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伊朗的发展：从巴列维王朝到伊斯兰革命

在上一集，我们讲到恺加王朝的衰落与立宪革命的尝试。那个试图在列强夹缝中求生存的王朝，终于在1925年走到了尽头。

接替它的，是一个雄心勃勃的新王朝——巴列维王朝。它的两代国王试图用铁腕手段，将伊朗拖入现代世界。他们取得了惊人的成就，也埋下了惊人的祸根。

1979年，一场震惊世界的革命，终结了这一切。从此，伊朗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一、礼萨汗：从哥萨克到国王

1.1 草根的崛起

1878年，一个男孩出生在伊朗北部马赞德兰省的一个小村庄。他家境贫寒，父亲早逝，母亲改嫁。这个叫礼萨·汗的孩子，很小就加入了俄国人训练的哥萨克旅，从一名普通士兵开始了他的军旅生涯。

礼萨汗身材魁梧，作战勇敢，在军队中步步高升。当时的伊朗，恺加王朝腐败无能，北方是俄国的势力范围，南方是英国的势力范围，国家形同半殖民地。

1921年，礼萨汗效仿他的偶像——土耳其的凯末尔，率领哥萨克旅发动政变，进军德黑兰。1925年，他推翻恺加王朝，加冕为王，建立了巴列维王朝。

“一个从哥萨克旅走出来的士兵，用枪杆子结束了一个王朝，开启了一个时代。

1.2 铁腕改革：西化与民族化

礼萨汗与同时期的土耳其总统凯末尔颇有相似之处：他们都试图将传统社会整合为现代民族国家，都采取西化模式推动现代化，都希望摆脱外族控制，都依靠军队支持、通过极权政治实现社会改造。

礼萨汗的改革，包含西化和民族化的双重内容：

政治上，他强化中央集权，解散各地武装，对不愿效忠的贵族和部落首领坚决使用武力镇压，他们的财产和土地则被赠给愿意为他效力的人。议会形同虚设，宪法如若一纸空文。

法律上，1928年，他颁布《民法》和《土地登记法》，用以替代《古兰经》和伊斯兰教法规定的土地所有权。他取消了神职人员的立法权，不允许他们过多干涉政治，还限制他们在教育、出版和民事方面的各项权利。

经济上，他先后从西方列强那里收回关税自主权和货币发行权，将进出口贸易改为国家垄断经营。不过，他仍然允许英国石油公司独占伊朗的石油租借权——这是他向现实妥协的地方。

文化上，他强制禁止妇女佩戴面纱，鼓励女性接受教育、外出工作。他大力兴建现代学校，推动世俗教育。他还强制要求民众改穿西式服装，甚至规定男子的帽子必须是有檐帽——因为无檐帽方便在礼拜时额头触地，有檐帽则不能。

民族主义上，他极力宣扬古代波斯帝国的辉煌，强调“王中之王”的统治曾经创造了伊朗的灿烂文明，而伊斯兰教则是舶来的信仰。与恺加时代相比，礼萨汗的民族主义更强调伊朗的历史传统，而非伊斯兰的历史传统。

“他想让伊朗人忘记自己是穆斯林，记住自己是波斯人。

1.3 改革的局限与结局

礼萨汗的改革主要局限于城市范围，尚未延伸到传统势力根深蒂固的乡村。他与凯末尔最大的不同在于：凯末尔借助政党的形式不断扩大统治国家的社会基础，礼萨汗则采取君主专制排斥民众的政治参与，因而缺乏广泛的社会基础，具有明显的脆弱性。

1941年，二战爆发。礼萨汗试图保持中立，拒绝按英、苏要求驱逐境内的德国专家。英苏两国以伊朗亲德为由，出兵占领伊朗。礼萨汗被迫退位，流亡海外。英国人先把他送到毛里求斯，后送到南非约翰内斯堡。1944年，他死在那里。

他的长子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继位，是为巴列维国王。

二、1953年：民主的夭折与美国的阴影

2.1 石油国有化运动

礼萨汗退位后的十多年（1941-1953年），是伊朗社会从极权崩溃到极权重建的过渡阶段。政局动荡，首相和内阁频繁更替——12年间有12位首相、31届内阁、148名大臣任职，每届内阁执政时间平均不足5个月。

这期间，一位人物登上了历史舞台：穆罕默德·摩萨台。

摩萨台出身贵族，受过西方教育，是坚定的民族主义者。1949年，他创建民族阵线，基本宗旨是争取国家资源的民族化、实现议会政治的民主化、推动伊朗经济社会的发展。

1951年，摩萨台出任首相，随即推动议会通过石油国有化法案，将长期控制伊朗石油的英伊石油公司收归国有。

英伊石油公司是什么概念？1900年，英国人威廉·德阿西以20万英镑从伊朗政府获得为期60年的石油开采特许权。1933-1949年，英伊石油公司净收入8.95亿英镑，伊朗所得仅占11.9%。1945年，伊朗石油产量超过阿拉伯国家总和，但每桶收入仅18美分，远低于巴林的35美分、沙特阿拉伯的56美分和伊拉克的60美分。

摩萨台动了英国人的奶酪。

“当一个小国试图收回自己的资源，大国就会教他什么叫“国际秩序”。

2.2 阿贾克斯行动

英国不甘利益受损，联合美国，在中央情报局策划下发动政变——代号“阿贾克斯行动”。

1953年8月，美国中情局收买伊朗军官，在德黑兰发动政变，推翻摩萨台政府。摩萨台被捕入狱，后被软禁至死。

巴列维国王此前已被迫出国躲避，政变后被送回伊朗，重新执政。

“国王的复位，标志着民主化试验的终结，也标志着专制统治的回归。

1953年政变的后果极其深远：它削弱了巴列维政权的正当性，让国王从此蒙上“外国代理人”的阴影。它也为后来的伊斯兰革命埋下了伏笔——1979年革命的反美性质，正源于此。

直到今天，许多伊朗人仍记得这段历史。2023年，美国一支反对伊斯兰共和国的游行队伍遭到一辆货车冲撞，车身上明确打出标语：“不要国王，不要政权。美国：不要重蹈1953年的覆辙。不要毛拉。”—— 既反对巴列维王朝，也反对美国干预。

三、白色革命：现代化的辉煌与陷阱

3.1 改革的雄心

1963年1月，巴列维国王宣布实施六点改革计划，后扩展为一系列社会经济改革，史称“白色革命”（即不流血的革命）。

巴列维在宣布改革时曾说：“我们需要进行一场深刻的、根本性的革命，一举结束一切社会对立和导致不公正、压迫和剥削的因素，消除一切妨碍前进、助长落后的反动势力，尽快地使我们达到和赶上当代世界最先进社会前进步伐的目标。”

白色革命的主要措施包括：

• 土地改革：政府从地主手中收购土地，低价卖给佃农，使150万个佃农家庭拥有了自己的土地，惠及人口占伊朗总人口的40%
  
• 推广现代农牧业技术：兴建水利设施，保护水力资源
  
• 森林与牧场国有化：推行植树计划，创建“绿色地带”
  
• 国有企业私有化：将企业股份出售给地主，给私有企业员工分红
  
• 给予妇女选举权：这项措施在当时引起极大争议，却作为“白色革命”为数不多的遗产被保留至今
  
• 开展扫盲运动：实行免费义务教育
  
• 推进国民卫生健康运动：建立社会保障和国家保险制度，退休制度全民覆盖
  

从内容来看，伊朗的“白色革命”充分吸收了人类文明的优秀成果。

3.2 石油繁荣与“大跃进”

1970年代，国际油价猛涨，巨额的石油美元使伊朗一跃成为一个富裕国家。巴列维的野心也随之膨胀。

他推行的工业化战略堪称“大跃进”：动辄投资数百亿美元，建设钢铁厂、炼油厂、石化厂、核电站，甚至计划在20年内让伊朗成为世界第五大工业强国。

德黑兰等大城市面貌焕然一新，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街上出现酒吧、赌场、电影院，妇女穿着时髦的短裙，整个社会呈现出开放、现代的气象。

但繁荣之下，暗流汹涌。

“经济可以一夜暴富，但社会不能一日转型。

3.3 改革的六大失败

白色革命看起来很美，但实践与其初衷完全南辕北辙。

第一，土地改革不彻底。占农村人口30%的农民因为没有租赁权，被排除在改革之外。即使是分到土地的农民，也依然生活在贫困线上。

第二，农业发展倒退。土地改革并没有激发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农业生产反而连年下降。伊朗从粮食出口国变成粮食进口国。

第三，传统经济崩溃。巴列维只愿意扶持现代化工业，忽视了传统手工业和小商人的权益。大量手工业者和小商贩失业，在绝望之余投入到宗教反对派的怀抱。

第四，贫富分化加剧。石油收益集中于王室和少数富豪，普通百姓却承受通货膨胀。王室腐败、官员贪污日益严重，让百姓厌恶绝望。

第五，政治高压强化。巴列维拒绝民主化，强化君主专制。他镇压政治反对派，设立秘密警察机构“萨瓦克”（SAVAK），监视、逮捕甚至虐杀持不同政见者。1975年，他施行一党制，全国仅有“民族复兴党”为合法政党。

第六，文化冲突激化。巴列维一味推行西化，却未考虑国内民众，尤其是来自农村保守势力的反对。街上的酒吧、赌场、色情场所，让那些虔诚的穆斯林感到不快。

“列维似乎忘记了伊朗是伊斯兰国家，也轻视了宗教的感召力量。

3.4 触怒教士

白色革命触动了伊斯兰教势力的核心利益。

首先，土地改革波及清真寺的大量地产，许多寺院地产转移到佃农手里，教士阶层的经济来源受损。

其次，1964年，巴列维大大削减宗教神职人员及神学院学生的津贴。

第三，世俗化改革严重削弱了教士的社会地位和政治影响。他们失去了司法权、教育权，在公共生活中的角色被边缘化。

第四，给予妇女选举权等举措，在保守的什叶派教士看来，是对伊斯兰传统的背叛。

这一切，最终促成了广大民众与毛拉阶层联合起来反对国王。

“当国王想用恺撒的方式治国，上帝的代表就会成为他最大的敌人。

四、霍梅尼：流亡者的归来

4.1 从神学院到政治舞台

鲁霍拉·穆萨维·霍梅尼，1902年出生于霍梅恩。他的祖父、父亲和哥哥都是虔诚的穆斯林。

霍梅尼9个月大时，父亲被仇人杀害；不久母亲也因病去世。他在婶婶的照料下长大，从小树立了为伊斯兰而活的目标。19岁开始学习什叶派神学，后在神学院度过前半生。

霍梅尼虽然潜心研究宗教，却更关心政治。在他看来，巴列维王朝根本不是合法政权，而是篡权者。1942年，他出版《揭露秘密》一书，激烈批评伊朗的政治、文化和社会，完全否定巴列维王朝的统治，提出要将伊朗建成政教合一的神权国家。

他的核心思想是：国家政权不应该高于伊斯兰教法，而应由教法学家监护国家。

4.2 流亡十五年

1963年，霍梅尼公开抨击白色革命和国王的独裁统治，遭到逮捕。这引发了大规模骚乱，军警镇压造成数百人死亡。

1964年，霍梅尼被驱逐出境，开始了长达15年的流亡生涯。他先到土耳其，后到伊拉克，最后在巴黎找到庇护所。

流亡期间，他继续宣传在伊朗进行伊斯兰革命的主张。他的演讲被录成磁带，偷运入境，在各地秘密流传。

4.3 革命的导火索

1977年11月，霍梅尼的儿子穆斯塔法突然猝死，时年49岁。霍梅尼断定他是被巴列维的秘密警察害死的。消息传出，伊朗国内的穆斯林异常愤怒，开始走上街头抗议。

1978年1月，《德黑兰报》刊发一篇辱骂霍梅尼的文章，使局势进一步恶化。库姆城的伊斯兰教士上街游行，被军警镇压，造成70人死亡。

按照伊斯兰传统，逝者去世40天要举行纪念活动。每次纪念活动又引发新的镇压，新的镇压又产生新的逝者。如此循环往复，抗议浪潮迅速席卷整个伊朗。

几乎所有阶层——工人、学生、政府职员、商人、教士，都加入了反国王的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