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集,我们讲到居鲁士大帝建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横跨三大洲的波斯帝国,大流士一世把它推向了巅峰。
但这个伟大的帝国,在存在了两百多年后,居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短短十年就给灭了。
这个年轻人叫亚历山大。他来自希腊北部的马其顿,师从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却有一颗征服世界的心。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伊朗历史上这段特殊的日子——当希腊人来了,当波斯人再次站起来,当东方和西方在这片土地上第一次真正地撞了个满怀。
一、上帝之鞭:亚历山大东征
公元前334年,一个25岁的年轻人,带着三万五千人的军队,渡过赫勒斯滂海峡,踏上了亚洲的土地。
他的名字叫亚历山大。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干掉波斯帝国。
当时波斯帝国的皇帝是大流士三世。说实话,这位老兄跟大流士一世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公元前333年,伊苏斯战役。亚历山大以少胜多,打得波斯军队落花流水。大流士三世扔下自己的老妈、老婆和孩子,一个人骑马跑了。
两年后,公元前331年,高加米拉战役。这是古代世界最大规模的会战之一。波斯人集结了二十多万大军,还有两百多辆装着镰刀的战车。亚历山大只有四万七千人。
结果呢?大流士三世又跑了。
历史总是这样,伟大的帝国,往往不是被敌人打败的,而是被自己的皇帝吓死的。
公元前330年,亚历山大进入波斯波利斯——那座居鲁士和大流士建造的辉煌都城。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后人争论了两千多年的事:他下令烧毁了波斯波利斯。
大火烧了几天几夜,这座“波斯之都”变成了废墟。阿契美尼德王朝,就此画上句号。
二、当希腊风刮过伊朗高原
亚历山大赢了。但赢了的他,做了一个让他的希腊兄弟们很不爽的决定。
他开始穿波斯人的衣服,开始娶波斯人的老婆,开始用波斯人的礼仪。他甚至强迫他的希腊将领们向波斯公主求婚。
亚历山大在干嘛?他在下一盘大棋。
公元前323年,亚历山大突然病逝,年仅33岁。他庞大的帝国立刻四分五裂。他的部将们开始抢地盘。抢到伊朗这块的,是一个叫塞琉古的家伙。他建立的王朝,我们叫它塞琉古王国。
这个王朝很有意思。它的统治者是希腊人,但它统治的土地是波斯人的。于是,一个持续了将近三百年的希腊化时代开始了。
城市建设
塞琉古人喜欢建城市。他们在伊朗各地建了一大堆希腊式的城邦。这些城市里有希腊式的神庙、剧场、体育馆。
城里住的是谁?是希腊移民、老兵、还有那些愿意学希腊语的本地人。这些人说希腊语,穿希腊衣服,看希腊戏剧,连洗澡都要去希腊式的公共澡堂。
但城外呢?广大的农村,那些种地的波斯人,还是说波斯语,信拜火教,保持着自己的老传统。
文明有时候就像水,能渗透进去的,永远是城市的上层;底层的土壤,要慢得多。
语言文字
在塞琉古时期,希腊语成了官方语言。政府的文件用希腊文写,钱币上印的是希腊字母。
但是,塞琉古王国属下的城市,其实是“东西两种制度并存”。有希腊化城邦的民主制,也有波斯地区的王权专制。
什么意思呢?就是城里人讲希腊语,乡下人讲波斯语;当官的用希腊文写文件,老百姓还是用阿拉米语记帐。
这就是希腊化的真实面貌——它不是覆盖,而是叠加。
三、草原上的狼:帕提亚人的崛起
就在塞琉古人忙着和西边的对手打架的时候,东边,一股新的力量悄悄崛起了。
在里海的东岸,住着一个叫帕尼的游牧部落。他们是斯基泰人的一支,说一种东伊朗语。这些人在草原上骑马射箭,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
公元前247年,他们的酋长阿尔沙克一世,带着族人南下,闯进了塞琉古帝国东部的帕提亚地区,杀死了当地的总督,建立了自己的国家。
每一个伟大帝国的崩溃,都是从边远地区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长出一根刺开始的。
这个国家,我们叫它帕提亚帝国。但是在中国史书里,它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安息。
为什么叫安息?因为阿尔沙克一世的家族姓Arsaces,中国人把它音译成了“安息”。
从部落到帝国
一开始,帕提亚人只是一个小小的部落。但他们的运气不错。西边的塞琉古人忙着和埃及打仗,没空搭理他们;东边的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也自顾不暇。
到了公元前171年,帕提亚出了一位真正的大帝——米特里达梯一世。
这位老兄,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把帕提亚从一个偏安一隅的小王国,打成了一个横跨伊朗高原的大帝国。他向西拿下了米底,攻占了巴比伦;向东打到了印度河边。
一个游牧部落,用了不到一百年,就成了西亚的主人。历史有时候,比小说还要不讲道理。
到米特里达梯一世去世的时候,帕提亚的疆域已经西起幼发拉底河,东到阿姆河,北达里海,南及波斯湾。人口八百多万,面积两百多万平方公里。
四、骑在马背上的国家:帕提亚的政治与军事
帕提亚人能打下这么大的江山,靠的是什么?
两个字:骑兵。
军事特点:骑射与回马箭
帕提亚的军队,分成两种骑兵。
一种是轻骑兵。他们骑着快马,穿着轻便的衣服,人手一张复合弓。他们的战术是:冲过来,射一箭,转身就跑。你以为他们败了?追上去?他们突然在马背上转过身来,再给你一箭。
这就是著名的“回马箭”(Parthian shot)。后来英语里有个词叫“Parthian shot”,指的就是临走时说的那句狠话。
另一种是重骑兵。人和马都披着厚厚的铠甲,手里拿着长矛。他们是战场的坦克,专门用来冲锋陷阵,冲垮敌人的阵型。
轻骑兵骚扰你,重骑兵冲击你。这两样加在一起,让帕提亚人在战场上几乎没有对手。
公元前53年,卡莱战役,就是最好的证明。
卡莱战役:克拉苏的悲剧
这一年,罗马三大巨头之一克拉苏,带着四万多罗马军团精锐,东征帕提亚。这位老兄富得流油,但打仗不是他的强项。他嫉妒凯撒在高卢的战功,也想自己捞点资本。
结果呢?在卡莱这个地方,帕提亚人用一万骑兵,把四万罗马人打得几乎全军覆没。克拉苏的儿子战死,克拉苏本人被俘。帕提亚人抓住他后,把融化的黄金灌进了他的嘴里。
想用罗马的方阵去追帕提亚的骑兵,就像想用步兵去追风。克拉苏用生命证明了这一点。
这个故事还有一个特别讽刺的细节:当克拉苏被杀的消息传到帕提亚王宫时,帕提亚国王正在看一出希腊戏剧。
你瞧,希腊人建立的罗马,被帕提亚人打败了;而打败罗马人的帕提亚国王,却在看希腊人的戏。历史有时候,就是喜欢开这种玩笑。
政治体制:贵族的天下
帕提亚人能打仗,但治国嘛……就有点乱。
他们的政治体制,学者们到现在都说不清楚。国王自称“万王之王”,听起来很威风,但实际上,他的权力受到很大限制。
为什么?因为帕提亚是由一群大贵族支撑起来的。这些贵族都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城堡。最牛的贵族家族,比如苏伦家族,在关键时刻能拉出一支比国王还强的军队。
卡莱战役打赢克拉苏的统帅苏伦纳,就是苏伦家族的人。这个人牛到什么程度?他打完胜仗后,因为功高震主,被国王给杀了。
后来,这个苏伦家族向东扩张,跑到北印度的犍陀罗地区建立了自己的王国——印度-帕提亚帝国,一直存在到公元75年左右。
帕提亚帝国就像一个拼图,国王是中间的几块,但四周的边边角角,全是贵族的。哪天中间的那几块松了,这拼图也就散了。
所以帕提亚虽然延续了四百多年,但内部一直不太平。有一段时间,一百年里换了十五个国王,平均一个在位不到七年。
五、丝绸之路上的中间商
帕提亚人打仗厉害,但他们还有一个更厉害的本事——做生意。
帕提亚的位置太好了。它正好卡在丝绸之路的正中间。东边是汉朝,西边是罗马。从中国运来的丝绸、香料,要去地中海,必须经过帕提亚。
帕提亚人很聪明。他们不自己生产好东西,但他们垄断了运输通道。所有的过路费,都是他们收的。
与汉朝的交往
公元前115年,汉武帝派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张骞派了一个副使,去了帕提亚。
帕提亚国王米特里达梯二世,给足了面子。他派了两万骑兵,跑到东部边界去迎接汉朝的使者。
两万骑兵迎接一个使者,这不是摆谱,这是秀肌肉。意思是:哥们儿,你看我多厉害,咱们做朋友吧。
帕提亚人也派使者回访了汉朝。这是中国和伊朗官方往来的开始。
后来的历史书里,帕提亚被称为“安息”。公元87年,安息王还给汉朝送过狮子和一种叫“苻拔”的动物(可能是犀牛)。
更厉害的是,公元148年,一位叫安清(字世高)的帕提亚王子,竟然跑到中国来传佛教,翻译了好多佛经。
一个帕提亚的王子,不去继承王位,却跑到万里之外的中国当和尚。历史有时候,比小说还精彩。
财富的来源
靠着这条丝绸之路,帕提亚人赚得盆满钵满。考古学家在中亚和中国西部都发现过帕提亚的钱币,上面还刻着希腊文。
帕提亚人自己也搞生产。他们的挂毯、地毯,在汉代贵族圈里特别受欢迎。
蒙古国的诺彦乌拉墓地,出土过一些古代的刺绣挂毯。上面画的人物,穿着左衽掐腰的短上衣、裤子和软鞋——这打扮,跟帕提亚贵族一模一样。
所以,两千年前,从罗马到长安,从地中海到太平洋,这些奢侈品就这么一路流传。而帕提亚人,就是这条黄金通道上的最大中间商。
六、希腊化与波斯化的拉锯战
帕提亚人统治了伊朗四百年。但这四百年里,有一个问题一直没解决:他们到底是希腊人,还是波斯人?
希腊的影子
帕提亚人刚建国的时候,其实是挺“希腊”的。他们的钱币上,印的是希腊文;他们的国王,自称“爱希腊者”。
为什么?因为当时的时尚是希腊风。你身上不带点希腊味儿,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文明人。
但帕提亚人骨子里,还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他们对希腊文化的接受,更像是一种“包装”。
波斯的根
随着时间的推移,帕提亚人越来越像波斯人。
他们开始把琐罗亚斯德教重新扶起来。虽然不像后来的萨珊王朝那么狂热,但拜火教的传统一直在恢复。
他们也开始自称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后裔。虽然这多半是编的,但这种说法能让他们在波斯人心里更有合法性。
到公元1世纪,有个叫沃洛加西斯一世的国王,干脆搞起了“去希腊化”运动。他下令用阿拉米语写官方文件,鼓励恢复波斯传统。
希腊化的风刮了三百年,终究还是没能吹走波斯高原上的土。
这种拉锯战,让帕提亚成了一个很难定义的国家。你说它是希腊化的,它的老百姓都信拜火教;你说它是波斯的,它的国王都起希腊名字。
就像学者们说的,帕提亚是一个“由不同文化组成的国家”。
七、漫长的谢幕
任何帝国都有落幕的那一天。帕提亚也不例外。
从公元2世纪开始,帕提亚内忧外患不断。
西边,罗马人越来越强。公元116年、165年、197年,罗马军队三次攻陷帕提亚的首都泰西封。
内部,贵族们越来越不听话。国王控制不了地方,地方贵族各自为政。苏伦家族跑去印度建国,就是最好的例子。
更致命的是,王室内部争权夺利,内乱不断。
公元217年,帕提亚的末代国王阿尔达班四世,好不容易在尼西比斯打败了罗马人,逼着罗马皇帝割地赔款。
但就在这时候,他的后院起火了。
在伊朗西南部的法尔斯省——也就是当年波斯人的老根据地——一个地方贵族正在悄悄崛起。
他叫阿尔达希尔。他的家族世代守护着当地一座供奉女神安娜希塔的神庙。
阿尔达希尔先是在老家站稳脚跟,然后一步步扩张势力,最后向帕提亚国王发起了挑战。
公元224年,霍尔木兹甘平原。阿尔达希尔和阿尔达班四世决战。
结果,阿尔达班四世战死。持续了四百七十多年的帕提亚帝国,就此灭亡。
阿尔达希尔在泰西封加冕,自称“万王之王”。他建立的王朝,以他祖父的名字命名——萨珊王朝。
八、被遗忘的王朝
帕提亚灭亡了。但有意思的是,后来的历史书里,帕提亚几乎被遗忘了。
萨珊王朝的人不喜欢提他们,因为萨珊自称是正统波斯人的后代,而帕提亚在他们眼里,只是一群“外来户”。
后世的波斯文献里,帕提亚被称为“被遗忘的王朝”。
直到近代,考古学家挖出了他们的钱币、遗址,人们才重新发现:原来在罗马和汉朝之间,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强大的帝国,存在了四百多年。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些王朝轰轰烈烈,却被后人遗忘;有些王朝低调沉默,却悄悄改变了一切。
帕提亚人没有留下多少文字,但他们留下了一样东西——一条路。
从中国到罗马,从丝绸到香料,从佛教到拜火教,无数的文明沿着这条路流淌。而帕提亚,就是这条路上最大的驿站。
今天的伊朗人,仍然记得他们的名字——安息。
下集预告
下一集,我们将走进萨珊王朝——那个自称“雅利安人的帝国”的时代,看他们如何复兴波斯传统,与罗马帝国争霸两百年,又如何在阿拉伯大军的铁蹄下,迎来伊斯兰时代的黎明。
敬请期待!
参考资料:张信刚《丝路文明十五讲》、马克垚主编《世界文明史》、百度百科相关词条、中国文物报相关报道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