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非秋月 屈原:失意人生,光耀千年
我的名字叫做屈原,周显王二十九年正月初七,我出生于楚国丹阳归乡。
父亲经常自豪地念叨,我们屈氏乃楚武王熊通之后,帝高阳之苗裔。可是对于年幼的我来说,那些祖宗荣耀遥远又模糊。我记忆中最早鲜活起来的,还是故乡那狭窄的巷弄,屋顶上终年挂满的青苔和父亲那间书堆如山的小屋。
从我懂事起,我就开始如痴如醉地读书,祖上的诗文,诸子的言论,甚至民间百姓口口相传的歌谣,都一股脑地钻到我的脑海当中。家人时常戏谑说我读书成癖,但我觉得书里藏着另一个辽阔的世界。
到了我九岁那年,我喜欢跑到乐平里附近的山洞读书。石壁潮湿幽静,风穿过岩缝吹动,竹叶沙沙作响。有时巴山上一位须发洁白的野老也会坐到我身旁,他给我讲解书中的字句。洞中光线幽暗,野老的声音却平缓温和,一字一句如风入松,如泉入溪。这些日日夜夜的陪伴,让我初次感到知识并非只是氏族的特权,是属于山野当中平凡质朴的百姓。
十岁的时候,我渐渐明白我是贵族,我生于贵族之家,理所当然之间,这是我的使命。那一年,家乡遭遇旱灾,乐平里饿殍遍地。我看着平日欢快的乡邻眼神黯淡下来,我心中竟然比他们还难过。于是我与家人商议,将自家的余粮施与乡里。母亲最初很犹豫,我便拉着她的袖子说:“我们若不帮他们,还有谁能依靠呢?”母亲无言,只揉着我的眼,有了泪花。从此,邻居们看我的目光便多了一份亲切跟温暖,甚至私底下称我为小圣人。我常常不好意思地摆摆手,笑着跑开,心里却暗暗发誓,将来定要以我的所学,为他们多做点什么。
世人常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屈、景、昭皆为楚之柱石。身为屈氏一族,我的命运似乎注定与家国的荣辱相连。父亲曾在无数个烛光晃荡的夜里对我说:“上天生你于屈家,便该懂得肩负大任。”彼时我虽年少,却已萌生出一份深重的念想,若能有朝一日踏上朝堂,定要辅佐明君施行仁政,让楚国百姓安居乐业。
多少年后,回忆起童年那幽深的石洞,那老人的话语,还有乡邻眼中的期许与微笑,都如暮色中闪烁的灯火,温暖而真切,也指引照亮我前行的路途。
周显王三十九年那年,我二十三岁,我被怀王任命为左徒,执掌变法。就是这一年,我第一次踏入朝堂之中。年轻锐意,总觉得一腔抱负即可扭转楚国的命运。烛火长明的暗烛之上,是我伏案拟定的一条条新政法令。楚国多年的沉疴需要猛药一针,而那些陈旧腐朽的贵族利益就是病根所在。所以旧贵族对我的变法恨之入骨。我也清楚,但是我那个时候年少,我从来没有想过,真正的威胁竟然藏在寻常的细节之间。
有一天,夜色已深,我案头检视堆积如山的官文。上官大夫靳尚忽然到了我门前,笑容谦恭,声音当中透着尖细。他说:“哎呀喂,左徒大人,听说您近来又拟新政法令,可否容下官一览呐?”我不动声色,木箱检视,轻轻合拢,对着他说:“请大人见谅,此乃国之根本,尚未奏明怀王之前,不便示人。”在烛光之下,我看到靳尚的脸隐隐抽搐,他原本带着讨好的笑容顷刻僵住了。他袖中的双手悄然攥紧,眼角挤出一丝僵硬的微笑。他啥也没说,转身沉默离开了。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于黑暗,我心底就觉得这事没完。
果然,不久我察觉到怀王目光中对我的亲厚渐渐淡了些,甚至开始避开我的视线。每次朝会,我总能感受到一丝难言的疏离跟冷淡。有一次,在殿门外,我无意中听到两个侍臣,他们在低声议论:“这屈左徒再这样下去,只怕是要惹祸。”“可不是吗?我跟你说,靳尚在怀王面前直言,说什么新政若无他,屈原便成不了事。”刹那之间,我就明白了为何怀王对我越来越冷淡。谗言如利剑,看似无形,但是精准扎在怀王心底最敏感的地方。我就猛然想起,靳尚那天晚上幽暗的眼神。悲凉如潮水一般袭来,原来原来在朝堂之上,光明磊落竟是我最大的罪过。
周赧王元年,我二十六岁那年,朝堂格外阴冷。面无表情的宣告罢黜我的左徒之职,只任命我为三闾大夫。听起来三闾大夫似乎还是一个体面的官职,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三闾大夫只不过是一个流放到祭坛跟学堂的闲差。从此,我每天的任务就是在宗庙祭祀典礼之间穿梭,定时宗室弟子读书洗礼。我曾经觉得能凭自己的一身之力推动楚国向前迈进一大步,但是我没有想过被一群小人轻易地击倒。
祭祀结束后的黄昏,我经常独自站在宗庙大殿的台阶上,遥望远处沉沉的暮色,恍惚间,我还能听到谗言在怀王耳畔的低语。那些尖刻的字像刺一般扎在我的心里。身边陆续经过的年轻子弟们还在嬉笑打闹,他们神情恭敬地对我行礼,但不知道我的心早已万念俱灰。司马迁后来为我定调八个字而已:“信而见疑,忠而被谤。”寥寥数字,却是我一生际遇里最深刻的写照。
成为三闾大夫的那段日子,一开始我挺,但是也能忍受。宗庙的烟火日复一日,族中子弟围坐在身旁听我讲课受惊。我想也许光养晦就能重归朝堂,但局势并非如我所愿。
周赧王二年,秦国的张仪来了。这张仪舌灿莲花,怀王竟被他说得神魂颠倒,轻易放弃我曾经苦心经营的楚齐联盟。那张仪信誓旦旦地跟楚怀王承诺说:“我们秦王这次真的要大放血了,真的,只要您跟齐国断交,我们愿割地六百里,以表诚意呀。”消息传到我这儿的时候,我猛地站起来,碰到案上竹简滑落到地面,哗啦啦一片。我大喊着:“联盟不可断。”年轻子弟非常惊讶,他们不了解这屈大夫为何如此失态。我没有答话,我只觉得胸腔中的烈火灼烧,恨不得能直接冲到朝堂里把那张仪赶出楚境。可惜大王轻信秦人,最终只换得张仪冷笑一句:“我说的是六里,可不是六百里。”
周赧王三年,楚怀王重新启用我,让他出使齐国,目的是让齐楚两国缔结新的联盟。我领命之际,便知前路艰险。果然,我从齐国归来不久,就遭到秦人的囚禁。从汉北流放归来未久,我日日面对荒凉的景色与寂寥孤寂,内心陡然生出万千无力、不甘。我这一生执着于忠义,结果怀王一入武关,就被秦军扣留,劫往咸阳,要挟他让出巫郡和黔中郡。楚怀王被劫往咸阳,楚由齐迎归太子横立为顷襄王,公子子兰为令尹,不肯向秦割让土地,秦又发兵攻楚,大败楚军,斩首五万,取十六城。
我想起许多年前那次流放中,那位渔父曾问我:“你为何如此执着?”我回答:“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是啊,我无法与世俗同流合污,这便是我屈原的宿命。
最终,我仍然无法相信自己那一腔孤忠,竟换来国破家亡的结局。我凝视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水,双鬓早已斑白。归路难返,似乎也不能给我答案。于是,我没有退缩,而是选择以最决绝的方式,诉说着那份不屈的孤傲与高洁。
江水冰凉刺骨,瞬间漫过膝盖、胸膛。在我意识模糊之际,我仿佛终于回到了故乡的怀抱,看到了屋顶的青苔,听到了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的名字,叫做屈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