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l.5 《乡愁》如何手持蜡烛走过一座空池

Episodel.5 《乡愁》如何手持蜡烛走过一座空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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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晚上好,欢迎回到一帧,今天我们来聊一场清醒的梦游。

塔可夫斯基的乡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在电影院里?

不是因为无聊,而是像被一种过于浓稠的静谧催眠,然后被自己的鼾声惊醒,还带点羞愧的经历。

看这部乡愁,尤其是头一回,你很可能中标。

他不用情节抓你,而是用弥漫的雾,永不停止的雨滴长得像时间本身一样的凝视镜头,把你整个人缓缓淹渍进他的情绪里。

你可以说他闷,但它闷得像一口深井。

你丢块石头下去,得屏息凝神好久才能听见那声从你自己心底传来的悠远的回响。

表面故事简单到可以用一句话说完,一位苏联诗人安德烈来到意大利乡下,为一位逝去的音乐家写传记。

她遇到一位美艳但无法沟通的女翻译和一个被全镇人视为疯子的前数学家多米尼克。

然后呢?

然后就是漫游,交谈,沉默,以及一个近乎荒谬的嘱托。

疯子要求诗人手持一根蜡烛,走过一座干涸的古老温泉浴池,不让烛火熄灭。

如果你期待看到罗马假日式的异国浪漫,或者心灵捕手式的天才交锋。

那你走错片场了,塔可夫斯基拍的根本不是意大利的风光明信片,他拍的是一个流亡者内心的地貌,那些湿漉漉的废墟,氤氲的硫磺蒸汽,雨中静止的狗墙上没斑斑的水渍,都不是风景,而是乡愁。

这种看不见的情绪在物质世界凝结成的可见形态,所以这电影无法被看懂,只能被浸泡和感应。

要进入这座湿冷的影像圣殿,或许需要几把钥匙。

第一把钥匙叫水,是记忆的显影液。

在塔可夫斯基这里,水从来不是hro,它是弥漫的戒指,是连通器。

意大利的冷雨在他眼中可能是西伯利亚雪原融化的湿气,温泉蒸腾的雾,呼吸起来可能是伏尔加河的水汽。

现实与梦境,此地与故乡,过去与此刻,在这无处不在的潮湿中边界消融。

你看这部电影,会感觉荧幕都在渗水,那种湿冷感会钻进你的骨头,这就是乡愁的体感温度。

第二把钥匙是那个叫多米尼克的剩余,他把自己和家人关了七年,认为世界已精神破产。

他在罗马广场的雕像上演讲,然后交油自焚。

世人看他是个疯子,但他说的每句话都像钉子敲进这个麻木时代的木头里。

人们像蚂蚁一样聚集,像苍蝇一样死亡。

他托付给诗人的蜡烛仪式,不是一个任务,而是一份沉重的精神遗嘱。

那支蜡烛,是信仰,是良知,是闻名江西未息的余烬。

他不是一个角色,他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这些正常人灵魂里的沉睡与冷漠。

于是我们来到第三把钥匙,也是整部电影的灵魂。

那场长达近十分钟,几乎一镜到底的蜡烛的杜让诗人端着那点微弱的火苗,走进巨大空旷,干涸的浴池。

风向,看不见的幽灵一次次扑来。

他用手护着,蹲下,用衣襟挡后退摔倒,点燃,再熄灭,再点燃。

镜头几乎凝固,长久地凝视着他,没有音乐,只有呼啸的风,滴答的水和他越来越沉重的喘息。

这十分钟是电影史上最极致的精神长镜头之一。

他拍的不是成功,而是试图成功的姿态本身那种笨拙,疲惫,近乎绝望的专注比任何英雄壮举都更撼动人心。

当蜡烛最终在对岸勉强燃起,世人瘫倒在地。

他完成的不是疯子的嘱托,而是一次精神的接力。

疯子多米尼克在广场用肉身点燃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火,而诗人安德烈则在池中用全部的耐心守护着一点随时会灭的微火。

这是圣徒与世人之间关于如何在虚无世界中存续活种的孤独的交接仪式。

所以,乡愁所愁的远非地理意义上的家乡,它是一种灵魂上的失重,一种精神上的无家可归。

安德烈在意大利是一刻,他魂牵梦萦的俄罗斯也只以黑白梦境闪现,那是一片与他血脉相连,却同样泥泞且再也无法真正踏足的精神故土。

塔科夫斯基拍摄此片时,自己正流亡西方。

这部电影本身就是一坛封存起来的,浓得化不开的乡愁。

原夜看乡愁,就像进行一次精神上的深潜。

他不提供岸边热闹的故事,只待你沉入意识的深海,去看那些缓慢漂浮的记忆碎片与生命意象。

它可能会让你在影院里睡过去,但那些画面,那只风中的烛火,那吃死水,那个在雨中矗立的疯子的身影,会像水渍一样悄悄念入你的记忆。

在往后人生里,某个同样感到与周遭格格不入,内心潮湿的瞬间,你或许会突然想起那支蜡烛,并在一瞬间理解所谓坚持,有时候不过就是用手护住一点看似毫无意义的微光。

在空旷的废墟里孤独地走完一段路。

他不给你答案,他给你一种状态,一份重量。

这便是塔可夫斯基留给所有时代漂泊者的一份沉重而湿润的礼物,愿我们都能找到自己需要守护的那一点烛火。

哪怕身处最空旷的池底。

这里是易真,我们下期接着聊,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