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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躺平”与“内卷”：当代青年心态的深度透视与专题研究综述
“内卷”表现为无发展的增长与收益努力比递减的恶性竞争，而“躺平”则是对此的防御性适应策略，两者共同构成了当代青年“卷不动又躺不平”的“45度”生存状态。
第一章：现象廓清：何为“内卷”与“躺平”？——定义、测量与群体画像
【案例】 凌晨两点，某985高校图书馆依然灯火通明，学生们在为几天后的期末考试做最后冲刺。然而，学生小陈却合上了书本，在朋友圈发了一条状态：“真正的‘卷王’已经在预习下学期的课了，而我选择‘躺平’——今晚的目标是睡够6小时。”这条状态迅速获得了上百个点赞和“世另我”（世界上的另一个我）的评论。小陈的行为并非个例，它精准地捕捉了当代青年在“内卷”高压与“躺平”渴望之间的摇摆与自嘲。
“内卷”（Involution）与“躺平”作为近年来的核心社会心态关键词，其学术定义与公众认知在不断碰撞中深化。内卷本质上是一种“没有发展的增长”或“收益努力比递减的恶性竞争”【刘常，2025】。在微观个体层面，它被操作化定义为：在资源有限背景下，为争夺优质资源而进行的、导致边际效益递减的过度学业或职业竞争行为【张雯等，2024】。研究进一步将其心理内涵解构为四个维度：资源稀缺感知、社会规范压力、心理压力体验和具体的竞争行为【张雯等，2024】。
与之相对，“躺平” 并非彻底的消极放弃，而是一种“在社会压力下主动降低奋斗预期的生存调适策略”【黄敏怡，2025】。其核心是通过降低物质欲望与竞争参与度来缓解心理压力，是对过度内卷的 “防御性适应举措”【张自慧等，2022】。田野调查显示，多数青年的真实状态是 “45度躺平” ：既无法彻底退出竞争（“卷不动”），又难以完全放弃自我期待（“躺不平”），在焦虑与不甘中形成动态平衡【黄敏怡，2025】。
群体画像与测量数据揭示了这一现象的普遍性与复杂性。一项针对全国23所高校大学生的调研（N=1045）显示，在对“躺平”现象的态度上，56.98% 的学生持“中立”态度，36.63% 表示“反对”，仅 6.4% 表示“支持”【黄敏怡，2025】。这组数据表明，“躺平”作为一种话语和心态的共鸣度远高于其作为彻底行动的选择率。另一项针对科研人员的研究（N=228）则量化了“内卷感知”，其总体均值为 4.37（7点量表），其中“竞争行为”维度均值最高（5.48），而“心理压力”维度均值最低（2.67），说明个体虽感知到激烈的竞争规范，但内在心理压力体验存在差异【内卷感知对科研人员创新行为的影响研究，2025】。
“内卷”与“躺平”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共同映射出转型期中国社会在高速发展后面临的深层张力：对公平与效率的再平衡、对个体价值与集体目标的再界定、对奋斗意义与幸福内涵的再追问。从学术概念到流行话语，再到亿万青年的日常实践，这两个词已不仅是简单的行为标签，更是解码当代社会心态、理解青年世代精神世界的一把关键钥匙。
第二章：根源探析：何以至此？——社会结构、心理机制与媒介催化
【案例】 28岁的程序员李响，在经历了连续三年的“996”工作制后，在一次体检中查出了多项健康指标异常。他回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轨迹：重点小学、奥数竞赛、高考“卷”进985、毕业“卷”进大厂。他发现自己仿佛一直在一条被设定好的“轨道”上加速奔跑，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当医生建议他必须休息时，他第一次认真思考：“我这么‘卷’，到底是为了什么？”李响的困惑，触及了“内卷-躺平”循环的结构性根源。
“内卷-躺平”现象是宏观社会结构、中观教育职场环境与微观个体心理交织作用的产物，其成因是多层次、系统性的。
1. 评价体系单一与“过度劳动”制度化
在组织和学校场域，单一化的绩效评价体系（如唯论文、唯学历、唯KPI）是内卷的直接推手。研究发现，组织的 “绩效氛围” 能显著预测员工的加班行为，员工为了维护人际资源和工作资源，即使不愿意也会投入更多时间，形成“过度劳动”【Niu & Yang, 2022】。对科研人员的调查显示，“挑战性压力” 和 “过度劳动” 在内卷感知与工作退缩行为之间起显著中介作用【内卷感知对科研人员创新行为的影响研究，2025】。这意味着，当评价标准窄化，努力便异化为在单一维度上的无限精细化投入。
2. 个体心理机制：社会比较、习得性无助与意义缺失
在微观心理层面，上行社会比较（与比自己优秀的人比较）是内卷行为的关键中介变量。内卷感知通过加剧上行社会比较，从而既可能激发创新行为（通过自我改善动机），也可能加剧工作退缩【内卷感知对科研人员创新行为的影响研究，2025】。这解释了为何在同一环境下，有人“卷”得更努力，有人则选择“躺”。习得性无助则是“躺平”的重要心理路径。研究发现，习得性无助可显著正向预测青年的“躺平”倾向（相关系数 0.415），并通过焦虑的中介作用产生影响【郭正浩，2024】。当个体反复经历“努力却无果”后，容易产生“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改变结果”的信念，从而放弃努力。此外，“空心病”（精神空虚与人生意义缺失）也被认为是部分青年选择“躺平”的深层价值根源【张自慧等，2022】。
3. 媒介环境与亚文化塑造
社交媒体和网络亚文化加速了“内卷”与“躺平”话语的传播与共鸣。B站等平台的“反内卷”视频，为青年提供了情感宣泄和获得陪伴感的场域，其互动机制本身成为一种“安全阀”【张勤芳，2025】。慢综艺《种地吧》通过展示“真实劳动”，为观众提供了对抗虚拟内卷的“象征性疗愈”，重塑劳动的价值感【海日，2025】。网络流行语的拼贴、戏谑（如“打工人”“摸鱼”“摆烂”），共同构成了对主流“奋斗成功”叙事的话语抵抗，使“躺平”从个体感受蔓延为一种集体情绪【申明忻，2025；刘常，2025】。
从宏观的社会转型阵痛，到中观系统的路径依赖，再到微观个体的心灵战役，“内卷”与“躺平”的根源盘根错节。它既是全球化背景下后工业社会普遍性困境的中国投射，也是我国在快速发展中不平衡不充分问题的集中反映。理解这一现象，不能止于对青年个体的苛责，更需审视其背后深刻的经济社会变迁、制度设计逻辑以及时代精神状况的演变。
第三章：影响与后果：双刃剑效应——对个体与企业的多维冲击
“内卷”与“躺平”作为一对共生现象，其影响绝非单向或简单的消极/积极，而是对个体发展、组织效能乃至社会活力产生复杂的“双刃剑”效应。
1. 对个体：心理健康损耗与发展的异化
最直接的影响体现在心理健康层面。研究证实，大学生的内卷行为与学业焦虑之间存在显著正相关【Wang等人，2024】。对高中生而言，内卷感知在社会比较倾向与焦虑情绪间起中介作用【高中生社会比较倾向与焦虑情绪的关系…，2024】。长期处于高压竞争下，可能导致抑郁、倦怠等更严重的心理问题【社会转型期大学生抑郁现状、成因及干预研究，2025】。另一方面，“躺平”作为应对策略，短期内可能缓解焦虑，但长期也可能导致动机减退、技能停滞和社交退缩。研究指出，“躺平”者可能出现“人生意义缺失与精神危机”【张自慧等，2022】。更常见的是“45度”青年的矛盾与撕裂感，在“想卷”的抱负与“想躺”的疲惫间挣扎，消耗大量心理能量。
2. 对企业与创新：抑制长期活力与创新
在组织层面，尤其是科研和知识密集型领域，内卷的负面影响尤为突出。虽然短期内内卷压力可能通过激发 “自我改善” 动机而正向预测创新行为【内卷感知对科研人员创新行为的影响研究，2025】，但这种创新往往是增量式、追赶式的。过度内卷更可能导致资源错配和创新瓶颈。技术领域的研究显示，“技术内卷”表现为专利数量快速增长，但多为围绕现有技术的“同族专利”扩张，基础性、颠覆性创新（基本专利）占比下降【技术内卷背景下中国企业遭遇海外专利战的实证研究，2025】。这印证了内卷是“没有发展的增长”。对于企业，员工普遍的“躺平”或“隐性躺平”（出工不出力）则会直接损害生产效率和团队士气。
3. 辩证视角：“躺平”作为反思与调节
尽管有诸多负面影响，但也需看到“躺平”话语的某种积极意义。它是对“异化劳动”和无效竞争的一种批判性反思和集体情绪表达【刘常，2025】。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社会竞争环境中不合理、不健康的部分。从个体角度看，暂时的、策略性的“躺平”可以是一种心理缓冲和精力回蓄，避免在过度消耗中崩溃。研究也发现，成长型思维能够有效缓冲内卷压力对行为的负面影响【王海博，2025】，而“躺平”有时是重构价值坐标、寻找“成长型思维”的过渡阶段。
“内卷”与“躺平”的影响，犹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从个体心灵荡开，波及组织肌体，最终触及社会发展的根基。它警示我们，当一种竞争模式开始普遍损害参与者的身心健康、抑制真正的创新火花、动摇代际传承的价值观时，就不仅仅是个人选择问题，而是需要社会系统进行反思与调适的重大命题。这要求我们在效率与公平、增长与福祉、竞争与合作之间，寻找更可持续、更富有人文关怀的新平衡。
第四章：破局之道：从“生存调适”到“良性发展”——多维引导与系统治理
【案例】 在浙江某制造业工厂，90后车间主任小王推行了一项改革：将部分岗位的考核从单纯的“计件数量”改为“数量+质量+改进建议”的综合评分。同时，他设立了“创新咖啡角”，鼓励工人在休息时提出流程优化想法，被采纳的给予奖励。一段时间后，车间不仅效率提升，次品率下降，工人们抱怨“内卷”的声音也少了，甚至有人主动利用业余时间学习新技能。小王的实践表明，改变评价方式和创造价值感，是化解内卷、激发内生动力的有效途径。
应对“内卷-躺平”现象，需超越对个体“不努力”或“太脆弱”的简单归因，从个体心理建设、教育职场改革、社会支持系统和文化价值重塑等多个层面进行系统性的疏导与治理。
1. 个体层面：培育心理资本与成长型思维
提升个体的心理韧性和认知模式是关键。研究表明，心理韧性能够调节习得性无助对“躺平”心态的影响，高心理韧性的个体，其“躺平”倾向更弱【郭正浩，2024】。因此，通过心理健康教育、挫折教育提升青年的心理韧性至关重要。同时，大力培育 “成长型思维”（相信能力可通过努力提升），能有效缓冲内卷压力，并将其转化为自我改善的动力【王海博，2025】。引导青年进行自我探索，找到属于自己“努力奋斗的意义和价值”，而非盲目跟随单一成功标准，是抵御无效内卷的心理根基【黄敏怡，2025】。
2. 教育与组织层面：改革评价体系，拓宽成功路径
破解内卷的核心在于打破“唯分数、唯论文、唯帽子”等单一评价体系。高校应建立多元综合评价机制，鼓励个性化、创新性发展，让不同特质的学生都能获得认可【黄敏怡，2025】。在职场，企业应优化绩效管理，减少导致“过度劳动”的恶性加班文化，建立更关注价值创造、团队协作和员工福祉的评价标准。研究启示，按“价值基准”而非单纯“按排名”分配回报，有助于减少内卷，促进合作【Chaocheng等人，2023】。
3. 文化与社会氛围层面：倡导多元成功，重塑奋斗内涵
主流媒体和社会舆论应避免渲染焦虑，倡导多元成功观，认可在平凡岗位上创造价值、追求工作与生活平衡、实现个人精神成长等不同人生选择。要弘扬 “奋斗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的理念【张双鹏，2025】，但需将“奋斗”与“内卷”区分开来，强调奋斗的价值导向和可持续性。对“躺平”话语，应理解其作为情绪宣泄“安全阀”的合理性【申明忻，2025】，同时通过建设性的对话，将其中的批判性力量引导至对社会发展的积极建言。
本章引导策略与理论依据
化解“内卷”，超越“躺平”，其本质是一场关于发展模式、社会心态和个体价值的深刻变革。它要求我们从追求“量的增长”转向关注“质的提升”，从鼓励“排他性竞争”转向倡导“共赢式合作”，从崇尚“单一成功”转向尊重“多元价值”。这不仅是青年一代的课题，更是整个社会面向未来、构建高质量发展格局和共同富裕美好社会的必答题。最终目标，是让每一个劳动者都能在劳动中感受尊严，在奋斗中体会幸福，在创造中实现价值，共同奔赴一个“人人皆可出彩”的明天。
参考文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