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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几年前，我在网易云的每日推荐里，听到一首叫「一直游到海水变蓝」的歌，里面是一大段的人声采样。
有一个男人说，他小的时候，看到大海是黄颜色的，但是课本上说大海是蓝颜色的，有一天他就想一直往里游，想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我当时觉得这个男人真有意思。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我们的潦草小狗，余华老师。
今天我想聊的，就是他的同名散文，「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我是广东人，我记得我们的英文听力考试，有一句很经典的开场白，「生活就像海洋，只有意志坚强的人，才能到达彼岸。」
而今天这篇文章，年少的余华老师，他的心里也有一个彼岸，那就是一片蓝色的海。
贾樟柯曾经邀请余华，参与拍摄一部关于作家成长的纪录片，最后一场是在杭州湾拍的，海水是黄色的，贾导指着监视器对余华说，他要用滤镜，把黄色变成蓝色。
余华想起他小时候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在小学课文上看到的海水是蓝色的，在宣传画上看到的海水，在新闻纪录片里看到的海水，都是蓝色的，可是真实的海水，能够切实看见的海水却是黄色的。
在上初中的某个夏天傍晚，他站在堤岸上看着茫茫大海，他出现了一个想法，他觉得远处的海水应该是蓝色的。
虽然他父母担心他会淹死，禁止他游泳，但他们家有放大镜，没有望远镜，所以他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还是在池塘里学会了游泳。
余华老师用「有放大镜」暗讽了父母的过度保护，会剥夺他向下扎根的本能；用「没有望远镜」温柔地反驳，孩子的成长渴望和探索欲，永远比父母的禁令更有力量。
等到他在池塘学会游泳，他的游泳也就告别池塘，来到了河里。
河里有长长的拖船，小孩们会奋力游过去，抓住船舷，让身体漂浮，让拖船把他们带出县城，带到远方。
余华的游泳技术在河里得心应手后，他又来到了海里。
小时候的夏天，我在游泳池的浅水区，刚学会蛙泳，我就偷偷跑去深水区游，深水区是一个斜坡，越往前游，水越深，我的心里既害怕又兴奋。
人对「更广阔」的渴望，从来都是藏不住的，我们总想走向更大的场域，想试验更深的本领。
他说，大海不一样，大海里涨潮时的浪涛，对于他的身体不是享受，是搏斗，让人兴奋到尖叫的搏斗。
读到这里，我想起一句歌词，风云激荡汹涌，我自有我的从容。
就像余华老师的好友史铁生说，
「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你能创造这过程的美好与精彩，生命的价值就在于你能够镇静而又激动地欣赏这过程的美丽与悲壮。」
他很了解这片海，这里涨潮时的浪涛是两大一小，他称之为水性。但从外地来海盐的工人不知道，他们中间喜欢游泳的一些人，被海浪卷走后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余华觉得，再好的水性也只是了解家乡江河大海的脾气，离开了家乡，也就离开了水性。
这几年，我很明显地感受到，世界像按了加速键一样。科技的浪潮，把我们推向全新的海域，想要浮起来，我们必须迭代水性，不断地学习，不断地更新自己的认知。
前面说，余华觉得远处的海水应该是蓝色的，而他决定一直游到海水变蓝，是上高中的时候。
他一直游一直游，游到身无旁人，海水还是黄色的。他向着大海深处继续游去，感觉自己是在游向大海的心脏。
游着游着，堤岸和人群越来越遥远，这让他有点心虚，开始想是不是应该往回游。
远山忌讳无人，不问西东太难。又有谁能真正做到，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自己的路呢。
这时候，余华注意到海水不再是黄色，海水变绿了，这是巨大的鼓励，他信心满满地继续游，他觉得马上就会游到海水变蓝。
但他还没看见蓝色的海水，就进入了湍急的海流，他连堤岸也看不见了，仅剩的勇气也没了。
这里的堤岸，是他的精神灯塔和情感锚点，那里有不让他游泳的父母，有和他一起抓拖船的朋友，这是他拥有的爱和托举。
曾经，因为有岸可依，所以一往无前。
接着，他因为心里害怕，所以身体失去了力气，他只能选择仰泳，让身体在海浪里保持平衡。在恐惧越来越深入的时候，一根真正的救命稻草出现了。
他想起有人说过，遇上海流不要想着游出去，谁都游不出去，随着海流漂过去就行，海流最后会把自己带到一个岸边，因为这里不是太平洋，这里是杭州湾，是海湾。
老子的道德经，整本书都在说，顺势而为，这不是妥协，而是智慧。
天总是会亮的，我们只需要一点耐心。陈果在岩中花述里说，当你遇到人生艰难的时候，尽力而为就好了，当你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你就再等一等。
几年前，我也曾迷失在人生海海里，我看不到精神的灯塔，但我告诉自己，别沉下去，然后任凭命运的海流把我送往任何一个彼岸，而我最后也抵达了。
所以我觉得，放轻松是非常值得拥有的品质。
慢慢地，恐惧散去了，力气回到身上，他又有心情看天空了。他看见落日正在下来，晚霞映红天空。他看见月亮四周出现了光晕，他惊喜地叫出声：月亮的光芒是金色的，不是银色的。
虽然他没有游到海水变蓝，他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金色月光，这是对勇敢者的奖励。
我记得很多年前，我去敦煌的沙漠上看日出，五点钟就起床出发了，但第一天天气很差，所以我们决定第二天再去一次。
第二天天气很好很好，但我们要爬上很高的沙丘，才可以看到初升的太阳。沙丘并不好爬，但我一直爬一直爬，一刻也不敢歇，直到爬到最高的地方，把人群远远地抛在下面。
我终于在日出前，抵达最佳的观景点，而身边只剩下十几个孤勇者。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近的日出。它是那么明亮，那么热烈，那么璀璨。
往回走的时候，站在半山腰，拿着长枪短炮的大爷们，看见我拍的照片，流露出了羡慕。
余华在海里漂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看见远处有星星点点的光亮，海流终于把他带回正确的地方了。他忍不住泪流而出，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把手从海里抽出来擦眼泪，他想用眼睛去经历这灯光越来越近的时刻。
他笑出了声音，他觉得笑声在海浪声里微不足道，可是他的幸福是超过海浪的汹涌澎湃。
我想起之前韩寒说过的一句话，没有什么是比虚惊一场更美好的词语，比一帆风顺美好百倍。
上岸后，他发现之前压在拖鞋上的背心还在原地，没有人动过；回到家，父母和哥哥已经进入梦乡。
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经历了一场怎么样的奇幻漂流。
很多年后，余华回到海盐，让哥哥开车带他到大桥下，他想近距离看清杭州湾海水的颜色。
你猜他看到了什么。
他说，
「高中时的我是游不到这里的，这里应该就是我曾经认为的大海的心脏。
我沿着钢结构阶梯走下去，去看看，距离堤岸十多公里的海水，是不是蓝色的。我看见的不是蓝色，是绿色，就是当年我在海水里见到的绿色，鼓励过我的绿色。」
读到这里，这篇文章就结束了。
高中的时候，我很喜欢苏打绿的《是我的海》，我记得有一句歌词，是「当海不蓝」。
我家在一个沿海城市，小时候我从没觉得海是蓝的。
每次去海边，大人们都不让我远离海滩，我站在原地，目光所及之处，黄是唯一的颜色。
贾导把黄色调成蓝色，镜头总得传递清澈的理想。
而在人生海海里，我们向着理想深处游去。
可大海的心脏好远，也许我们永远游不到蓝色的海，但我们要奋力穿越绿色的海，至少不能搁浅在黄色的海。
最重要的是，
一直游下去。
背景音乐：
（前奏）一个人在滨湖公园
（纯音乐）fish in the poo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