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历史合集：05】近代伊朗的变革与挑战：从恺加王朝到立宪革命

一、恺加王朝：最后一个传统王朝
1.1 土库曼人的后裔
公元1779年，伊朗东北部的土库曼人恺加部落统一了伊朗，建立了恺加王朝（Qajar dynasty），首次定都德黑兰。恺加人是突厥人的一支，其先祖曾任波斯伊尔汗王朝的太傅。在萨法维王朝遭到阿富汗人进攻时，恺加部落曾出兵相助，因此在该地区有着一定的声望。王朝的建立者阿加·穆罕默德汗，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他曾被赞德王朝的卡利姆汗拘禁在设拉子作为人质达15年之久。卡利姆汗去世后，他潜逃回乡，经过多次血战，战胜所有敌手，成为恺加部落的新首领。1794年，阿加·穆罕默德汗率军围攻克尔曼，遭到顽强抵抗。破城后，他下令大肆烧杀抢掠，将妇女发给军人为奴，又下令挖去两万居民的眼珠——其残暴程度，令人发指。1796年，他虽然统一了波斯，却成为波斯历代君主中最残暴的一位统治者。1797年6月的一个晚上，他被自己的两个仆人杀害。
“有些王朝建立于血泊之中，也终将在血泊中结束。1.2 传统的枷锁
恺加王朝时期，伊朗社会仍然带有浓厚的游牧部落色彩。游牧部落生产方式在波斯社会中占主导地位，部落人口占总人口大约40%-50%。部落首领是游牧部落的主要领导集团，他们同时也是恺加王朝统治集团中的主要成员。除首都德黑兰以及恺加部落发源的马赞德兰以外，国王的权力十分有限。地方贵族和部落酋长在领地内挑战着国王的权威，经常拒绝向国王提供士兵和缴纳赋税。同时，以教士（乌里玛）为代表的伊朗宗教势力亦十分强大，使得恺加王朝的统治举步维艰。这是一个典型的传统社会：中央弱，地方强；国王虚，贵族实。而这样的社会结构，在面对西方列强的冲击时，显得脆弱不堪。
“一个不能凝聚内部力量的国家，注定要被外部力量撕碎。二、西方的冲击：半殖民地的深渊
2.1 两匹狼：俄国与英国
如果说萨法维王朝的统治标志着伊朗传统社会的顶峰，那么恺加时代的伊朗社会无疑经历了史无前例的深刻变革。而这场变革的核心，就是西方的冲击和传统秩序的解体。恺加王朝初建之时，疆域北起阿塞拜疆、亚美尼亚和格鲁吉亚，东至阿富汗西部。但好景不长，19世纪初，俄国和英国的战争威胁构成了西方冲击的最初形式。俄国的扩张1801年，俄国兼并原属伊朗疆土的格鲁吉亚。伊朗为此与俄国打仗，战败后被迫签署《古里斯坦条约》（1813年），割让高加索大片领土及里海沿岸地区予沙俄，俄国获得在里海建立海军的专利权（伊朗不能在里海保有海军），俄国商人在伊朗享贸易特权和领事裁判权。1825年，伊朗尝试收复失地又战败，签下《土库曼查伊条约》（1828年），进一步把亚美尼亚全境和阿塞拜疆一个自治区割予俄国，并向其支付2000万卢布战争赔款；俄帝国获得领事裁判权——凡俄国公民在伊朗犯罪，只能由俄国法庭审判。最辣的一招是：俄国获得干预伊朗王位继承的权利，沙俄驻伊大使馆和领事馆开始公然干预伊朗内政。与此同时，英国军队自阿富汗侵入伊朗南部，于1857年强迫伊朗签署《巴黎条约》，迫使伊朗放弃对于阿富汗的主权要求。
“一个国家的命运，就这样被两个列强用条约瓜分殆尽。2.2 经济殖民：从独立到依附
19世纪的伊朗经济主要通过贸易的渠道，逐渐融入资本主义世界体系。西方资本并未直接投向种植园和矿山的生产领域，而是进入流通领域和金融领域。贸易结构的剧变恺加王朝初建之时，伊朗对外贸易的主要对象是其周边的亚洲国家。1800年，在伊朗对外贸易总额中，阿富汗和中亚占34%，奥斯曼帝国占26%，印度占20%，俄国仅占15%，英国仅占3%。但俄英两国强迫签署的不平等条约，敲开了西方商品涌入伊朗的大门。此后，欧洲诸国与伊朗之间的贸易交往迅速扩大，进而取代阿富汗、中亚、奥斯曼帝国和印度，成为伊朗主要的贸易对象。19世纪上半叶，伊朗的进出口贸易额增长3倍。1860—1914年，又增长4倍。1830—1900年，伊朗进口的西方商品以及英属印度商品，主要是纺织品、金属制品、玻璃制品、糖、茶叶和香料，年进口额由200万英镑增加到500万英镑。从出口国到进口国随着与欧洲诸国之间贸易交往的扩大和西方工业品的倾销，伊朗逐渐由手工业制品的出口国演变为农产品的输出国。1857年，各种棉纺织品、毛纺织品和丝织品约占伊朗出口货物的27%，而水稻、各类干果和鸦片仅占4%。到20世纪初，各种纺织品已不足伊朗出口货物的1%，棉花、羊毛和生丝的出口量约占26%，水稻、各类干果和鸦片增至32%，波斯地毯几乎是唯一大量出口的手工制品。由于手工制品输出量减少而农产品输出量上升，伊朗出口货物的市场价格急剧下跌。19世纪末，伊朗出口的农产品总量超过进口工业品总量的5倍，而进口工业品在价格方面却相当于出口农产品总量的3倍之多。1870—1894年，伊朗小麦出口增长4倍，出口收入却无变化。对外贸易的扩大显然并没有给伊朗带来财富的增长，反而使伊朗遭受严重的经济损失。
“金句：当一个国家只能卖粮食、买布匹的时候，它就已经失去了经济的脊梁。2.3 主权的出让：租让权的噩梦
19世纪后期，国家主权的出让和西方投资的迅速扩大成为伊朗对外关系的突出现象。路透协议（1872年）1872年，恺加王朝与英国人朱利乌斯·路透签署协议，后者以4万英镑为代价，换取为期70年的垄断经营权，经营内容包括在伊朗建造铁路和公路、铺设电话线、管理内河航运、开发矿产和国有森林以及承包关税和开办工厂。这份协议的签署，意味着伊朗政府将本国的全部资源拱手让与外国商人。由于伊朗民众的反对和俄国的干涉，该协议未能全部付诸实施。尽管如此，朱利乌斯·路透仍然获得了勘探矿产和开办银行的权利。他开办的银行后来演变为英国所属的波斯帝国银行，成为恺加王朝最大的债权人。烟草租让权（1890年）1890年，恺加王朝将伊朗烟草的垄断经营权出让给一家英国公司。石油租让权（1901年）1901年，恺加王朝与英国商人威廉·诺克斯·达尔西签署协议，出让伊朗的石油资源，为期60年，后者则承诺向伊朗政府支付年利润的16%。1908年，伊朗西南部发现石油，所有权属于英国的英伊石油公司。1923年，英国政府宣布已从英伊石油公司获利4000万英镑，而伊朗政府所得的份额只有200万英镑。此外，英国的印欧电报公司穿越伊朗，英国的林奇兄弟公司在卡伦河经营航运，大英帝国银行在伊朗各地设立分支机构并在伊朗南部诸省公路征缴赋税。与此同时，俄国电报公司、里海渔业、北部诸省运输保险业亦由俄国商人垄断。据统计，19世纪下半叶，西方在伊朗的投资从几近空白增至1200万英镑，其中英国于1860—1913年在伊朗的投资总额达1000万英镑。
“当外国人掌握了一个国家的银行、矿产、烟草和石油，这个国家就已经名存实亡。2.4 势力范围：1907年协约
1907年，英国与俄国签署《关于波斯、阿富汗和西藏问题的条约》。两国宣称致力于维护伊朗的政治独立和领土完整，同时由于地理和经济的原因而分别关注伊朗某些省份的秩序与和平的维持。根据该条约，伊朗北部若干人口稠密和物产富庶的省份以及首都德黑兰成为俄国的势力范围，伊朗南部若干省份则处于英国控制之下，而1908年发现的产油区介于俄英两国势力范围的中间地带。
“两个列强坐在谈判桌前，一笔就划走了另一个国家的南北。三、改革的尝试：哥萨克旅的诞生
面对西方的威胁，恺加王朝一度亦采取一系列近代化改革措施，引进西方科学技术，改革经济制度，试图挽救其统治。1878年，恺加王朝国王纳赛尔丁访问俄国后，对沙俄的哥萨克骑兵印象深刻，要求俄国帮助组织类似部队。于是，伊朗近代第一支欧式新军——哥萨克旅诞生了。起先只有400名骑兵，后来发展到两千多人，到20世纪初发展为6000人，最后发展为近万人。然而，这支原本用来保卫国家的军队，后来却成了俄国在伊朗的政治工具。但不可否认的是，哥萨克精锐部队对伊朗近代的政治和军事产生了深远影响。
“有些改革的种子，本是为强国而种，却长成了权力的拐杖。四、巴布教徒起义：底层的怒吼
在阿加·穆罕默德汗死后的一个世纪内，波斯的历史发生了很大变化，开始由中世纪进入近代时期。波斯的国力不断衰弱，领土被邻国攫取而日益缩小；特别是随着欧洲列强势力的侵入，使波斯逐渐被沦为半殖民地。另一方面，国内的政治和社会矛盾不断加剧，各族人民反对恺加王朝统治的斗争日益升级。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巴布教徒起义。巴布教派主张废除封建特权，反对剥削压迫，提倡男女平等。1848-1852年，巴布教徒在各地发动起义，虽然最终被镇压，但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底层的怒吼，往往是历史变局的第一声惊雷。五、立宪革命：近代政治改革的先声
5.1 革命的导火索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伊朗半殖民地化日益加深。卡扎尔王朝对外出卖国家权益，对内横征暴敛，加之连年饥荒，民不聊生，各地不断发生暴动。1900年初，英国、沙皇俄国等强国相继入侵伊朗。卡扎当局与国王穆扎法尔丁为解决财政危机，相继与欧洲各国签署贸易扩充协议，将货币发行权、石油开采权出卖给英国，并出让里海渔业租让权、保险与运输租让权给沙皇俄国。穆扎法尔丁热衷于旅游，以海关税收作为抵押，向俄国借款2200万卢布作为其欧洲旅行开支。
“此举引起国人不满，成为了波斯立宪革命的导火线。由开明士绅、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和上层僧侣发动的君主立宪活动逐渐加强。在俄国1905年革命影响下，革命情绪进一步高涨。
“邻国的火光，也能点燃自己的干柴。5.2 革命的过程
1905年12月，德黑兰地方官毒打商人引起众怒，德黑兰、设拉子、大不里士等地群众举行游行示威。12月14日，首都五千余人涌入清真寺避难，要求罢免宰相、改革内政、召开议会制订宪法，并成立革命民主组织和志愿部队。1906年7月，穆扎法尔丁在群众压力下，被迫罢免宰相。1906年8月，国王宣布实行宪法，并把王权移交给王子穆罕默德·阿里。1907年1月7日，首次立宪会议召开。1907年10月，议会通过伊朗历史上第一部宪法的补充条款。5.3 宪法的主要内容
宪法规定：
议会为国家最高权力机关，不经议会批准政府不得向外国借款和签订条约

宣布人身、财产不受侵犯

人民有集会、结社、出版等自由

规定伊斯兰教为国教

设立至少有高级僧侣5人组成的常设委员会，以审查议会提出和通过的法律草案是否符合伊斯兰教精神
在此期间，工农运动继续发展。农民抗租抗税，拒服劳役，乃至夺取贵族粮食和土地；许多城市建立了与地方政权相抗衡的民选委员会——“恩楚明”。在北方城市，小资产阶级革命分子建立了称为“穆扎希德”（意为“为正义和革命斗争的战士”）的社会民主组织，要求给予人民自由和平等权利，并建立了一支革命武装力量——“费达依”（意为“献身革命者”）部队。
“人民一旦尝过自由的滋味，就再也不会忘记。5.4 复辟与反复辟的斗争
第一次政变（1907年12月）1907年12月，新国王穆罕默德·阿里（1907-1909在位）依靠沙俄支持，调集军队捣毁议会。旋被全国强大的护宪运动和各省开赴首都的费达依部队击败，被迫再次宣誓信守宪法。第二次政变（1908年6月）1908年6月，国王重整旗鼓，以哥萨克旅为核心攻占议会大厦，逮捕议员，解散议会，杀害革命领袖和群众。其他各地也发生反革命政变，立宪运动遭到挫折。但是革命政权不久又在大不里士重建，并向各地发展。萨塔尔汗和巴盖尔汗等革命领袖指挥费达依部队与王室军队展开激战。进军德黑兰（1909年）1909年2月，国王派军队围困大不里士。俄军乘机以护侨为名侵入该城。这时，以腊什特为中心的吉朗人民政权迅速兴起，腊什特的费达依部队于1909年夏向德黑兰进军。伊朗南部的巴赫蒂亚尔部落酋长在英国支持下也向德黑兰进发。1909年7月，两军会合后攻入城内。国王穆罕默德·阿里逃入俄国使馆，于9月逃亡俄国。7月16日，非常议会开会，宣布废黜国王，立14岁王子艾哈迈德（1909-1925在位）为王。5.5 革命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