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冬天,北京中关村,王兴站在租来的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几千家团购网站的业务员像蝗虫一样扫街。美团账上还剩1200万美元,竞争对手拉手网刚融了1.1亿,窝窝团有2亿。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王兴这次会不会又失败?这不是他第一次站在悬崖边上。从清华到特拉华,从校内网到饭否,这个福建龙岩出来的理工男,身上背着两个重量级失败和一个叫人看不透的执念。但正是那些失败,后来成了美团最深的护城河。王兴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的终极版本。1979年出生在福建龙岩,父亲王苗是当地一家水泥厂的老板,母亲是学校老师。家境比普通人好很多,但远没到可以让他随便挥霍的程度。1997年,18岁的王兴保送进入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在清华的四年,他拿了奖学金,混了社团,谈了恋爱,一切看起来都在正轨上。本科毕业后他拿到全额奖学金去了美国特拉华大学,攻读计算机工程博士学位。特拉华是美国东海岸一个安静的小州,特拉华大学在计算机学科上不算顶尖,但给了王兴一个接触硅谷前沿的窗口。2003年,Friendster在美国爆红,社交网络的概念开始席卷科技圈。王兴在实验室里刷着这些网站,心里越来越躁动。他看到了一件事情:信息的流动方式正在被互联网彻底改写,而中国还是一片空白。2003年底,他做了一个几乎所有人都反对的决定——辍学,回国创业。博士读了一年多就放弃了,导师觉得他疯了,父母觉得他疯了,连他自己后来都承认当时"连个像样的商业计划书都没有。"回国之后王兴拉上了两个关键人物:大学室友王慧文和中学同学赖斌强。三个人在华清嘉园租了一套民房,开始了第一次创业。王慧文后来成了美团联合创始人和王兴最重要的搭档,这是后话。第一个产品叫"多多友",一个泛社交网站,用户可以按兴趣爱好加好友,类似Friendster的中国版。产品做了大半年,用户没起来,团队也没钱继续烧,项目默默关停。第二个产品叫"游子图",专门服务在海外留学的中国学生,让他们可以把照片传回国内给家人看。这个产品比多多友更聚焦,但市场规模太小,加上2004年照片分享本身的技术门槛不高,很快也被放弃了。连续两个项目无声无息地死掉之后,王兴的压力可想而知。他回国已经快两年了,不仅没赚到一分钱,还一直在花积蓄。身边的朋友陆陆续续开始进大公司拿高薪,只有他还在民房里敲代码。2005年,转机来了。Facebook在美国大学校园里以爆炸性的速度增长,王兴几乎是第一时间看到了这个信号。他决定做一个针对中国大学生的实名社交网络——校内网。2005年12月,校内网在清华、北大、人大三所高校上线。王兴只做了一件事:要求用户用真实姓名和学校邮箱注册。这个设计现在看来平平无奇,但在当时是革命性的。在此之前,中国互联网上几乎所有人都在用网名,匿名文化是主流。校内网打破了这层纱,让社交回归真实身份。效果立竿见影。上线第一个月,清华一个学校的注册用户就破了一万。然后是北大、人大、北航、北邮,一所接一所地扩散。到2006年春天,校内网的用户突破了30万,北京的大学校园里几乎人人都在刷。有人用校内网找自习室搭子,有人用它给暗恋的人留言,有人组织线下聚会,还有人开发了校内网的第三方小游戏。校内网是中国互联网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现象级社交产品。QQ是聊天工具,论坛是匿名社区,但校内网让每个人在互联网上拥有了一个真实的、持续更新的数字身份。但校内网有一个致命问题:王兴不会融资。2006年,校内网的服务器费用、带宽成本、人员工资每个月要花掉几十万元,而校内网没有任何收入来源——王兴连广告都没加。他尝试去融资,但当时中国的VC圈对社交网络的理解还很浅。红杉资本中国基金刚成立一年,经纬中国还没成立,整个一级市场的生态远没有后来那么成熟。王兴跑了几十家投资机构,要么被拒绝,要么对方开出的条件极为苛刻。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跟一家美国基金谈到了term sheet阶段,但最终因为估值分歧没有签下来。2006年9月,校内网的现金流彻底断了。10月,千橡互动的陈一舟以200万美元的价格收购了校内网。陈一舟当时是互联网圈有名的"连环收购者",手下有猫扑、DoNews等一堆社区产品。他把校内网并入千橡体系,随后投入大量资源进行推广,2011年以"人人网"的名字在纽交所上市,IPO市值超过70亿美元。200万美元卖出一个后来值70亿美元的公司。这个交易后来被媒体反复拿出来当反面教材,用来证明王兴"不会做生意"。但王兴自己的态度出奇地平静。他在后来的内部分享里反复说过一句话:"校内网是我第一次把一个产品从零做到100万用户,我学到了产品怎么做、团队怎么搭、竞争怎么打。这些东西后来做美团的时候全用上了。如果我第一次创业就成功了,我可能永远不会理解失败是什么感觉,美团可能也做不起来。"他不是在说漂亮话。校内网的那批核心成员——王慧文、赖斌强、郭万怀——后来全部跟着王兴做了美团。一个创始人在经历失败之后还能让核心团队继续追随,这份信任是校内网时代最大的遗产。2007年,王兴看到了Twitter在美国的崛起。他又一次觉得"这个东西会改变世界"。他叫上穆荣均、郭万怀几个校内网的老部下,开始开发中国版Twitter——饭否。饭否的名字来自一个古语,意思是"吃了没",是中国人的日常问候语。王兴喜欢这个名字,因为他觉得Twitter的本质就是一种日常问候式的碎碎念。2007年5月,饭否正式上线。跟校内网一样,饭否一上线就炸了。它的产品设计极其简洁——140个字,发出去,关注你的人就能看到。没有复杂的算法,没有信息流广告,就是一个纯粹的、干净的、实时滚动的时间线。饭否的用户构成很有意思。最早一批是IT互联网圈的从业者,然后是文化人和媒体人——作家、导演、记者、编辑。这些人是中国内容生产质量最高的一群,他们带来的内容质量又吸引了更多用户涌入。到2009年上半年,饭否的注册用户超过100万,日活跃用户超过10万。在那个时候,10万日活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姚晨在饭否上发段子,每条都有上万人转发。李开复在上面谈创新方法论。陈丹青在上面聊画画和读书。无数普通人在饭否上找到了互联网表达的快感——写一段话,几秒钟就有人回应,这种即时反馈的魔力让人上瘾。如果历史按照这个轨迹发展下去,后来就不会有新浪微博什么事了。2009年7月5日,新疆乌鲁木齐发生了严重的暴力事件。在事件发生后,饭否上出现了大量未经官方核实的现场信息和情绪化的言论。在那个社交媒体刚刚萌芽、舆情管理意识还比较粗糙的年代,饭否上的信息传播速度远远超出了监管体系的应对能力。7月7日,饭否被强制关闭。王兴在网站上写了一行字:"饭否在维护中,预计很快恢复。"这个"很快"等了505天。当饭否在2010年11月终于重新开放时,新浪微博已经上线15个月,积累了超过5000万用户。饭否彻底错过了窗口期。饭否的关停对王兴的打击远大于校内网的出售。校内网是商业上的失败,但饭否是另一种东西——它是理想主义的幻灭。王兴做校内网的时候是一个创业者,做产品、拉用户、找融资。但做饭否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思考更大的问题:信息自由流通的社会价值、技术在公共参与中的角色、言论边界在哪里。这些问题在中国有极其明确的答案。王兴学到了。他在极少数私下场合说过一句话:"饭否让我理解了中国的边界在哪里。"这句话很克制,也很清醒。一个连续创业者在经历了产品失败和商业失败之后,第三次被政策风险击倒。换一般人早就放弃了,但王兴不仅没有解散饭否团队,甚至在饭否被关的505天里,他让核心工程师继续维护服务器、备份数据、等待重开。这份执念后来以另一种方式活了下来——王兴的饭否个人账号至今仍在更新,一天发好几条,内容包罗万象:科技趋势、历史掌故、哲学思辨、生活琐碎。有人说王兴的饭否是中国互联网最有趣的一个私人时间线。饭否被关之后,王兴开始寻找新的方向。他不想再做纯线上产品了。社交、内容这些赛道跟政策太近,他现在想要一个跟实体世界深度绑定的商业模式——政策风险低、壁垒深、能持续积累。2009年底,他在美国网站上看到了Groupon。团购这个模式很简洁:平台跟商家谈一个深度折扣,用户在线购买,然后凭券到店消费。平台抽佣金,商家获得客流,用户获得低价。三方都有好处。但王兴看到的不是团购本身——他看到的是本地生活服务的数字化。中国有几千万家中小商户,绝大多数没有任何线上化能力。如果有一个平台能帮这些商户做营销、做获客、做交易闭环,这个市场是万亿级别的。2010年3月4日,美团网正式上线。域名是meituan.com,王兴花钱从域名贩子手里买来的。这大概也是王兴创业史上为数不多的"大手笔"了。美团上线的时候,中国团购市场几乎是一片空白。不仅没有竞争对手,连用户都不知道"团购"是什么。但变化来得极快。Groupon在美国的爆发式增长让全球VC都看到了这个赛道。2010年3月到6月之间,中国冒出了超过400家团购网站。到2011年中,这个数字变成了5000家。这就是后来被称为"千团大战"的互联网史上最疯狂的烧钱大战。先感受一下当时的疯狂程度。在北京国贸建外SOHO附近,一条街上能聚集几十家团购网站的销售团队。一家普通的火锅店一天能接到十几家团购网站的业务员电话。餐馆老板被各路销售堵在门口,签字就能拿钱。团购网站之间为了抢商家,开出的条件越来越离谱。正常来说,平台帮商家做团购是抽佣金的模式,比如卖100元的双人餐,平台抽15块。但在千团大战最激烈的时候,规则被彻底打乱了——不给佣金、倒贴补贴、甚至一次性预付商家全款。很多商家拿了A网站的预付金,转身就去找B网站再签一份,反正钱到手了,团购能不能卖出核销没人管。拉手网是当时势头最猛的玩家。创始人吴波在2010年3月创立拉手网,仅仅一年多时间就融资三轮,总金额超过1.6亿美元,投资方包括高盛、金沙江、麦顿等顶级机构。2011年拉手网喊出的口号是"年内赴美上市",口气比今天的任何独角兽都大。窝窝团更夸张。创始人徐茂栋拿了鼎晖投资和高盛的2亿美元,在全国200多个城市铺开业务,员工数量一度超过5000人。窝窝团的打法是典型的"大力出奇迹"——广告铺满公交站和电梯间,销售团队人数是对手的数倍,谈商家直接从财务那里扛现金。高朋网是腾讯和Groupon的合资公司,两边各占50%。腾讯出流量和品牌,Groupon出模式和运营经验。2011年初上线的时候,业内普遍认为高朋就是中国团购的终极答案——两大巨头联手,谁能打得过?糯米网背后是百度。人人网也搞了糯米团。阿里在后来的2011年11月投资了美团。互联网圈所有大厂都all in了这个赛道。美团夹在中间是什么状态?2010年8月,红杉资本投了美团1200万美元A轮。就这么点钱,还不够拉手网一个月的广告预算。但王兴的选择让所有人看不懂——他不跟。当所有竞争对手在全国几百个城市疯狂铺开的时候,美团只做了不到30个城市。王兴给地推团队定的规矩极其"抠门":每开一个城市,必须在一个月内实现单城盈利。不盈利不开下一个。当竞争对手给商家预付款的时候,美团坚持后付——服务完成之后才结算佣金。很多商家一开始不乐意,但慢慢就发现,美团结算虽然慢,但从不少钱、从不赖账。而那些预付款砸得凶的网站,很多时候项目一结束就找不到人了。当竞争对手在央视和公交站投天价广告的时候,美团一分钱线上广告都没投。王兴说:"团购的用户是靠口碑来的,不是靠广告砸出来的。"当竞争对手喊出上市口号的时候,王兴在内部会上说:"上市不是我们的目标,活下去才是。"美团总部有一面墙,上面贴着一句话——"坚持做正确的事,而不是容易的事。" 这句话在当时的环境下近乎天真,但后来变成了美团最早的文化基因。2011年下半年,资本寒冬来了。欧元区债务危机爆发,全球二级市场暴跌,一级市场的热钱瞬间抽干。VC们不再往任何团购网站砸钱,反而开始催着被投公司尽快上市或被收购。那些靠烧钱堆起来的泡沫开始破灭。拉手网递交了纳斯达克IPO申请,但在路演过程中被美国投资者质疑商业模式——团购的复购率到底有多高?商家的忠诚度到底有多强?答案是不确定的。2012年初,拉手网撤回IPO申请,随后资金链断裂,大规模裁员。24券是另一家大量级玩家。2011年拿了鼎晖的5000万美元,但烧得太快,到2012年初账上就没钱了。创始人杜一楠试图融资续命,没人接盘。2012年9月,24券宣布暂停运营。团宝网更惨。创始人任春雷2012年初因资金链断裂被供应商堵在办公室门口,一度传出跑路的消息。后来虽然澄清没有跑,但公司事实上已经死亡。到2012年中,5000家团购网站活下来的不到200家,能够称得上"活得不错"的只有三四家——美团、大众点评、糯米网。美团不仅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谁都健康。2011年11月,阿里领投了美团5000万美元B轮融资,估值3亿美元。阿里投美团的原因很直接——腾讯在团购赛道押注了高朋网和F团,阿里需要一个棋子来对抗。估值3亿在当时没有人觉得便宜,因为整个赛道的未来都不明朗。但王兴很争气。拿到钱之后他没有改变打法,依然抠门、克制、精打细算。2012年美团全年交易额55亿元,市场份额接近30%,已经是中国团购行业无可争议的第一名。而实现这个成绩的时候,美团的员工总数只有2000多人,远低于拉手网巅峰时期的6000人。2013年,王兴开始思考下一个方向。团购的天花板他自己很清楚——到店消费场景的频次有限,一个用户一周最多团购两三次。美团需要一个更高频的消费场景来做用户入口。他想到了外卖。但外卖不是一个新概念。2009年,上海交通大学的研究生张旭豪在宿舍里开发了一个叫做"饿了么"的网站,让学生可以在线订外卖。到2013年,饿了么已经运营了四年,覆盖了十几个城市,日均订单超过一万单。张旭豪是典型的学生创业者,做事扎实、接地气、执行力强,但他也有一个致命短板——他不做配送。饿了么的早期模式是信息中介,用户在App上点单,餐厅自己送。王兴看到的恰恰是这个缺口。在美团内部的一个小范围会议上,王兴提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美团要自建骑手团队,做自己的配送网络。会议室里有一半人觉得他疯了。骑手团队意味着巨大的固定成本——招募、培训、管理、保险、装备、车辆、调度系统。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美团当时虽然团购业务在赚钱,但账上的钱远不够烧一个自建配送网络。但王兴的算盘打得很清楚。他的核心逻辑后来被总结为一句话:"外卖比团购高频得多,一个人一天能叫三次外卖,但不可能一天去三次团购餐厅。"这是后来美团所有战略的基石——高频打低频。2013年11月,美团外卖正式上线,团队只有几十个人。在美团内部,外卖项目当时是一个边缘业务,主要的精力和资源仍然在团购上。饿了么完全没把美团当回事。张旭豪后来接受采访时承认:"我当时觉得美团就是一群做团购的人,根本不懂外卖。"但王兴很快就让张旭豪知道了什么叫"不懂但能学"。2014年,美团外卖开始全国扩张。扩张的打法跟团购时代截然相反——团购时代王兴抠门到令人发指,外卖时代他却像变了一个人。补贴、免配送费、新用户1分钱吃外卖。饿了么被迫跟进。双方在一个又一个城市展开补贴大战,烧钱的速度让投资人都手抖。这场战争的关键分水岭是自建配送。美团做外卖的第二年就开始在核心城市招募骑手、建配送站。每个配送站覆盖周边3到5公里,站长、调度员、几十个骑手,标准化的黄色冲锋衣和保温箱。有用户在微博上发了一张照片:暴雨天,一个美团骑手把外卖包在雨衣里,自己全身湿透地站在楼下等用户取餐。这张照片火了,美团外卖"使命必达"的形象一下子就立住了。饿了么在配送这件事上反应慢了至少一年。当饿了么意识到必须做自营配送的时候,美团已经在几十个城市建好了配送网络。后发劣势一旦形成,追赶的成本是指数级的。2015年10月,一场地震级的合并发生了——美团和大众点评宣布以5:5的股权比例合并,新公司名为"美团点评"。这两家公司合并的逻辑很清晰:在团购和本地生活服务这个战场上,如果美团和点评继续打下去,最后渔翁得利的是阿里系的口碑网和百度系的糯米网。而且大众点评的投资方里有腾讯,美团刚拿了腾讯的钱,两边的大股东都不想继续烧下去了。但这次合并最被低估的价值不是终止竞争,而是数据。大众点评从2003年开始积累本地商家点评数据,到2015年拥有超过1亿条用户点评、数千万商家的档案信息和评分标签。这些数据是大众点评12年时间、上亿用户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任何竞争对手——无论多有钱——都复制不了。你不可能一夜之间变出一亿条真实的用户评价。合并之后的王兴做了一件非常聪明的事:他没有急着把大众点评的品牌消灭掉,而是花了几年的时间把点评的数据体系和美团的交易系统做了深度融合。用户在美团App上点开一家餐厅,看到的是大众点评的评分和评价;用户在点评App上找到一家好餐厅,可以直接跳转到美团下单。两端打通之后,用户粘性大幅提升,商家的付费意愿也大幅提高——你在点评上的排名直接影响你在美团上的销量。到2017年,美团外卖的日均订单突破1000万单,市场份额接近60%,饿了么被甩开了身位。王兴用了四年时间,把一个在内部被边缘化的外卖项目,做成了中国最大的外卖平台。2017年还发生了一件改变竞争格局的大事。饿了么的早期股东阿里巴巴意识到,如果再不全力扶持饿了么,本地生活服务这个万亿级的市场就要被美团一家吃掉了。阿里决定以95亿美元全资收购饿了么,同时重启口碑网,要跟美团打一场全面战争。但王兴已经不怕了。在阿里收购饿了么之前,他引入了腾讯作为美团的战略投资者,美团正式"站队"腾讯阵营。腾讯给了美团微信支付的九宫格入口——这在腾讯生态内是极其稀缺的顶级流量入口,微信的月活用户超过10亿。这个入口每天给美团带来几百万的新增流量,而阿里能给饿了么的流量资源远没有这么多。2018年9月20日,美团在港交所上市。发行价69港元,市值约550亿美元,约合4300亿港元。上市当天,王兴在内部全员信里写了八个字:"既往不恋,纵情向前。"这八个字是他从2012年就开始在美团内部用的口号,来源是曾国藩的一句话。意思是过去的成败不用再纠结,全力以赴向前走。从2010年3月到2018年9月,八年半时间,王兴把一个团购网站做成了中国第三大互联网上市公司——排在阿里和腾讯之后。那些曾经嘲笑他"九败一胜"的人和媒体,沉默了。美团的商业模式被王兴自己总结为"Food+Platform",但真正理解这个商业模型需要拆开来看。美团今天的收入来自三大块:餐饮外卖、到店酒店旅游、新业务及其他。外卖是美团的业务大头,也是流量发动机。2023年,美团外卖全年交易笔数超过200亿笔,日均订单超过6000万单,连接了超过900万活跃商户,骑手团队接近700万人。外卖的营收超过1500亿元,占美团总营收的接近一半。但外卖本身的利润非常薄。美团外卖的毛利率大约在15%左右,扣掉骑手配送成本、用户补贴、平台技术投入之后,经营利润率只有几个百分点。外卖不是美团的利润来源,它是用户的"抓手"——用一个高频、刚需、低客单价的服务,把用户牢牢抓在手里。关键数据在这里:一个美团外卖用户一年的下单次数超过40次,高频用户可以超过200次。200次是什么概念?几乎每两天就点一次外卖。这种频次下,用户打开美团App的频率比微信以外的任何应用都高。高频打开意味着用户会习惯性地在美团上解决一切本地生活需求。到店、酒店和旅游业务是美团真正的利润引擎。2023年,这一块贡献了美团超过70%的经营利润,毛利率接近85%。到店业务怎么赚钱?商家在美团上做两件事:一是挂团购套餐和优惠券,用户在线购买后到店消费,美团抽佣;二是在美团上投放广告——搜索排名广告、首页推荐广告、周边推送广告。中国几千万餐饮商户每年的营销预算大概有多少?一个中等体量的餐厅,一年的线上线下营销支出在5万到20万元之间。美团吃掉其中的相当大一部分,因为美团是这个行业里唯一一个能做到"品效合一"的平台——商家投了广告,马上就能看到实实在在的订单。酒店旅游业务是美团最容易被低估的板块。很多人觉得订酒店就去携程,美团的酒店能有什么优势?错了。美团的酒店业务主打的不是携程的商务出行和旅游预订场景,而是三四线城市的本地住宿需求。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数字:美团的酒店预订用户里,超过一半是当天预订当天入住。什么场景会产生这种需求?小城市的年轻人周末想找个好一点的酒店约会、一帮朋友喝完酒就近找个地方住、出差到了陌生城市随便搜一下附近的酒店。这些是高频、低客单价、即时性的住宿需求,携程覆盖不到,因为携程的用户习惯是提前几天规划好行程再订房。2023年,美团酒店间的夜量已经超过了携程,成为中国最大的酒店预订平台。这件事外界关注不多,但在酒店行业内部是大新闻。新业务是美团的未来押注,也是最大的不确定性。买菜、优选、出行、快驴、充电宝——这些业务在2023年合计亏损超过200亿元,从2020年到2023年累计亏损接近1000亿元。美团买菜是做生鲜电商的前置仓模式,用户下单后30分钟内送达。这个业务跟美团的外卖配送能力天然契合——骑手、调度系统、用户习惯都是现成的。买菜业务在2023年实现了核心城市的盈亏平衡,是目前美团所有新业务里最成功的一个。美团优选是社区团购模式,用户前一天下单,第二天到团长自提点取货。这个业务在2021年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烧钱大战,竞争对手包括拼多多的多多买菜、滴滴的橙心优选、阿里的淘菜菜。王兴当时的说法是,社区团购是"美团必须赢的战争",因为社区团购的用户以三四线和农村为主,是美团完全没有覆盖到的人群。如果被拼多多拿到了这两亿多下沉用户,美团未来在生活服务上的渗透上限就会被卡死。但社区团购的烧钱远超预期。生鲜的损耗率极高,冷链物流体系在中国下沉市场的建设成本巨大,团长群体的管理极其分散和低效。到2023年底,美团优选还没盈利,但王兴坚持不退出——因为他知道一旦退出了,拼多多就会在这个赛道上形成垄断。美团出行是网约车、共享单车、共享电单车的组合。网约车是第二名,仅次于滴滴,但差距明显。共享单车和电单车是重要的线下流量入口——用户每天扫一辆美团单车,美团App就会被唤醒一次——但单车业务本身赚钱很难。总的来说出行是一个战略防御型业务,目的不是赚多少钱,而是不让滴滴一家独大之后侵蚀美团的外卖配送生态。2021年是美团的至暗时刻。如果要给美团二十一年历史(从校内网算起)排最难的一年,2021年一定排第一。不是之一。第一记重拳:反垄断调查和罚款。2021年4月26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根据举报对美团涉嫌"二选一"垄断行为立案调查。"二选一"是什么?美团要求签约独家合作的餐饮商户不得同时在饿了么等竞争平台上开店经营。如果商户被发现"违约",美团会降低该商户在美团平台上的搜索排名、曝光的流量权重,甚至直接下线。在外卖市场美团份额超过60%的城市,商家实际上没有选择——不上美团就活不下去,上了美团就得接受排他条款。这个做法在互联网圈存在了很多年,淘宝对商家也用过类似的策略。但在反垄断大潮之下,过去的"惯例"变成了"证据"。调查持续了五个多月。2021年10月8日,市场监管总局公布了对美团"二选一"行为的处罚结果:责令停止违法行为,全额退还独家合作保证金12.89亿元,并处以其2020年中国境内销售额1147.48亿元的3%罚款,合计34.42亿元。34.42亿元,绝对值不算伤筋动骨——美团2020年的净利润是47亿元,罚完之后虽然年度转亏,但公司账上的现金储备足够覆盖。真正影响深远的是罚款之外的信号:互联网平台依靠市场支配地位强制排他的商业模式,走到了头。以后美团不能再要求商家"二选一",饿了么也一样。竞争会回归产品、服务和效率,而不是谁更有能力胁迫商家。第二记重拳:骑手社保争议。2021年4月——跟反垄断调查几乎同期——北京市人社局劳动关系处副处长王林为了调研新就业形态,亲自体验了一天美团骑手的工作。他跑了12个小时,完成了5个订单,收入41块钱。这件事被媒体报道后,标题迅速火了:"人社局副处长送外卖12小时赚41块,累瘫街头。"紧接着,一篇调研长文《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在社交媒体上引爆。文章的核心观点是:美团的智能调度系统通过算法把每一单的配送时间压到极限,骑手为了不超时不得不闯红灯、逆行、超速,整个群体被系统异化为没有自主性的"送餐机器"。舆论一夜之间沸腾了。骑手是不是美团的员工?该不该给骑手交社保和五险一金?这些问题在法律上极其复杂。美团一直坚持骑手是"众包模式"下的个体经营者,通过第三方劳务公司签约,美团自身不是法律意义上的雇主。几百万骑手如果全部转为正式员工,美团的用工成本将增加数百亿元,公司的商业模式可能因此崩塌。但社会舆论不关心法律定性。公众看到的是:几百万穿着美团黄马甲的人,每天在酷暑和暴雨里送餐,连社保都没有。无论你用多少合同条款解释"这不是雇佣关系",情感上都很难被接受。2021年7月26日,七部门联合发布了《关于维护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保障权益的指导意见》,要求平台企业为包括骑手在内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提供职业伤害保障。美团随后承诺,到2025年之前将逐步推动为所有全职骑手缴纳社会保险。根据美团财报的测算,如果为所有骑手缴纳社保,公司的年度新增成本将超过100亿元。这在长期内会对美团的利润结构产生实质性的影响,但也是平台经济发展到一定规模之后必须承担的社会成本。第三记重拳:资本市场的信任崩塌。美团的港股股价在2020年2月达到460港元的历史高点,当时市场对美团的增长故事满怀信心——外卖渗透率还有提升空间,到店酒旅利润率高,社区团购是新增长曲线。一切看起来都是向上的。但从2021年初开始,美团的股价掉头向下,一路跌到2022年3月的61港元低点,跌幅超过85%,市值从超过3万亿港元蒸发到不到4000亿港元。崩盘的原因是多重的。反垄断罚款让海外投资者重新评估中国互联网的政策风险——如果今天罚的是美团,明天会不会是腾讯和阿里?社区团购的巨额亏损让投资者对美团"烧钱换增长"的模式产生了深刻的怀疑——烧了上千亿还没见到盈利的曙光,到底还要烧多久?更致命的是,抖音在2021年高调宣布进入本地生活服务市场。抖音做本地生活的逻辑跟美团完全不同。美团是搜索逻辑——用户打开美团App,输入"火锅""日料""附近的酒店",平台根据位置、评分、价格等因素展示结果。用户带着明确的需求来,平台满足需求。抖音是推荐逻辑——用户在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一条探店视频,被内容和氛围种草了,然后点开视频下方挂载的优惠券链接直接下单。用户来抖音本来不是为了消费,平台用内容把消费需求"创造"了出来。这两种逻辑的竞争,本质上不在同一个维度上。美团的优势是交易效率和确定性——想吃什么搜什么,三秒下单。抖音的优势是流量规模和内容种草能力——每天有超过7亿人刷抖音,一条爆款探店视频可以让一家原本默默无闻的小店一夜之间排队排到马路对面。到2023年底,抖音本地生活的GMV(交易额)超过3000亿元,而美团到店业务的GMV大约是6000亿元。抖音用了三年时间就做到了美团一半的规模,而且增速是美团的三倍。王兴不可能不紧张。2024年美团开始全面反击:在App首页加入了短视频和直播入口,把到店业务的佣金率从过去的10%以上大幅下调到3%-5%,同时加强了商家端的营销补贴。这场战争刚刚开始,远没到分胜负的时候。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抖音已经不可能被"挡在门外"了,本地生活服务从美团一家独大变成了双雄争霸。王兴身上有一个很独特的气质,跟他学电子工程的背景不太搭——他是一个极其热爱阅读哲学书籍的企业家。在所有影响过王兴的书中,被他反复提及次数最多的一本叫《有限与无限的游戏》,纽约大学教授詹姆斯·卡斯在1986年写的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本书的核心观点很简洁:世界上有两种游戏。有限游戏有明确的边界、固定的规则、清晰的输赢——比如一场足球比赛、一次考试、一个季度的财报。无限游戏没有边界、没有固定规则、没有终极胜利——它的唯一目标就是让游戏继续下去。婚姻是无限游戏,教育是无限游戏,文明也是无限游戏。王兴把创业完全视为无限游戏。校内网失败不是终点,是下一局的开始。饭否被关不是终点,是理解边界的学费。千团大战打赢了不是终点,马上要面对外卖战争的挑战。外卖做成了不是终点,还有社区团购、买菜、出行在前面等着。每一次结束都是下一次的起点。没有永远的胜利,只有持续的进化。这个思维框架衍生出了美团管理哲学的另外几个核心支柱。第一个是"长期有耐心"。王兴在美团内部反复强调这四个字,公司的OKR里长期有一项跟"长期主义"相关。他不喜欢短期的KPI驱动,讨厌为了季度财报好看去砍项目或者压榨业务。美团的自动配送车和无人机项目从2016年就开始做了,八年过去了还没盈利,但王兴每年的研发预算里都会保留这笔钱。他的逻辑很简单:有些事需要十年以上才能看到结果,急也没用。如果方向是对的,保持耐心比追求速度重要得多。第二个是"学习型组织"。王兴自己是一个极端的信息消费者。他在饭否上发的动态超过两万条,话题覆盖范围广到离谱:科技趋势、商业分析、哲学思辨、历史掌故、诗歌、电影、旅行见闻——很难想象这些内容来自同一个人,而且全都是碎片时间的即兴输出。他把这种学习习惯带到了美团的组织建设里。美团的内部知识库是互联网大厂里最完善的一个——每一个项目结束之后、每一次大促之后、每一个季度结束之后,相关团队必须提交复盘报告,记录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学到的教训是什么、下次怎么改进。这个制度让美团的组织记忆不会随着人员流动而消散——新人入职之后可以在知识库里看到过去五年里每一个失败项目的复盘,学到前人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教训。第三个是"苦活累活文化"。王兴选业务有一个鲜明的偏好——做别人看不起、不愿意做、或者做不好的脏活累活。外卖配送表面上是两端的连接——用户和餐厅。但中间的链条极其复杂:骑手招募和管理、配送站选址和运营、智能调度算法、骑手安全和保险、极端天气的应急方案、商家出餐速度的协调。每一环都是细节,每一环出问题都是用户体验灾难。中国没有第二家公司有接近美团的外卖配送能力,不是因为别人没有钱,是因为这件事实在太难做了——试错成本高、管理复杂度大、规模效应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形成。社区团购也是一个典型的苦活。生鲜供应链的非标程度远超任何工业品——今天的白菜和明天的白菜不是一个品质,云南的香蕉和广西的香蕉不是一个价格,冷链物流在三四线城市经常断链。这些问题是纯互联网思维解决不了的,必须下到田间地头去一个一个解决。很多互联网公司看了一眼就放弃了,觉得太土太累。但王兴的逻辑是:正因为难做,做成了壁垒就深。轻模式的东西容易被复制——你今天做一个团购App,三个月就能上线。但重模式的东西一旦跑通,竞争对手花再多的钱也未必追得上。从王兴和美团的二十年创业历程中,可以提炼出几条有普适性的商业洞见。第一条:连续创业者的"失败"不是负资产,是学费。王兴的三个创业阶段——校内网的产品锤炼、饭否的生态理解、美团的重模式运营——在时间上看似断裂,但在能力上是连续积累的。校内网教会他什么叫"用户增长"——从一个学校扩散到另一个学校的病毒传播机制。饭否教会他什么叫"社区治理"——自由表达和秩序之间的张力在哪里。这两个能力在美团阶段全部兑现:增长用来打千团大战和外卖大战,社区经验用来做点评体系的内容运营。更关键的是,他在连续失败中建立了一个高度信任的核心团队。王慧文从清华起就跟王兴一起创业,经历了校内网的出售和饭否的关停,始终没有离开过。穆荣均、郭万怀也是同样的情况。一个创业者能在失败两次之后仍然让团队追随,这份信任结构比任何商业模型都值钱。第二条:服务电商的壁垒比实物电商更深。淘宝京东解决的是商品交易——标品、可物流配送、售后有明确标准。但美团的本地生活服务是非标的:每道菜的味道不一样,每个酒店的房间朝向不一样,每个按摩技师的手法不一样。非标意味着用户决策高度依赖信息——评价、评分、图片、推荐。大众点评花了十二年才建起来的点评数据库是美团最核心的竞争壁垒,抖音三年烧了上千亿也复制不了。第三条:在高频刚需上建平台,用流量反哺低频高利的业务。这是美团商业模式最核心的算法。外卖一年人均使用200次以上,酒店一年人均使用三四次。没有外卖这个高频入口,美团的酒店预订永远超不过携程。但有了外卖带来的6亿多活跃用户和海量的打开频率,美团可以零边际成本地把用户导流到任何本地服务上——酒店、旅游、电影票、美容美发、家政保洁。第四条:在不确定性中做确定的事。2020年疫情暴发的时候,餐饮行业几乎停摆,美团的到店业务一夜之间归零。但外卖订单暴增。因为在疫情暴发的七年之前,王兴就和团队开始建设自营配送体系。当全中国都需要无接触配送的时候,美团是唯一一家拥有全国性即时配送网络的公司。黑天鹅什么时候来没人知道,但如果把基础设施建好了,它迟早会兑现价值。反过来看,那些在2014年嘲笑美团自建配送是"烧钱的愚蠢行为"的人,到了2020年全都不说话了。字节跳动的张一鸣改变了信息的分发方式,阿里巴巴的马云改变了商品的流通方式,腾讯的马化腾改变了人与人的连接方式。王兴改变的不是某一个垂直领域,而是中国人每一天最基础的生活方式——怎么吃饭、怎么买菜、怎么住酒店、怎么出行。这不是最性感的故事。没有AI大模型的范式革命,没有改变人类文明的技术突破。王兴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一个逻辑:找到人们的日常刚需,用最高效的方式满足它,然后把这个满足过程沉淀为数据、网络和品牌。这个壁垒很"土"。是三百多万骑手在大街小巷跑出来的。是一万多个城市经理一家店一家店签下来的。是六年日积月累的算法工程师对着配送数据熬出来的。但正因为土,才不容易被颠覆。技术可以被复制,算法可以被模仿,但十四年日复一日的地面积累和时间密度,是没有捷径可以超越的。王兴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好,是他为数不多被媒体广泛引用的话:"多数人为了逃避真正的思考,愿意做任何事情。" 但美团这个故事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王兴和团队做了真正的思考,选择了最难但最正确的路,才在最拥挤的赛道里活到了最后。明天我们要讲的故事,有同样的执念和执行力,但走的是另一条路。一个湖北仙桃出来的程序员,用极致性价比的打法,从手机杀到家电,再一头扎进汽车。雷军和小米的故事,是一个关于"让每个人享受科技的乐趣"这句话被当真了之后,商业世界会发生什么的寓言。---*主要参考来源:美团各年度财报(港交所披露)、王兴公开演讲与访谈、美团招股说明书、财经媒体报道(财新、晚点LatePost、36氪等)*

EP50 · 公司传记——美团:王兴从校内网到千团大战再到本地生活超级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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