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婪尾春。婪尾春是芍药的别名,也是古时候酒席上最后一杯酒的名字,4月的花神是芍药,在这个春天,我们不讲考点,不追热点,只聊文学作品里那些留不住的,却想再举一次杯的瞬间。
今天第一期我想和你重读《了不起的盖茨比》不聊情节,只盯着书里的一个细节,那盏绿灯。
绿灯作为一个意象,他在小说里只出现了三次,但盖茨比每次看它的方式都不一样,而这三次凝视之间的细微差别,藏着菲茨杰拉德留给读者最残忍也最温柔的真相。
第一次绿灯,我把它称为接近幸福时,第一次出现是在小说的第一章,叙述者尼克在夜色中第一次看见盖茨比。
他站在自家码头的尽头,朝着对岸漆黑的水面奇怪地伸出手,远处只有一盏又小又远的绿灯在对岸黛西家的码头尽头亮着,菲茨杰拉德写了一句让我每次读到都会停下来的话,他说盖茨比那个伸手的动作:“他是在发抖”。
他不是在眺望,他是在朝着那盏灯情不自禁的颤抖。
这个时候的绿灯是盖茨比一生中最幸福的瞬间,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够不到,而那种几乎已经够到了的幻觉是支撑他过去五年全部的燃料。
这让我想起有句话是不是张爱玲说的,但是特别的贴切,人总是在接近幸福时倍感幸福,那盖茨比这五年最幸福的时刻不是后来重逢,而是此刻那种几乎够到的颤栗本身就是最浓烈的幸福。
有学者把这盏绿灯理解成一个交通信号,它亮着就在告诉盖茨比可以通行,继续往前开,好像那盏绿灯对于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种鼓舞。
第二次绿灯呢,我把它称之为得到之后还剩下什么出现在我们小说中的第五章?那是盖茨比和黛西重逢后的那个下午,他带她参观自己的豪宅,走到窗边,指着对岸说,你家码头尽头总亮着一盏绿灯,但这一次黛西就站在他身边,他反而没有再去看那盏灯,菲茨杰拉德写了一句特别残酷的话,那件至关重要的东西已经不再是那盏绿灯本身,而是站在他身边的这个人。
可是问题又来了,如果绿灯不重要了,那盖茨比这五年在追什么?
刚才那句话也还有下半句,在幸福进行时却患得患失,盖茨比得到了黛西,但他立刻发现,真正的黛西和梦想中的黛西隔着一层,她不想承认却不得不看见的物,他不是不幸福了,而是幸福到手的那一刻,他就开始害怕失去他。
有学者从这个角度补充过一个细节,绿灯第二次出现时被雾气围绕,雾气象征着盖茨比终于看清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
他以为靠近了就不一样,但靠近之后,灯还是那盏灯,自己却已经不再是五年前那个等待的自己了。
也有人指出,绿色同时也是美元纸币的颜色,盖茨比以为钱能买到一切买得到黛西买得到上流社会的认可,买得到重来一次,但小说告诉他有些东西钱买不到。
第三次绿灯,也是最后一次绿灯,我想把它称为梦丢在哪里,第三次出现是小说的结尾,盖茨比已经死了,尼克站在码头上,想起盖茨比第一次看见绿灯时的样子,他说他并不知道那个梦已经丢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了,丢在这个城市外那一片广袤的混沌之中,绿灯还在对岸亮着,但盖茨比不在了。
尼克最后说着那句被引用了无数次的话,我们奋力向前滑,却被浪潮不断推回过去。
我很喜欢那句话,逆水行舟却又被推回原点。
那盏绿灯不仅象征着盖茨比个人的梦想,也象征着整个美国梦,那种只要你努力就能抵达彼岸的信念,但菲茨杰拉德告诉我们的是,你以为你在向前,其实你一直在被推回过去,盖茨比的父亲在葬礼上拿出一本旧书,扉页上写着盖茨比少年,那个表格里有练习演讲,练习社交,每周读一本有益的书等每日作息表。
盖茨比以为他只要按照这张表格活就能成为他想成为的人,但菲茨杰拉德说,不会的,有些鸿沟不是努力能填平的。
我每次读完这一段都会想,盖茨比到底知不知道那盏绿灯其实够不到,后来我觉得他知道,他只是选择假装不知道,因为如果没有那盏绿灯,他过去五年的全部人生就没有了方向,他需要那盏灯,哪怕他永远也够不到。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了不起的盖茨比不是一本关于失败的小说,而是一本关于选择凝视什么的小说,盖茨比选择了凝视那盏灯,而不是凝视身后的黑暗。
有句话我不知道是谁最先写的,它出现在好几个中译本的封面上,它很像译者替所有读者说出的那一句叹息。
璀璨只是一瞬,幻灭才是永恒。
还有前文说到的那句话,人总是在接近幸福时倍感幸福,以及哪怕知道幸福进行时会患得患失,哪怕知道璀璨只是一瞬。
盖茨比还是选择了那五年的凝视,还是选择了伸手去够那盏够不到的灯。
那你呢?你有没有一盏明知够不到,但还是在看的绿灯?
谢谢你今晚陪我站在那个码头上和盖茨比一起看了三次绿灯。
婪尾春——为留不住的事物再举一次杯,我们下期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