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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前面八集，我们基本上覆盖了叔本华的核心哲学。但还有一块重要的拼图没有讲——他应挪威和丹麦皇家科学院征文的论文。这两篇论文，一篇讨论意志的自由，一篇讨论道德的基础。它们不仅是叔本华哲学的延伸，也是他晚年终于获得认可的重要节点。
一、背景——叔本华为什么要参加征文？
我们先说背景。1830年代末，叔本华已经40多岁了。他的代表作《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出版快二十年了，依然无人问津。他住在法兰克福，过着孤独的生活，每天写作、散步、吹笛子。没有学生，没有读者，没有对话者。
这时候，他听说挪威皇家科学院正在征文，题目是：“人的意志是自由的吗？可以从人的自我意识来证明吗？”叔本华一看，这题目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的整个哲学都在处理意志的问题。于是他写了一篇论文，寄了过去。
1839年，挪威皇家科学院宣布：叔本华的论文获奖了。这是他第一次得到正式的学术认可。虽然奖金不多，但对叔本华来说，意义重大。他等了二十年，终于有人承认他是有道理的。
第二年，丹麦皇家科学院也出了征文的题目：“道德的基础和来源是什么？可以来自康德的哲学吗？”叔本华又写了一篇论文寄过去。但这一次，结果完全不同。丹麦科学院没有给他奖，而且在他的论文上加了一句评语：“不尊重主流哲学。”言下之意，他在论文里又骂黑格尔了。
叔本华大怒。他把这两篇论文合在一起出版，书名就叫《伦理学的两个基本问题》。在前言里，他把丹麦科学院骂了一顿，说他们被黑格尔的“伪哲学”腐蚀了。
这就是这两篇论文的背景。
二、《论意志的自由》——自由是一个谜
我们先来看第一篇，《论意志的自由》。
叔本华开篇就做了一个重要的区分：他区分了三种自由——物理自由、理智自由和道德自由。
物理自由很简单：就是身体不受阻碍。一个没有被锁住的人，就是物理自由的。理智自由，是指思想不受干扰。一个清醒的人，比一个喝醉了的人更理智自由。但这些问题都不深。叔本华真正关心的，是道德自由。道德自由的问题是：人的意志本身，是不是自由的？你能不能在任何情况下，自由地选择你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哲学家们吵了很久。有些人说能，比如康德——他说“你应该意味着你能够”，道德的前提就是意志自由。有些人说不能，比如斯宾诺莎和霍布斯——他们说人的意志是被动机决定的，就像石头被力推动一样。
叔本华的立场非常明确：意志不自由。
他的论证分两步。第一步，从外在的、科学的角度看。人的每一个行为，都是由动机引起的。动机就像物理世界中的原因，它必然地导致行为。如果你知道一个人的性格和他面临的动机，你就可以准确地预测他会做什么。这里面没有任何“自由”的空间。叔本华说，所谓的“自由选择”，只是因为你不完全知道自己的动机。就像你不知道为什么你今天选了A而不是B，你就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实际上，你的选择是有原因的，只是你不清楚那个原因是什么。
第二步，从内在的、自我意识的角度看。如果你问一个人：“你能自由地做你想做的事吗？”他会回答：“能。如果我想站起来，我就能站起来。”叔本华说：对。但问题不是“你能不能做你想做的事”，而是“你能不能想你想的事”。你能自由地选择你想要什么吗？你想要吃苹果还是梨，这个“想要”本身，是你自由选择的吗？
你在“想要”的那一刻，并没有经过一个“我决定想要苹果”的步骤。你想要苹果，就是直接想要了。这个“想要”是被你的性格、当下的状态、外界的刺激共同决定的。你控制不了它。
所以，叔本华的结论是：意志不是自由的。它是被决定的。 就像一块石头下落的轨迹被重力决定一样，你的每一个行为都被你的性格和动机决定。你以为是你在做决定，实际上，决定已经在你“思考”之前就做好了。
三、这个结论的意义——道德责任还成立吗？
如果意志不自由，那人还要不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坏人作恶，是不是就可以说“这不是我的错，是我的性格决定的”？
叔本华的回答是：不能。因为“负责”这个概念，不需要预设意志自由。
他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观点：一个人要为自己的“所是”（他的性格）负责，而不是为他的“所为”负责。你的行为是你的性格的自然流露，就像苹果树结苹果一样自然。苹果树不会说“这不是我的错，是我的基因决定的”——苹果树就是苹果树。同样的，一个坏人作恶，不是因为他在那一刻“自由地选择了恶”，而是因为他就是一个坏人。他的“所是”就是坏的。
那他为自己的“所是”负责吗？叔本华说：在某种意义上是。因为你的性格虽然不是你选择的，但它就是“你”。惩罚和谴责，不是因为你“本可以不那么做”，而是因为你“就是这么一个人”。惩罚的目的，不是改造意志（因为意志改不了），而是让社会免受你的伤害。
这个观点，跟现代神经科学和犯罪学的某些结论非常接近。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人的行为受基因、神经结构、早期环境的影响极大，“自由意志”可能只是一个幻觉。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取消道德责任——责任仍然存在，只是它的哲学基础变了。
四、《论道德的基础》——同情才是道德的根源
第二篇论文，《论道德的基础》，讨论的是：道德从哪里来？
叔本华首先批判了康德的道德哲学。康德说，道德的基础是理性。一个道德行为，不是因为你同情别人，而是因为你在理性上认识到“这是一个道德律令”，然后你用意志去遵守它。康德著名的“定言命令”说：你的行为准则要能成为普遍法则。
叔本华说：纯粹理性？定言命令？这些都是空洞的废话。一个饥饿的人看到面包，他不需要任何理性推理就知道应该吃。一个看到小孩落水的人，他不需要任何“定言命令”就知道应该救。道德行为的基础不是理性，而是同情。
叔本华给出了一个非常直白的论证：你去观察生活中的道德行为。为什么有人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陌生人？是因为他在那一刻做了一个理性推理——“如果每个人都见死不救，社会就会崩溃”？不可能。他没有时间推理。他只是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那个陌生人的恐惧和痛苦，然后本能地去救。这个“感同身受”，就是同情。
反过来，你去观察那些不道德的行为。杀人犯为什么杀人？不是因为他理性地推导出“杀人是对的”。而是因为他感受不到被杀者的痛苦——他的同情心缺失了。所有的不道德，本质上都是同情心的缺失。
所以，叔本华说，道德只有一个原则：不要伤害任何人，并且尽可能地帮助任何人。 而这两条，都来源于同一个情感：同情。
五、为什么丹麦科学院拒绝了他？
那丹麦科学院为什么拒绝这篇论文？表面原因，是评语里说的“不尊重主流哲学”。但深层原因，是叔本华在论文里把康德批判得体无完肤，又把费希特、谢林、黑格尔骂了一通。而丹麦科学院的主流哲学家们，正是黑格尔的信徒。
叔本华完全不在乎。他拿到挪威的奖之后，信心大增。他把这两篇论文出版，在序言里写道：“挪威科学院是有眼光的，丹麦科学院是一群蠢货。”然后他把论文寄给丹麦国王，附上一封信，说“请您看看您的科学院干了什么好事”。可以想象，丹麦国王没有理他。
但历史最终还是站在了叔本华这边。晚年成名之后，这两篇论文被重印，成为他的重要著作之一。今天，它们仍然是研究道德哲学和自由意志问题的必读文献。
这一集我们讲了叔本华的两篇应征论文。他论证了意志是不自由的，被性格和动机决定；也论证了道德的基础不是理性，而是同情。这两个观点，都是他核心哲学的直接延伸。
下一集是这个系列的最后一集。我们将回顾叔本华的整个思想遗产，看看他影响了哪些人，以及他的哲学在今天还有什么意义。我们下期见。
背景音乐 老约翰斯特劳斯 《拉德斯基进行曲》
贝多芬 《艾格蒙顿进行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