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内容为大家分享一位,经常被忽略的宋代女作家,朱淑真。标题之所以拿她跟李清照比较,不是为了碰瓷儿,是因为很多从事文学研究前辈通常喜欢拿二位相比。但是在我看来,她们其实差异挺大的:
一个是李清照更擅长写词,作为婉约派的宗师级人物,她的作品情感深沉,语言精炼,经常写出荡气回肠的 词句。比如“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是她经历国破家亡时表露内心孤苦无依的名句。还有“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使用重复的叠字不断推进情感的表达;前几年一部古装剧的名字也来源于她的词作《如梦令》“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其实我个人更喜欢这首词里的上一句“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相比李清照在长短句上浓厚的抒情,朱淑真则更擅长格律工整的诗。淑真留下的诗词并不多,大部分的作品都在死后被父母烧毁了。但是从仅存的三百多首诗词来看,诗的占比达90%以上,且内容极其丰富:
比较多的是抒发情感的:“背弹珠泪暗伤神,挑尽寒灯梦不成” 刻画了一个深夜独自孤寂、失眠落泪的凄苦女子形象;
写时令节气的:“已有岸旁迎腊柳,参差又欲领春来” 这是写冬至的,蜡柳,是指柳树在腊月前已萌发枝桠,准备迎接腊月到来。
激励斗志的:“大抵功名无早晚,平津今见起菑川”这是送朋友去考试劝人家放平心态的;还有评价历史人物的:“盖世英雄力拔山,岂知天意主西关。范增可用非能用,徒叹身亡顷刻间”这是写项羽不能重用范增导致身败乌江而自刎。淑真写诗有大量的用典,但不是炫技,多是通过典故表达自己的观点,是个文学储备很全面的女子。
除了作品形式的明显差别,二人的人生经历也完全不同。李清照遭遇过国家战乱、南渡逃亡的时代悲剧,而朱淑真则是所嫁非偶、婚姻不幸最后跳水自尽的人生悲剧,这也导致了二人中后期的作品在内容上差距巨大。
把两个有如此明显差异的人放在一起比较,大概因为都是宋朝的女性作家吧,今天应该很少会有人把李娟和余秀华进行比较。
接下来我们把视角转向朱淑真本人的作品。
淑真的情感很细腻,写的诗比较有自己的小巧思,12岁左右,第一次展露才华的是一首写春天的诗,“一阵催花雨,高低飞落红。榆钱空万叠,买不住春风”。什么是榆钱呢?可能大家都见过,其实就是榆树春天结的榆荚,形状是圆的、小小的,样子很像铜钱,所以俗称榆钱。在少女的心里,就算榆钱有一万叠那么多都叠起来,也买不了要走的春天。这是她初练写作的小诗,大概是在书窗下面写的,所以诗名叫《书窗即事》。同样场景下写成的还有另一首“花落春无语,春归鸟自啼。多情是蜂蝶,飞过粉墙西”。写情也写景,是诗歌创作的常用手法。从读者的角度来看,淑真作为10岁出头的小孩子,刚刚练习写诗,就能写出完成度这么高的作品,可以说是天选诗人了。
等到她十五六岁的时候,情窦初开的年纪,有了这么一首作品“初合双鬟学画眉,未知心事属他谁。待将满抱中秋月,分付萧郎万首诗”,这是一首对未来婚姻充满美好向往的寄情诗,从这首诗中我们能看出来,其实朱淑真对伴侣的期待是有具体的画像的,翩翩君子,能与她琴瑟和鸣、心意契合的。至少对方能与她一样喜欢诗,能懂她的诗中心事。这里不得不说一句,在以婚姻为女子终生幸福的古代,这个时期淑真大量的写情诗,既体现了她对爱情的真挚憧憬,也注定了她的人生悲剧。
刚才提到淑真擅长写诗,那是不是写词就不行呢?
当然不是,她的词作虽然不多,但也不乏颇有个人特色的作品,比如名气很高的《夏日游湖》,也是她十五六岁左右的作品:“恼烟撩露,留我须臾住。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最后两句是非常值得细品的哈,与意中人分别以后的少女回到家里坐在梳妆台面前,端详自己的妆容是否还得体,外貌是否还美好,非常符合豆蔻年华的少女与恋人分别后的心理变化。
还有另一首我很喜欢的《眼儿媚》,这里属于夹带私货了。“迟迟春日弄轻柔,花径暗香流。清明过了,不堪回首,云锁朱楼。午窗睡起莺声巧,何处唤春愁?绿杨影里,海棠亭畔,红杏梢头。”最后的三句写景,绿杨、海棠、红杏,通过描写美好的景象与个人心中的愁苦形成强烈的反差,来表达作者内心的怅然与愁绪。这些都是非常具体、细致的描写,画面感极强,怪不得魏仲恭评价淑真的诗词是“能道人意中事”,就是把人心里想的都写出来。
从前面的分享,相信大家能感受到,淑真的创作中很少用浮华的词藻,语言比较平实,而且几乎都是直抒胸臆,对于情感的表达并不避讳。前期整体的诗词笔调,比较活泼明快,清新婉丽,与她结婚后,所创作的哀怨愁闷、凄苦难堪,形成了鲜明的阶段对比。
所谓天难遂人愿,淑真的结婚对象是谁?现在我们不得而知了,但是在当时的社会里,伴侣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个女人是否幸福,也决定了一个才女能否被看见。这里倒是可以提一下李清照,毕竟她的丈夫赵明诚确实很认可妻子的才华,且支持她、甚至配合她将自己的才华发散出来。
前面我们提到过魏仲恭,不知道大家还记得不?本来不想在节目中说太多第三方的,但是想了想,他还是值得我们聊一下的。毕竟他是第一个为朱淑真的作品《断肠集》整理并写了序言的人,今天我们还能读到朱淑真的作品,真的多亏了他。其实曹雪芹也得说句谢谢,毕竟红楼梦花名签酒令的情节里,香菱抽到的花签“连理枝头花正开”就出自朱淑真笔下的《落花》,曹公呢也在这里通过这个情节,暗示了香菱的命运将会很悲惨,我们都知道,香菱呢嫁给了薛蟠,受尽凌辱,非常凄惨,这段婚姻确实可以说是香菱的坟墓了。
那么对于淑真不幸婚姻的记录,是源于魏仲恭在断肠集的序言中写道“父母失审,不能择伉俪,乃嫁为市井民家妻。下配一庸夫,固负此生矣”,于是有人就说淑真嫁给了一个村野匹夫,这种说法肯定是不对的,淑真的家境可以说非常优渥,她父亲当朝为官,住的宅子,在杭州钱塘附近,且宅子的分区特别多,有东轩西园,东轩是专门读书的地方,西园是她们家有花有树的一个花园吧,而淑真本人也从小能书善画,熟悉音律。这种家庭是不可能把女儿嫁给村夫的,就算是嫁给普通百姓也不可能。门当户对在那个年代就是刻在人骨子里的,尤其是她还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不说向上高攀名门望族,也一定是与自己家里差不多的条件。
这一点在她的作品中,也有很多证据。淑真婚后的作品中,有一首诗写到“从宦东西不自由,亲帏千里泪长流”,说明她结婚初期是一直跟着丈夫四处出差的,想念家人却远隔千里很伤心。“宦”这个字不是乱用的,它在古代是特指做官、从政。除此以外呢,淑真还有大量借酒消愁的诗句“添得情怀无是处,非干病酒与悲秋”,也有我最喜欢的名句“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为什么要提酒哈,是因为宋朝酒有非常严重的税,酒创造的收入规模,巅峰期占税收整体的40%,税费比例接近50%,商家卖一升酒20文,就要交10文的税,普通百姓一天的收入大概也就是100文了。还有她有一首诗里,明确表示了自己有仆人的,“梦回酒醒嚼盂冰,侍女贪眠唤不应”,是说她晚上睡醒想喝吃冰块,但是丫鬟贪睡叫不醒。
说到这大家明白了吧?如果她的丈夫是普通人或者村夫的话,那朱淑真不要说喝酒,根本不可能有丫鬟啊。
其实我觉得更合理的推测,应该是魏仲恭说的“庸夫”,指的是这个人本身比较庸俗,看重名利甚于情怀,不符合淑真心目中“萧郎”的形象,也更不要说能接受她的“万首诗”了,甚至更大可能是丈夫厌弃不善女红的淑真,后面又续娶了小妾。感情不受控制,与期望差距太远,最终导致淑真郁郁寡欢,终日以酒为伴,最后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就投湖自尽。
有人说淑真投湖的原因是婚内出轨,被人识破才投湖的。我个人并不相信这种说法,一个作家的作品,是她个人性格的真实表现,无论是早期还是中后期的作品,我读到的朱淑真,都是一个性情直爽,敢爱敢恨的人,你说她在那个年代受不了丈夫庸俗,又不能离婚,最后选择结束生命,这种说法我倒是能信,但你说她婚内出轨被人唾骂然后选择用自杀来逃避,我感觉有点不太像她。
但是无论如何,淑真生前绝大多数的作品都被父母焚烧了,也许父母认为是这些诗词害了自己乖巧伶俐的女儿,想通过这种宗教的做法让女儿超度,来世不再受诗词之苦。但是对宋代的文坛来说,他们烧掉的是一颗才女的赤心。
朱淑真在生前名声不显,但死后作品被选进了《千家诗》,这是一本宋明儿童学诗的官方启蒙读物,相当于我们现在的教科书,能被教科书选中,至少说明她在死后不久,就已经颇有名气了。《千家诗》里选编的朱淑真的诗歌,一共有两首:一首是红楼梦中引用的《落花》,前面有提到,另一首是《即景》,即刻的即,景色的景。这两首诗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搜索阅读。作为宋朝唯一被《千家诗》选中的女性诗人,想必朱淑真足以摆脱“仅次于易安”的不公评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