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五帝本纪》第五讲：帝舜——孝感动天与禅让大德

一、原文选段

帝尧寻访舜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践朕位？"岳应曰："鄙德忝帝位。"帝曰："明明扬侧陋。"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帝曰："俞！予闻，如何？"岳曰："瞽子，父顽，母嚚，弟傲，能和以孝，烝烝治，不至奸。"帝曰："我其试哉！"

帝尧嫁女考验舜

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帝曰："钦哉！"

慎微五典，五典能从。乃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

二、白话讲解

四岳的谦虚与帝尧的寻贤

帝尧在位七十年后，觉得自己老了，于是向四岳（四方诸侯首领）询问：

"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践朕位？"

——"我在位已经七十年了，你们谁能接替我的位子？"

四岳谦虚地说： "鄙德忝帝位。" ——"我们德行浅薄，不配继承帝位。"

帝尧不死心，说了一句话，堪称千古名句：

"明明扬侧陋。"

这四个字的含义极其深刻：

第一个"明" ：动词，发现、识别

第二个"明" ：名词，有德才的人

扬：举荐、提拔

侧陋：地位低微、不为人知的人

"明明扬侧陋" 的意思是：要不拘身份地选拔贤能之人，哪怕他地位卑微、鲜为人知，也要把他找出来！

这八个字，是帝尧治国理念的核心：选贤与能，不看出身。

舜的出现

帝尧话音刚落，大臣们立刻推荐了一位：

"有鳏在下，曰虞舜。"

——"民间有一个可怜人，名字叫虞舜。"

"鳏" 的意思是老而无妻，这里形容舜的处境困苦。

帝尧一听，很感兴趣： "俞！予闻，如何？" ——"哦？我听说过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四岳详细介绍了舜的身世：

父亲瞽叟（父顽）眼盲，心术不正

母亲母亲继母，行为不端

弟弟象傲慢无礼

"父顽、母嚚、弟傲" ——父亲心术不正，后母说话虚伪，弟弟傲慢无礼。

这是中国历史上记载的最早的"原生家庭问题" 。

但是舜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依然：

"能和以孝，烝烝治，不至奸。"

——能够用孝顺来调和家庭关系，恪尽孝道，使家庭和睦，不至于做出邪恶的事。

"烝烝" 是淳厚、恭敬的意思。舜在这样的环境中，不仅没有堕落，反而更加孝顺、更加善良。

帝尧听完后，说了一句： "我其试哉！" ——"我要考验考验他！"

帝尧的嫁女考验

帝尧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考验舜：把两个女儿嫁给他！

"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

——把两个女儿嫁给舜，借此观察舜的德行。

这个考验方法非常高明：

如果舜品德不好，两个女儿自然会受苦

如果舜品德高尚，两个女儿会得到好的照顾

帝尧让两个女儿住在妫水（今山西永济）旁边：

"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

"降" 是下嫁的意思， "嫔" 是做妻子。帝尧把女儿嫁给舜，舜就成了帝尧的女婿。

最后帝尧嘱咐了两个字：

"钦哉！"

——"要谨慎啊！"

这是岳父对女婿的期望，也是帝尧对舜的提醒：你的责任很重，一定要谨慎行事。

舜经受考验

舜经受住了层层考验：

第一关：伦理道德

"慎微五典，五典能从。"

舜能够恭谨地推行五常之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而且能够让所有人都接受这些道德规范。

第二关：行政能力

"纳于百揆，百揆时叙。"

舜被任命为管理百事的官职，他把各种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第三关：外交礼宾

"宾于四门，四门穆穆。"

舜在都城门接待四方宾客，连宾客们都肃然起敬，整齐有序。

第四关：终极考验

"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

舜被带到深山老林里，面对狂风暴雨和雷鸣闪电，他依然没有迷失方向。

这一关考验的是舜在极端环境下的镇定和判断力——面对生死考验，舜没有慌乱，说明他确实有帝王的器量。

三、朝代背景

禅让制的历史语境

在远古时代，部落联盟的首领继承主要有两种方式：

世袭制：父子相传，如夏朝之后的制度

禅让制：贤者居之，选择有德有才的人继承

司马迁记载的"禅让制"，反映的是原始民主制遗风——部落首领由各部落首领（"四岳"）共同推举。

这不是简单的"让位"，而是一种政治协商机制：现任首领提出，四岳认可，被选之人通过考验，最终获得禅让。

舜的家庭困境

舜的故事，放在今天来看，其实是一部"逆境成长"的故事：

父亲瞽叟：眼盲心盲，偏爱后妻和幼子象，甚至想害死舜

后母：对舜百般刁难

弟弟象：傲慢贪婪，多次谋害舜

考古发现表明，新石器时代晚期确实存在家族内部的权力争夺。舜的故事，可能折射了那个时代家族矛盾的普遍性。

四、作者意图

司马迁的"史笔"

司马迁写舜的故事，有几个深意：

1. 强调"孝"的力量

舜能够感动帝尧，最根本的原因不是权谋，而是 "孝" 。

在"父顽、母嚚、弟傲"的家庭里，舜选择的是"和以孝"——用孝顺来化解矛盾，而不是对抗或逃避。

这体现了儒家"孝治天下"的理念：一个人如果对家人都不好，怎么可能对天下人好？

2. 推崇"德治"高于"血统"

帝尧为什么不传位给儿子丹朱？

因为丹朱"嚣讼"——喜欢争辩、好斗。

为什么不传给共工？

因为共工"静言庸违"——表面恭敬，内心奸诈。

而舜，虽然出身卑微、家庭破碎，但 "烝烝治，不至奸" ——能够用孝道治理好家庭。

司马迁通过舜的故事告诉后世：选天子，不看血统看德行。

3. 强调"考验"的重要性

帝尧对舜的考验，不是走过场：

嫁女观察品德

任官观察能力

入山观察定力

层层递进，全面考察。这说明真正的圣王，是经历考验才能成就的。

五、现代启发

1. 逆境中的选择，决定你是谁

舜没有因为原生家庭的不幸而自暴自弃。他说： "予思兹释。" ——我想办法化解这些。

在同样的困境中，有人选择抱怨，有人选择逃避，舜选择用行动证明自己。

现代启示：原生家庭只是起点，不是终点。真正决定你命运的，是你面对困境时的选择。

2. 品德是最好的名片

舜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只有一个好名声。但就是这个好名声，让帝尧听说后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现代启示：在职场、在社会，能力可以培养，资源可以积累，但品德是你最可靠的资本。

3. 谨慎是美德

帝尧对舜的最后嘱咐是 "钦哉" ——要谨慎啊！

舜面对各种考验，始终保持谨慎： "慎微五典" ——恭谨地推行道德教化。

现代启示：越是位高权重，越要谨慎行事。舜从普通百姓到天子，每一步都走得稳当，靠的就是这份谨慎。

4. 识人用人之道

帝尧选舜，不看出身、不看背景，而是看：

面对家人的态度（孝）

面对考验的表现（定）

处理事务的能力（能）

现代启示：无论选合作伙伴、选员工还是交朋友，都要像帝尧一样，看行动、看细节、看长期表现，而不只是看表面和说辞。

六、今日思考

如果你是舜，面对父亲、后母、弟弟的多次谋害，你会怎么做？是选择以德报怨，还是以直报怨？

《史记》五帝本纪，用尧舜禹的故事，构建了中华民族最早的政治伦理：选贤与能，以德治国。这不仅是一段历史，更是一种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