议)有别于后天习得的那套外在语言。就像婴儿,他们尚未掌握这套语言,只会咿呀发声,却依然拥有天然的精神世界。
以我所熟悉的基督教为例,其中有一个术语叫做“方言”——即在祷告时,人可能发出一种意义不明的、异于通用语言的声音。它仅仅是一种声响,甚至发声者自身也无法理解的、被认为是上帝透过这具肉体发出的意志——上帝的自我,而非此人之自我。
若将宗教意义上的“上帝”置换为心理学中的“潜意识”,那么我们与自我沟通的“语言”,也应不同于日常对外的语言——它可能不构成词语,或许只是一种声音。借由这种声音,我们得以贴近真实的自我。这声音里,可以容纳所有无法被词语精准描述的感受与情绪。
这是一种完全源自自我的声音。我们需要倾听它、理解它,并重新将之内化。
由此,我们渐渐扩大对自我的觉知,逐渐将显意识水面下的那座冰山,转化为可觉察、甚至表达的意识——让一个更完整的自我,浮出水面,实现自我的拓展。
所以,或许我们应当更多地探索那些超越语言范畴的表达方式,尝试用非语言的路径去传递与感知。如绘画音乐,或肢体,或沉默。
在这些非语言性的感受流动中,我们得以与那些难以名状的内在体验相遇,从而有机会“召见”那些平日不被常规意识所觉察的自我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