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斯卡那句著名的话:
人是一根会思想的稻草。
稻草很脆弱。
风一吹就倒。
预示着死亡随时可能降临。
人知道自己渺小,也知道自己终将消失,却仍然会抬头看星空,思考永恒。
人之为人,不仅在于制造工具、创造财富、繁衍后代。
更在于他会追问那些也许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尊重人性的前提,就是我们承认人的脆弱、迟疑、怜悯、记忆、爱和有限性。这些不是人的缺陷,恰恰是人身上最鲜活的注脚,是构成人之为人的重要部分。
一、时代问题绕不过去
上周五,我发布了《无界》关于 AI 的第五期节目。那一期从马斯克和山姆·奥特曼之间的官司切入,谈到一个更大的问题:如果 AI 带来的生产力爆炸,最终只变成少数人的财富和权力,那么人类社会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一场技术革命,而是一场新的阶层重组。
几天之后,准确地说,2026 年 5 月 25 日,梵蒂冈正式发布并介绍了教宗良十四世关于 AI 的首份通谕,题目叫 Magnifica Humanitas。我们可以暂且翻译为《壮丽人性》,或者《伟大的人性》。
我看到它的时候,让我感到荣幸之外更多是强烈的共鸣。很显然:当一个时代的问题足够巨大,当房间里的大象已经无法绕开,那么不管你站在宗教传统、科技行业、政治领域,还是像我这样只是一个普通观察者和表达者的位置,只要你还真正关心人的处境、人的尊严和人类的未来,就很难不走到同一个问题面前。
这个问题就是:当技术拥有了前所未有的马力,人类有没有足够的制度、伦理和智慧去驾驭它,并且与它和平共处?
二、AI 不是工具更新,而是社会秩序更新
《壮丽人性》的副标题,大意是在人工智能时代守护人的位格、人的尊严。“human person”不好翻译,直译成“人”太浅,翻译成“位格”又有神学语境。所以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在 AI 时代,守护一个具体的人作为人的不可替代性。
这件事不寻常,不只是因为 AI 现在太热,而是因为这样的通谕本身并不常发生。它不是一个宗教文件突然心血来潮去谈技术,而是一个古老的文明机构意识到:AI 不是一次简单的工具更新,它很可能意味着一种广泛的社会秩序更新。
135 年前,1891 年,教宗良十三世发布《新事》通谕,回应的是工业革命之后资本与劳动的剧烈冲突,是工厂工人、城市贫困、家庭被连根拔起,以及快速工业化造成的新社会问题。
今天,《壮丽人性》面对的是 AI。它同样涉及人性、劳动、权力、社会规则、个人尊严和共同善。
所以这里不是简单判断 AI 好还是坏。工业革命的问题不在于蒸汽机本身邪恶,而在于蒸汽机、工厂和工业资本改变了劳动、资本、家庭、城市和国家之间的关系。AI 也一样,它深刻的地方,是正在改变人与知识、工作、判断、自由、战争甚至财富之间的关系。
三、算力时代的入场券越来越贵
AI 的早期看起来像群雄并起。很多公司在做,很多创业者在涌入,很多应用层产品不断出现。可是它的底层资源天然导向集中化。
因为今天最先进的 AI,不再是一个人在车库里靠几台电脑和一个好点子就能完成的东西。它越来越依赖算力、芯片、数据、云基础设施、能源、资本、顶尖人才和长期烧钱的能力。
当入场券越来越贵,社会就会发生几个变化。
第一,技术能力会集中在少数公司手里。所谓美股七巨头在标普 500 中占据了大约三分之一以上的市值权重。数字每天会变,但趋势很清楚:少数巨头对市场、技术方向,甚至公共想象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第二,这些公司会和云、芯片、能源、政府、军工形成新的利益网络。像 Palantir 这样的公司,就代表了数据、算法、政府治理和战争形态之间越来越紧密的结合。AI 不能只被理解为商业工具,它也会进入战争、安全、情报和国家权力结构。
第三,大多数普通人会越来越容易成为使用者、被评估者、被替代者和被管理者,而不是参与规则制定的人。我们每天使用 AI,看起来好像掌握了工具,可工具的底层规则是谁制定的?模型怎样训练?数据从哪里来?它怎样判断我、筛选我、决定我能不能获得机会?
这里也要澄清一个事实:Anthropic 并不是和教宗“联合发布”了这篇通谕。《壮丽人性》是教宗良十四世发布的通谕,Anthropic 的 Chris Olah 是受邀参与发布活动并发言。
他的价值在于承认:前沿 AI 实验室自身也处在商业、研究前沿、地缘政治、骄傲和野心等多重激励结构当中,因此需要外部的批评者和道德声音。
也就是说,靠实验室自我约束是不够的。就像社会治理不能依赖明君,AI 治理也不能依赖某一个公司创始人“刚好是好人”。人的善意太弱,制度和激励才是更深层的力量。
因为大部分 AI 公司都在追求:
更大模型
更强能力
更多参数
而 Chris Olah 这些年一直在追问一个问题:我们连它怎么工作的都不知道,
为什么敢一直把它做得更强?这也是他最著名的观点之一。很多 AI 研究员把大模型当作工程问题。而 Olah 更像在把它当成:一种新的科学对象。有点类似:
19世纪的生物学家研究生命;
神经科学家研究大脑;
天文学家研究宇宙;
而他研究的是:
人类创造出来的神经网络内部结构。如果大语言模型是黑箱,他就是要打开黑箱的人。
四、每一次生产力跃迁,都要重新谈分配
《壮丽人性》真正做的事情,不是给出一套技术方案。教宗当然不会告诉你怎么训练模型、怎么设计芯片。它真正做的,是把问题重新拉回人的尺度。
AI 应该为什么而做?
为谁而做?
由谁决定?
代价由谁承担?
收益由谁分享?
失败由谁买单?
这也是《新事》和《壮丽人性》之间最深的连接。每一次生产力快速跃迁,都会带来两个问题:
第一,我们能生产更多东西了吗?
第二,谁能够有尊严地参与并分享这些东西?
前者是技术问题,后者就是社会契约问题。
农业革命、工业革命、电力革命、互联网革命,再到今天的 AI 革命,它们改变的不只是工具,而是人如何生产、如何工作、如何分配、如何组织社会。
当新的社会契约不能匹配生产力爆发时,财富会积累,矛盾也会积累。它可能表现为贫富分化、阶层固化、社会撕裂,极端的时候甚至表现为战争。
AI 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同时像生产力革命、认知革命和战争革命。它改变工作,也改变战争;改变知识,也改变权力;改变个人,也可能最终改变国家。
所以,我们不能只问 AI 会多强,还要问:强大的 AI 到底嵌入什么样的社会结构里?
五、从土地、工厂、平台,到算法和算力秩序
过去两三百年,人类从土地、饥饿和沉重体力劳动中一点点挣脱出来。很多人可能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不只是为了生存而活着,而是开始拥有一点生活本身的选择权。
农业时代,人被土地绑定。
工业时代,人被工厂和工资绑定。
互联网时代,人被平台和注意力绑定。
而在 AI 时代,人很可能会被算法、模型和算力秩序绑定。
工业革命首先解决的是温饱和物质供给。后来福利国家、工会、公共教育和中产阶级扩张,让更多人进入相对稳定的生活。
但 AI 时代的问题又往前推进了一步:当机器不仅替代体力,也替代脑力和判断力,替代写作、设计、分析、客服、翻译、法律初筛、医疗初筛和教育辅导的时候,我们要如何重新理解工作?
如果一个人的价值不能再简单通过“工作换工资”来证明,那么社会准备用什么方式来承认一个人的价值?
这不是懒人问题,也不是乌托邦问题,而是文明问题。
六、平台经济已经演示过算法如何支配人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担心?因为我们已经看见过类似的早期形态。
比如外卖骑手,比如血汗工厂,比如进城务工人员的不公平处境,比如平台对效率的过度追逐。
我们完全不必等到超级 AI 出现,才看见算法如何支配人。
外卖平台的算法看起来不像一个拿着鞭子的监工。它不骂你,不打你,也不站在你面前。可是它通过路线、倒计时、评分、派单、惩罚和奖励,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压缩成一个移动节点。
效率在提升,时间被切割,风险在增加,客单价可能在下降,收入却未必真正改善。
这就是“效率”这个词最危险的地方。
效率当然重要,没有效率,社会会贫穷、混乱、停滞。
但效率不能成为唯一的神。如果效率没有边界,它就会把人的喘息、尊严、风险和身体损耗,都视为可以继续优化的参数。换句话说,人就变成了可以被牺牲的变量。
城市化也有类似一面。高楼、道路、地铁、机场、桥梁、工业区,这些东西看起来壮观,也确实改变了生活。
但它们背后往往有大量低成本劳动、迁徙、拆迁、私产保护不足、地方财政冲动,以及个体权利让位于发展叙事。
所以当我们评判一个城市是否光鲜亮丽,是否发达时,也要问一句:这些东西背后都被标上了价格,而这个代价由谁支付?
七、AI 能模拟人,但不能替代人之为人
AI 可以模拟语言、情绪、推理和陪伴,但它是否拥有良知、责任、痛苦、爱、死亡意识和道德承担?
人会思考死亡,会思考那些看不见、摸不着、捉摸不透的东西。某种意义上,人会做一些“有意义的徒劳”。
我们会思考终极问题,思考爱,思考命运,思考善恶,思考不可抵达的东西。
这些事情不能直接提高效率,也不能直接变现,但它们构成人的精神生活。
人不是低效率的机器。
尊重人性的前提,是承认人的脆弱、迟疑、怜悯、记忆、爱和有限性。这些不是人的缺陷,恰恰是人身上最鲜活的注脚。
所以,《壮丽人性》提出的不是抽象神学问题,而是一个现实问题:在 AI 时代,我们是否仍然把人当作目的,而不是把人当作系统里的变量?
八、三个绕不过去的问题:所有权、工作和真理
第一,谁拥有 AI?
如果算力、数据、模型、云、芯片、能源和人才都向少数机构集中,那么会不会形成新的数字垄断,甚至新的数字封建制?
第二,工作怎么办?
很多科技公司已经开始裁员。而裁员之后,公司的财务报表反而更好看,利润率提高,股东当然乐于看到这样的事情。
可是如果 AI 时代的效率增长,是以劳动者失业、降薪和尊严损耗为代价,那它一定不可持续。
如果 AI 替人做事,那么被替下来的人,是获得自由,还是被社会遗弃?
第三,真理怎么办?
AI 不只是生产内容,它也在生产现实感。
当图像、声音、文字、身份和新闻都可以被生成的时候,民主社会所需要的共同事实正在被技术瓦解。
一个社会如果没有共同事实,就很难有真正的公共讨论。
《壮丽人性》第四章把真理、工作和自由放在一起谈,并且列出真理与民主、传播与集体想象、数字时代的教育联盟等内容。我建议感兴趣的朋友亲自去读一读。
九、谁来刹车?AI 需要被解除武装
最后一个问题,就是保障机制。
市场不会自动刹车,资本不会主动限速,实验室内部伦理也不够。
所以一定需要法律、公共监督、国际合作、教育、工会、职业组织、民间社会、宗教和人文学科共同参与。
良十四世在发布演讲中用了一个很重的表达:AI 需要被“解除武装”。
我非常认可这个说法。
它不是要毁掉 AI,也不是不允许 AI 参与社会变革,而是要把 AI 从支配、排斥和死亡的逻辑中释放出来,让它服务于所有人和共同善。
用大白话说,即使 AI 完成了地图勘测、背景分析和目标识别,最后下达攻击命令的,也必须是人。人必须成为最后一道关口。
可是更深一层的问题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谁对另一个鲜活生命拥有最终决定权吗?
除了上帝以外,人是否有资格把这种决定权交给机器?
十、真正的问题:人还在不在那里?
《壮丽人性》打动我的地方,不是它给出了所有答案。恰恰相反,它承认这个时代的问题已经大到任何一个机构、任何一家公司,甚至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单独回答。
AI 不是一台新机器,而是一种新的社会力量。
它就像一匹拥有上千匹马力的动力怪兽,已经冲入人间。
我们当然可以为它的速度欢呼,但一个成熟的文明不能只赞美马力。
我们也必须讨论方向盘、刹车、护栏、交通规则,还要讨论车上的座位。
有些人上不了车怎么办?
是生产更多的车,还是建立新的公共交通?
是让少数人开着超级跑车一路狂奔,还是让更多人有机会安全地抵达未来?
过去两三百年,技术下沉和生产力发展,让很多普通人的生活达到了古代帝王将相都无法想象的程度。这是真实的进步。
但今天,我们又站在另一个更大的十字路口。
AI 可能让人获得更多自由,也可能制造更深的不平等。
它可能让人更接近创造,也可能让人沦为算法的附庸。
所以最终的问题不是 AI 到底会发展到哪里。这个我们无法精确预测。
真正的问题是:
当 AI 发展到任何阶段的时候,人还在不在那里?
人的尊严还在不在那里?
普通人的位置还在不在那里?
如果答案不能自动出现,那么它就必须由我们共同争取。
人类从历史中吸取的最大的教训就是从来不吸取教训,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放弃努力。
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我觉得我们人类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