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客主题:医学生那些事儿:睡眠的观察者(睡眠监测技师)
主持人: Charmaine
嘉宾: Kitty(睡眠监测规培技师)
时长:约14分钟
Charmaine:
哈喽大家好,欢迎回到医学生那些事儿,我是主持人:Charmaine。
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凌晨三四点突然醒来,翻来覆去睡不着,刷手机,觉得自己是全世界唯一清醒的倒霉蛋?
其实不是的。还有一个人
Kitty:(笑)对,我就是那个人,因为那时候我正在看别人睡得怎么样。
Charmaine:哈哈哈没错!今天我们请到了一位“睡眠观察者”。Kitty,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Kitty:大家好,我是Kitty。是一名规培结束的睡眠监测技师。但请不要叫我“守护者”,可以叫我“那个晚上观察你睡觉的人”。
Charmaine:(笑)所以我们今天要聊的,是一个绝大多数人都很陌生、但越来越多人需要的职业——睡眠监测。Kitty经历了两年的规培期。对睡眠监测很了解了, Kitty,先给咱们科普一下,睡眠监测到底是测什么?
Kitty:简单说,就是病人来睡一觉,我们在TA身上装大概20到30根导线。看他晚上睡得怎么样?存在哪些问题,是失眠,还是睡眠呼吸暂停等其他更为复杂的问题
Charmaine:30根?!那听着像科学怪人的实验室。
Kitty:(笑)给你看那个照片,确实有点像。脑电图、眼电图、下颌肌电、心电图、腿动、血氧、胸腹带、鼾声……基本就是把人的睡眠状态“翻译”成数据。
Charmaine:有点像绑了好多炸弹线。。这得贴多久?
Kitty:病人一般是晚上七八点来,我们花大概45分钟到1小时安装信号导联,然后,就是一整晚的“观察睡眠”工作。
Charmaine:所以你们是天天夜班吗?
Kitty:
不是不是,这个得澄清一下。很多人以为我们就是“夜行动物”,其实不是天天夜班。
我们一周大概1到2个夜班,上了夜班之后会休息一天,第二天再上白班。所以还是有正常作息的,只是需要来回切换。
Charmaine:那就好,不然真的很痛苦了。
Kitty: 对,但来回切换也有切换的痛苦。
【夜班在做什么?】
Charmaine:
那先说说夜班吧。晚上来了病人,你们就开始贴电极,然后就一直守着?
Kitty:
基本上是。
病人晚上七八点来,我们装好设备,大概十点左右他们开始睡觉。然后我们就在监控室里看着数据波形,确保信号质量没问题。
如果病人翻身把线弄松了,或者电极掉了,我们就得进去调整——当然,尽量不吵醒他们。
Charmaine:所以你们是“隐形守护者”。
Kitty:对,尽量让自己变成透明人。走路轻轻的,说话低低的。
Charmaine:那除了在科室接病人,你们还会去别的地方吗?
Kitty:会的。有时候住院部的病人也需要做睡眠监测,比如神经内科或者呼吸科的病人,他们可能行动不便,或者病情不适合来回跑。我们就得把便携式设备带过去,去病房里给他们安装。
Charmaine:病房里?那环境肯定不如科室好吧?
Kitty:是的。病房环境可能差一点——隔壁床可能还开着电视,走廊可能有家属在打电话,甚至还有陪护打呼噜的……
Charmaine:那数据还能用吗?
Kitty:大部分情况下还是可以的,但确实会多很多“干扰”。我们后期分图的时候就要花更多时间去判读:这个波动是脑电波,还是翻身影响的?
Charmaine:
听着就头大。
【第二天还没完——拆线和分图】
Charmaine:
那第二天早上呢?病人醒了你们就下班了?
Kitty:没那么简单。第二天早上,病人醒了,我们得先去拆线——就是把他们身上的电极、导线全部取下来。
Charmaine:然后就结束了?
Kitty:还没。最重要的环节来了——分图。
Charmaine:分图,上次你提过,就是分析那些脑电波数据?
Kitty:对。昨晚记录的几万页脑电波数据,我们要人工一帧一帧地分析。
判断这个人处于深睡眠还是浅睡眠,有没有呼吸暂停,腿动了多少次,心率有没有异常波动……
Charmaine:几万页?人工?这要花多久?
Kitty:一个病人的数据,分图大概要1到2个小时。如果夜班收了两个病人,第二天分完图,可能就已经到下午了。
Charmaine:那你们夜班第二天是直接下班还是?
Kitty:我们夜班之后会休息一天。也就是说,今天上了夜班,明天全天休息,后天再上白班
Charmaine:那还好,有缓冲时间。不然天天熬夜谁也扛不住。
Kitty:
对,这个安排还是挺人性的。但问题在于——生物钟来回切换。
Charmaine:
怎么说?
Kitty:
你上了夜班,第二天休息,你会想“今天好好补觉”。但补完觉之后,晚上的睡眠质量又受影响。然后后天要上白班,又得早起。
一周这么来回倒一两次,其实挺累的。我们有个词叫“夜班后遗症”——就是即使休息了一天,接下来两三天还是觉得脑子有点懵。
Charmaine:
所以你们是在“慢性时差”里生活。
Kitty:
这个词精准。长期倒夜班确实会影响生物节律
【那些在深夜发生的事】
Charmaine:
聊点其他的。有没有遇到过什么让你印象特别深刻的案例?
Kitty:
有一次,一个病人来做睡眠监测,打呼噜特别严重的那种。
我们监测到一半,发现他的血氧饱和度一直在往下掉。正常人是95%以上,他掉到了80%多,然后继续掉——最后掉到了50%。
Charmaine:
50%?那是什么概念?
Kitty:
正常人血氧低于90%就已经是低氧血症了,低于70%就有生命危险。50%意味着——如果这是在病房外面,他已经需要紧急抢救了。
Charmaine:
天哪,那你们怎么办?
Kitty:
我们赶紧进去叫醒他,让他翻身、调整呼吸。他醒过来的时候一脸懵,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
后来诊断出来,是重度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他一晚上发生了上百次呼吸暂停,最长的暂停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Charmaine:一分钟不呼吸?他自己完全没感觉?
Kitty:完全没有。这就是这个病最可怕的地方——病人自己根本不知道。
Charmaine:那后来呢?
Kitty:后来他戴上了呼吸机治疗。三个月后来复查,他说白天不犯困了,血压也降下来了,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
Charmaine:这算是你们工作的“高光时刻”了吧。
Kitty:对。每次遇到这种病人,就会觉得还是有意义的。
Charmaine:
还有别的吗?
Kitty:
还有一次,是去住院部给一个老爷爷装设备。他特别紧张,一直问我:“姑娘,这个会不会触电啊?”
Charmaine:
(笑)老年人可能会有点顾虑
Kitty:
我解释了半天说这是采集信号的,不是通电的。他才放心下来
Kitty:
他终于肯躺下了。
【为什么选这个方向】
Charmaine:
聊个正经的。你为什么选择做睡眠监测呢?这听起来挺小众的。
Kitty:
说实话,一开始是偶然。
我本来是学医学相关专业的,轮转的时候接触到睡眠中心,发现——哇,原来还有这种工作?
Charmaine:
吸引你的是什么?
Kitty:
第一,它很“安静”。我不太喜欢那种轰轰烈烈的场面,我更喜欢和一个人慢慢沟通,看着数据找答案。
第二,它很有意义。现在睡眠问题太普遍了,很多高血压、糖尿病、甚至抑郁症,源头其实就是呼吸暂停。
Charmaine:
所以你们是在“溯源”。
Kitty:
对。我们通过数据找到病因,让病人睡个好觉。
Charmaine:
那两年规培下来,你觉得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Kitty:
心态上的巨变。
以前我觉得睡觉就是休息,现在我觉得睡觉是一套精密的生理机制。我学会了尊重睡眠。
以前我可能会熬夜刷剧,觉得是赚了时间,现在我知道,那是在向未来的健康“借高利贷”。
Charmaine:
因为你看过太多睡不好觉的痛苦了。
Kitty:对。
还有一个改变:我学会了独处。因为夜班的时候,监控室里就我一个人,面对着波形图。
那种孤独感最初很难熬,但后来我发现,这是一种自由。我可以在安静的夜晚听完一整张专辑,可以想清楚很多白天想不通的事。
Charmaine:
“夜晚让人思考”,这是很多艺术家和哲学家的灵感来源。
Kitty:
但对我们来说,更多的是“夜晚让人清醒”
【关于未来与建议】
Charmaine:
规培结束后,你还会继续做这个职业吗?
Kitty:
会。但可能不会一直做夜班。
这种作息对身体确实是个挑战。但我觉得这个职业很有价值,我希望以后能做睡眠科普,让更多人知道:睡不好,不是“忍忍就过去了”的事。
Charmaine:
最后,给想进入这个行业、或者正在规培的同学们说几句话吧。
Kitty:
第一,如果你完全不能接受熬夜,慎重考虑。虽然一周只有1到2个夜班,但生物钟来回切换的累,不是喝几杯咖啡就能扛过去的。
第二,如果你已经在规培了,撑住。你会经历很多疲惫的、怀疑人生的夜晚。但是也会有收获。
第三,照顾好自己。夜班之后好好补觉,别硬撑。
Charmaine:这句话我一定要打上重点标记。
Charmaine:今天听完Kitty的分享,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当我们在深夜安然入梦时,总有一些人醒着,盯着跳动的脑电波,守护着陌生人的呼吸。如果你总是睡不好,或者身边有人打呼噜很严重,记得——也许TA需要的不是安眠药,而是一个睡眠监测。
Charmaine:谢谢Kitty,也谢谢大家的收听。
我们下期再见,祝大家今晚都能拥有一个完整的、不被暂停的深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