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探讨了Block公司如何利用人工智能彻底重塑传统的企业组织架构。文章回顾了从古罗马军队到现代铁路体系中,依靠层级管理进行信息传递的历史局限性,指出这种模式常因管理跨度受限而导致效率低下。Block正试图通过构建公司世界模型和客户信号模型,用智能系统取代中间管理层的信息传递职能。在这种新兴模式下,企业由原子能力、智能层和交付界面组成,从而实现更快的决策速度。通过将人才简化为个人贡献者、直接负责人和球员兼教练三种角色,公司旨在将智能内置于系统核心,使员工作为敏捷的“边缘”力量直接服务于客户需求。

组织架构的演变在两千多年间,核心始终围绕着一个痛点:如何克服人类“管理幅度”(span of control)的限制,在庞大组织中有效地传递信息和进行协作。从罗马军制到现代企业,经历了以下几个关键阶段:
1. 罗马军队:嵌套式层级结构与管理幅度的确立罗马军队为了在广阔地域协调成千上万的士兵,建立了一套严格的嵌套层级结构。最基础的单位是8人共享帐篷的“同帐班”(contubernium),10个班组成80人的百人队,再向上汇聚成大队以及约5000人的军团。这种8 → 80 → 480 → 5,000的结构建立在一个简单的人类局限性上:一个领导者只能有效管理3到8人。这一结构本质上是一种信息路由协议,并奠定了至今所有大型组织都在遵循的“管理幅度”约束条件。
2. 普鲁士军队:参谋部与中层管理的雏形1806年耶拿战役战败后,普鲁士军队意识到不能仅靠高层的个人天才,而是需要一个系统。他们创建了总参谋部(General Staff),这批受过训练的军官不直接参与战斗,而是专门负责计划行动、处理信息和跨部门协调。这实际上是“中层管理”在历史上出现的前身。同时,军队在此阶段正式确立了“业务线”(line,推进核心任务)和“职能/参谋”(staff,提供专业支持)的区别,这些词汇至今仍被现代企业广泛使用。
3. 美国铁路与科学管理:军制进入商业领域19世纪四五十年代,受过西点军校训练的工程师将军事组织的层级、部门结构和官僚报告系统带入了美国私营铁路公司。为了管理绵延500多英里、拥有数千名工人的复杂系统并防止致命的火车相撞事故,纽约和伊利铁路公司的丹尼尔·麦卡勒姆(Daniel McCallum)绘制了世界上第一张组织架构图,将罗马人使用的权力层级和结构化信息流正式化,成为了现代公司的蓝图。随后,“科学管理之父”弗雷德里克·泰勒将工作分解为专业任务并交由专家执行,打造了注重效率的职能型金字塔结构。
4. 二战与战后跨国企业:跨职能团队与矩阵式组织二战期间的曼哈顿计划面临极端的保密和时间压力,罗伯特·奥本海默为了解决关键难题,打破了军队的隔离直觉,创建了当时企业界前所未有的跨职能协作团队。战后,随着企业规模扩大和全球化,传统的职能结构显得捉襟见肘。1959年,麦肯锡提出了结合职能专业和部门业务的矩阵式组织(Matrix organization),在中央标准和地方敏捷性之间取得平衡,推动了战后专业化现代公司的发展。此后,为了应对矩阵结构的僵化,麦肯锡又提出了7-S框架,强调组织不仅需要战略、结构等“硬性”元素,还需要共同价值观、技能等“软性”元素来实现一致性。
5. 现代科技企业:从扁平化实验到 AI 智能组织近几十年来,Spotify(跨职能小队)、Zappos(合弄制/消除管理头衔)和Valve(无正式层级的扁平结构)等科技公司尝试了激进的组织实验,以打破传统层级的官僚主义。然而,当组织扩展到数千人时,往往会因为缺乏替代的信息路由机制而重回传统的层级协调模式。
如今,像 Block 这样的前沿公司正在探索下一次组织跃迁:利用 AI 技术彻底取代人类组成的传统层级信息传递网络。通过构建包含所有决策、代码、进度等机器可读数据的“公司世界模型”,AI 系统能够实时维持全局业务图景并进行协调工作,使公司从传统的“层级结构(Hierarchy)”向“智能体(Intelligence)”演变。在这种未来架构下,人类员工位于“边缘”(The edge)负责应对复杂现实和高风险决策,由系统而非中层管理者来为他们提供行动所需的上下文。
Block 致力于将公司构建为一个智能体(或 mini-AGI),通过 AI 系统来执行传统上由中层管理者承担的协调和信息传递职能。其利用 AI 替代传统中层管理职能的核心方式如下:
构建“公司世界模型”替代信息传递传统中层管理者的核心工作是了解团队动态并在层级上下传递背景信息。由于 Block 是一家远程办公优先的公司,所有的决策、讨论、代码、计划和进度都会留下机器可读的记录,AI 利用这些原始素材构建并持续维护一个“公司世界模型”(company world model)。这个模型能够实时掌握正在构建什么、哪里遇到了阻碍以及资源的分配情况,从而直接接管了过去依赖管理层级来路由和传递信息的功能。
通过“智能层”自动响应并组合解决方案Block 结合基于真实交易数据构建的“客户世界模型”,开发了一个“智能层”(intelligence layer)。该智能层能够主动感知客户的特定时刻与需求,并将各项底层金融能力(Capabilities)自动组合成定制化的解决方案。例如,当系统预测到某个餐厅商户将面临季节性现金流紧张时,智能层会自动组合短期贷款并调整还款计划主动推送给商户。这种机制直接取代了传统产品经理通过假设来制定产品路线图的职能,让客户的真实情况直接生成工作待办事项。
重塑组织结构,将人类部署在“边缘”在 AI 接管了信息路由与对齐工作后,组织的“智能”存在于系统之中,而人类员工则处于“边缘”(the edge)直接接触现实。员工负责处理 AI 无法感知的直觉、文化背景、伦理道德决策以及高风险的突发情况。世界模型为这些员工提供了行动所需的全部背景信息,使他们无需等待指挥链的信息传达即可直接采取行动。
为此,Block 不再设立永久性的中层管理层,而是将人员角色精简为三类:
独立贡献者(Individual Contributors, ICs):他们是系统特定层面的深度专家,负责构建和运行系统的各项功能(包括底层能力、模型、智能层和交互界面)。由于系统内的“世界模型”已经为他们提供了过去需要由管理者来传递的背景信息,因此他们无需等待上级指令,就能直接针对自己负责的层面做出决策。
直接负责人(Directly Responsible Individuals, DRIs):他们主要负责特定的跨领域问题、寻找业务机会以及对客户成果负责。DRI 拥有充分的权限,可以根据需要从世界模型团队、各项能力团队和界面团队中调集资源来解决特定期限内的问题,并在完成任务后转向解决新的挑战。
球员兼教练(Player-coaches):他们取代了传统上主要负责信息传递的中层管理者,将一线的构建工作与团队人才培养结合起来。他们依然会亲自参与编写代码、构建模型或设计界面,同时也会投资于周围员工的成长。因为系统的“世界模型”处理了信息对齐,而 DRI 结构处理了战略和优先级,球员兼教练不需要将时间耗费在状态汇报和会议上,而是可以专心于专业技能(craft)的提升和人员发展。
通过这种方式,Block 试图打破两千年来受制于“管理幅度”(span of control)的传统层级组织限制,利用 AI 解决多层级带来的信息流动缓慢问题。
在 AI 驱动的组织(如 Block 正在构建的模式)中,决策权的分配发生了根本性的倒置:智能存在于系统之中,而人类的决策权被推向了组织的“边缘”(the edge)。传统的层级指挥链被打破,决策权的具体分配机制如下:
1. 消除层级审批,实现基于系统上下文的自主决策过去,决策需要依赖管理层级自上而下地传递信息和指令;而在 AI 组织中,系统的“世界模型”直接为处于边缘的每位员工提供了行动所需的完整背景信息。这意味着员工无需再等待指挥链的信息传递,就能直接采取行动并做出决策,使得每个人都获得了充分赋权,且更贴近实际工作和客户。
2. 人类专注于高风险与复杂现实的决策日常的业务对齐和信息路由由系统接管,人类则负责在“边缘”与现实世界接触,做出模型无法或不应单独做出的决策。这些决策权包括:
- 伦理与道德判断。
- 处理前所未见的新颖情况。
- 代价极其高昂的高风险/生死攸关时刻的决策。
- 依赖人类直觉、文化背景、主观方向感以及信任动态的判断。
3. 三种核心角色的决策权划分在取消了永久性的中层管理层后,组织内的决策权被清晰地划分给以下三种角色:
- 独立贡献者(ICs)拥有垂直领域的执行决策权: 作为深度专家,他们负责构建和运营特定的系统层(如底层能力、模型、界面等)。借助世界模型提供的上下文,他们可以完全自主地针对自己所在的层级做出决策,而无需等待上级指示。
- 直接负责人(DRIs)拥有跨领域的资源调配与战略决策权: DRIs 负责特定的跨领域问题或客户成果(例如解决特定商家群体的流失问题),并掌握项目的战略和优先级。他们被赋予了充分的决策权限,可以跨部门直接调动资源(例如从模型团队、借贷能力团队和界面团队抽调力量)以达成目标。
- 球员兼教练(Player-coaches)专注于专业与人员发展的决策: 传统管理者在状态汇报和优先级谈判上的决策权被剥离(分别交由系统和 DRI 负责),球员兼教练的决策和精力完全集中于专业技能(craft)的建设以及团队人员的培养与发展。
在没有传统中层管理层的情况下,Block 主要通过人工智能驱动的系统和新的角色分配来保证团队的目标一致性和战略落地:
1. 由“公司世界模型”自动处理信息对齐传统中层管理者的核心工作之一是了解团队动态并在层级间传递背景信息。Block 作为一个远程办公优先的公司,所有的决策、讨论、代码、计划和问题都作为机器可读的记录存在。AI 利用这些原始素材持续构建和维护一个实时的“公司世界模型”,精确掌握正在构建的内容、遇到的阻碍以及资源分配情况。因此,系统的“世界模型”直接接管了过去依赖管理层级来传递的信息,自动接管并处理了团队之间的信息对齐工作。
2. 由 DRI(直接负责人)主导战略与优先级在系统接管信息流通后,跨领域的复杂问题和客户成果交由直接负责人(DRIs)来统筹。DRI 结构专门负责处理组织的战略方向和任务优先级。他们拥有充分的授权,可以根据特定的挑战(例如在 90 天内解决某个特定细分市场的商户流失问题),随时从各项能力团队、世界模型团队和界面团队调集所需的资源,确保团队向统一的战略目标推进。
3. 以客户真实需求直接生成工作待办事项团队的开发目标不再由产品经理通过假设和开会来制定传统的产品路线图。相反,Block 的“智能层”会基于真实的金融交易数据主动为客户组合解决方案。当智能层试图组合解决方案却因为缺乏某种底层能力而失败时,这种失败信号就会直接成为未来的研发路线图。这种机制确保了团队的目标始终完全与真实的客户现实保持一致,从根本上消除了因人为判断失误而导致的偏离。
通过这套机制,身处业务“边缘”的人类员工无需再等待指挥链的指令,系统的世界模型为他们提供了充分的上下文,而 DRI 明确了优先级,使得整个组织能够在没有中层管理者参与状态汇报和对齐会议的情况下,依然保持高速且目标一致的运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