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节选】
7岁那年的深夜,公安局的人带走了我父亲。母亲瘫坐在地上,像一件被丢弃的旧衣裳。父亲因经济诈骗被判了11年,我们家从此成了一艘沉寂的船,在漆黑的夜里航行。每个人都拼命划桨,却不知岸在何方。
母亲开始没日没夜地工作,她的脊背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姐姐进入了叛逆期,每晚翻窗出去,跟街上的小青年厮混,邻居们的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在母亲脸上。哥哥则用拳头说话,学校里三天两头传来他打架的消息。母亲真是难过,她哭过求过,甚至用头撞墙,说“不如死了干净”。
于是我成了母亲唯一的依托。
我学会了在每日天刚亮就起床,煮粥、扫地、整理哥哥姐姐扔下的烂摊子。我保持着优异的成绩,奖状贴满了墙壁的空白处。
邻居们说:“幸好还有你这个懂事的孩子。”
老师们说:“你是这个家的希望。”
母亲抱着我说:“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后来,我考上了重点大学,离开了家。奇怪的是,当我终于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反而不知所措了。以往活在父母的期待中,我习惯了有观众捧场,一旦到了需要独立的时刻,我反而不知道自己该为谁而活。
忽然一下,身边没有了鲜花和掌声。起初,我还能努力学习,获得各种奖学金和比赛荣誉,后来发现这些在大学里也激不起浪花,我依旧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并不突出,也不值得称道。我的心就此陷入了困惑,好像里面长了一个洞,里面有很深很深的空虚,渴望一份满足,却不自知。
有一天,我走在校园后门的美食街,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美食摊位,我告诉自己,这些都是不健康的食物,不能吃。但那个拒绝的声音越响,心里的渴望就越大。最后,我从美食街的头一家,慢慢吃到了最后一家。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胃可以吃进去这么多东西,吃到最后几家时,我已经品尝不出食物的味道,只是很机械地往嘴里塞。好像只有这样,心才能满足,那种空虚的痛苦才不会跑出来。
等我回到校园时,胃已经承载不了那么多食物。我找了自习楼里一个空旷无人的卫生间,不住地呕吐。吃进去的那份满足感,渐渐消失了。我感觉自己好像那个怪物饕餮,怎么会突然之间对食物会有如此控制不住的欲望?但心中,却有一种侥幸的窃喜,这样吃原来会自己吐,那倒是省了减肥。
我以为这只是我这个乖乖女人生中仅有的一次失态,并不会影响我的人设。但没想到,之后的大学四年中,每当我被不如意的情绪困扰,就会去找食物。当美食一进入口腔,我就觉得心里的失落在一点点被满足和被安慰。但是我的胃却极度敏感,每次暴饮暴食后,都会自发地吐出来。
有一次吐完,我甚至怀疑,再这么下去,我迟早会死于胃癌,这样折磨我的胃是对的吗?脑海里的声音却说:“起码你没有伤害任何人,没有伤害妈妈,也没有影响学业,不是吗?”
我知道我生病了,但没有人知道我病了,妈妈也不知道。但我自己知道,我不再是那个乖乖女,我是一只饕餮,一个怪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