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老舅

五老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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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五老舅,他是我奶奶的第五个弟弟,奶奶的妈妈一共生了9个孩子,他是最小的、也是最不幸的,因为他天生小儿麻痹。

元旦,父母叫我一起去养老院看望五老舅。养老院在小县城的边缘,开车半个小时才到,一进门,妈妈告诉我:戴上口罩。从电梯上到三楼,在右侧走廊尽头的房间,我看到了五老舅。比看到他更前的,是在房间门口就能闻到的尿骚味,这是一种会引起生理呕吐的味道,好像这个房间是一个巨大的尿池,被北方的暖气一烘,味道更浓。这时候我才明白妈妈嘱咐我带口罩的用意:1.隔绝病毒 2.隔绝尿骚味 3.不让别人看到我偷偷干呕的生理反应。

五老舅天生小儿麻痹,小时候他住在奶奶家的地下室里,后来奶奶去世了,他也年纪大了,被安置在养老院里。小时候我有时候会在奶奶家的院子里见到他,他没办法走路,只能拿着凳子一点点挪,常年一套黑蓝色衣服,有时候带着帽子,什么颜色的我记不清了。之后我就没有记忆了,这是时隔多年后,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已经坐不起来了,只能整天整夜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床头是一个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衣服纸袋,这是他的衣柜,连带着身下的一套褥子、身上的被子、脑后的枕头,是他所有的东西。

他也不能动,胳膊、手都完全扭曲了,抬不起来。平时吃饭都叫护工喂。爸爸给他带了三个烤红薯,很大很香,还热乎着。他高兴得叫爸爸喂他吃,吃红薯的时候,很着急,胡乱咽下去就张口要新的,我都没有看到他的牙是否还在,吃东西的样子好像嗷嗷待哺的小鸟。

我安静地看着他吃红薯,同行的三老姨(五老舅的姐姐、奶奶的妹妹)一直在讲她的儿媳妇、儿子、女儿,那些唠唠叨叨的话从我左耳进去又从我右耳滑走了。我看着五老舅、听着三老姨,不由地想起他们的姐姐,我奶奶,她早就因疾病去世了。然后想,或许,有时候去世也是一种解脱。

五老舅吃完后,他满意地说:你们走吧,正月初一再来。出来后,我问爸爸,五老舅一辈子,年轻的时候活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年老只能躺着让别人喂饭,不听广播、不看书、

没有爱好、看不到风景,每天睁眼是老旧的天花板,闭眼是黑乎乎的一片,这样生活,他想过结束吗?爸爸说:他反而比健康的人更想活。疫情的时候,养老院去世了很多人,他是其中唯一一个感染新冠还活下来的,我听护工说:他知道自己生病后,对所有人说:救我、救我。

难道痛苦也是生命的一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