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众朋友们好,欢迎收听《历史的混响》,我是夕洋洋。今天是我们历史365系列的第二十一期。上一期我们讲了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那是民主、艺术和建筑的黄金岁月。但雅典人最独特的贡献,也许不是神庙和戏剧,而是一种全新的思考方式——哲学。在伯里克利死后不久,雅典城里出现了一个相貌丑陋、光着脚、整天在市场上与人辩论的人。他没有写过一本书,却让整个西方思想史都绕不开他。他就是苏格拉底。而他的学生柏拉图,则把老师的思想记录成书,开创了西方第一个哲学体系。
今天这一集,我们要讲的就是苏格拉底和柏拉图。这一讲的时间段,大约在公元前五世纪到公元前四世纪。
苏格拉底出生于公元前四百六十九年左右,父亲是雕刻匠,母亲是接生婆。他年轻时可能继承过父亲的职业,但很快就全身心投入了哲学。他没有固定的工作,也没有固定的住所,整天在雅典的广场、运动场和市场上与各种人谈话。他的谈话方式很特别:他先承认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然后通过一连串的追问,让对方发现自己以为知道的东西其实经不起推敲。这种方法后来被称为“苏格拉底式的反诘”。他把自己比作“精神助产士”,像他母亲帮助产妇生孩子一样,帮助别人把内心深处的思想“接生”出来。
苏格拉底长得不好看,凸眼睛、朝天鼻、大肚子,经常光着脚,穿着破旧的衣服。他能在雪地里站一整天想问题,也能在宴会上喝酒喝到天亮而不醉。他参加过伯罗奔尼撒战争,在战场上表现得很勇敢。有一次战斗中,他救了一位后来成为雅典名将的年轻人,那位年轻人就是阿尔西比亚德。阿尔西比亚德后来回忆说,苏格拉底在战场上沉着冷静,毫发无伤地撤退,如果当时所有士兵都像苏格拉底一样勇敢,雅典就不会输掉那场战役。他结了婚,妻子叫赞西佩,据说脾气暴躁,经常骂他。有一次赞西佩骂完之后把一盆脏水泼到他身上,苏格拉底只是平静地说:“打雷之后通常会下雨。”这种淡定和幽默,是他性格的一部分。
苏格拉底的核心关怀,不是宇宙的起源,而是人的道德和生活方式。他追问: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勇敢?什么是虔诚?什么是美德?这些问题在今天看来是伦理学的核心问题,在当时却是革命性的。在他之前,希腊的哲学家们主要研究宇宙的本质,比如泰勒斯说世界的本原是水,赫拉克利特说本原是火。苏格拉底把哲学从天上拉回了人间。他说:“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这句话成了西方哲学的一句格言。
他的追问常常让雅典的权贵们难堪。他让将军们意识到自己对战争的理解很肤浅,让政治家们意识到自己对正义的定义站不住脚,让诗人们意识到自己创作时并不真正理解自己在说什么。他像一只牛虻,不停地叮咬雅典这匹看似高大实则昏昏欲睡的马。他说:“我之所以被神派到这个城市来,就是因为神要我唤醒你们。”这种态度,让他得罪了很多人。
公元前三百九十九年,苏格拉底被三个雅典公民告上了法庭。起诉书上的罪名是:不敬神、引入新神、败坏青年。不敬神是因为他不信雅典人信的那些神;引入新神是因为他说自己内心有一个“神灵”经常给他指示;败坏青年是因为他的学生中有些后来成了雅典的敌人。审判他的法庭有五百零一名陪审员,都是从公民中抽签选出来的。苏格拉底的辩护词被柏拉图记录下来,就是《苏格拉底的申辩》。他没有像常人那样哀求陪审员宽恕,而是坚持自己一生所做的是对雅典最有益的事。他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停止追求真理。”陪审团以二百八十票对二百二十一票判他有罪。原告建议死刑,苏格拉底却提出让自己终身免费在市政厅用餐,这是给奥运冠军的待遇。陪审团被激怒,以更大的票数判他死刑。
苏格拉底在监狱里待了一个月,等待处决。他的朋友们贿赂了狱卒,安排好了逃跑的船,但苏格拉底拒绝了。他认为,既然他一生都在教导雅典人要遵守法律,那他就不能在自己的案子里违法逃跑。他平静地喝下了毒芹汁,在朋友们的哭泣中死去。临终前他说:“克里托,我们欠阿斯克勒庇俄斯一只公鸡。别忘了还。”阿斯克勒庇俄斯是医神,向医神献祭公鸡是感谢治愈疾病。苏格拉底的意思是,死亡治愈了生命这场疾病。苏格拉底之死,是西方思想史上一个永恒的事件。一个民主的城邦,用民主的程序,处死了自己最优秀的公民。这让他的学生柏拉图对民主制度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柏拉图出生于雅典贵族家庭,本名阿里斯托克勒斯。他的体育老师给他起了“柏拉图”这个绰号,意思是“宽阔”,可能是指他的额头宽,也可能是指他的体格壮。他二十岁时成为苏格拉底的学生,跟随老师学习了八年。苏格拉底被处死后,柏拉图离开雅典,游历了埃及、意大利和西西里岛。在意大利,他接触了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数学和哲学。在西西里岛,他试图教育年轻的叙拉古僭主狄奥尼修斯二世成为“哲学王”,但失败了,还被卖为奴隶,幸亏朋友花钱把他赎了回来。这些经历让他深刻体会到,现实政治中要实现理想是多么困难。
四十岁时,柏拉图回到雅典,在城郊的体育馆创办了一所学校,叫“阿卡德米”。这所学校持续运作了近九百年,直到公元五百二十九年才被关闭。阿卡德米被认为是西方第一所大学。柏拉图在这里讲授哲学、数学、天文学、政治学。他最著名的学生是亚里士多德。
柏拉图一生写了三十多篇对话录,几乎全部流传至今。这些对话录中,主角大多是苏格拉底。通过对话,柏拉图探讨了爱、美、正义、知识、灵魂、国家等一系列根本问题。其中最著名的是《理想国》。在这本书里,他借苏格拉底之口描绘了一个理想的城邦。在这个城邦里,人被分为三个等级:统治者、护卫者和生产者。统治者必须是哲学家,因为他们能认识真理,不被意见和欲望所左右。护卫者是士兵,负责保卫城邦。生产者是农民、工匠和商人,负责提供物质生活所需。每个人只做自己天性适合的事,不越界,这就是正义。哲学家为王,或者王成为哲学家,这是柏拉图的政治理想。《理想国》中还有一个著名的“洞穴比喻”:一群囚徒从小被锁在洞穴里,只能看到墙上的影子,他们以为影子就是真实。当其中一个囚徒被释放,走出洞穴看到阳光下的真实世界,他才明白之前看到的只是幻影。这个比喻说明,哲学家的任务就是走出洞穴、认识真理,然后回到洞穴里告诉其他人。
柏拉图的哲学核心是“理念论”。他认为,我们感官所接触到的世界,是不完美的、变化的、暂时的。在这个世界之上,还有一个完美的、不变的、永恒的世界,那就是理念的世界。比如,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桌子,有的圆有的方,有的新有的旧,但它们都分有“桌子的理念”。桌子的理念本身才是完美的、真正的桌子。我们看到的桌子,只是它的影子或摹本。同样,正义、美、善这些概念,在理念世界中都有其完美的原型。哲学家的任务,就是通过理性认识理念世界,然后回到感官世界,用理念来指导和改造现实。理念论奠定了西方哲学中“本质”与“现象”二分的基本框架。后来的基督教神学借用柏拉图的理论,把上帝看作最高理念。怀特海甚至说:“整个西方哲学史,不过是柏拉图的注脚。”
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哲学,是西方理性主义的源头。在他们之前,希腊人用神话和诗歌解释世界;在他们之后,希腊人学会了用逻辑和论证来追问真理。这种追问的方式,后来被罗马人继承,被基督教神学家改造,最终成为现代科学的根基。今天,当我们问“什么是正义”“人应该怎样生活”“知识的边界在哪里”这些问题时,我们仍然在用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留下的工具箱。
回顾今天的内容,苏格拉底把哲学从天上拉回人间,通过追问揭露无知,最后被雅典法庭处死。柏拉图继承了他的思想,创办阿卡德米学园,写下《理想国》,创立理念论。师徒二人共同开创了西方哲学的传统,为理性主义奠定了基础。
感谢收听今天的《历史的混响》,我是夕洋洋。下一期,我们要讲一场毁灭性的战争——伯罗奔尼撒战争。雅典和斯巴达,希腊世界的两个霸主,为了争夺霸权打了二十七年。战争的结果是雅典投降,斯巴达获胜,但希腊世界也从此一蹶不振。这场战争为什么会爆发?修昔底德如何分析战争的根源?雅典的民主为什么在战争中走向了崩溃?我们下期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