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6 · 经典精读——《股票大作手回忆录》精读:利弗莫尔的交易人生——贪婪、恐惧与自律通勤路上听点儿啥

EP56 · 经典精读——《股票大作手回忆录》精读:利弗莫尔的交易人生——贪婪、恐惧与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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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赚大钱从来不是靠思考,是靠静坐不动。明白吗?静坐不动!利弗莫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经历了三次破产和三次翻身。他不是在讲禅宗,他是在讲一个用全部身家换来的真理。这本《股票大作手回忆录》出版于1923年,快一百年了。每年都有人读,每年都有人说"要是我早读到就好了",每年也有人读完之后照样亏钱。问题不在书,在人。埃德温·勒菲弗是个财经记者,也是个小说家。1922年,他在《星期六晚邮报》上连载了12篇以杰西·利弗莫尔为原型的交易故事。读者疯了一样追着买报纸。第二年,这些文章编成书,就是《股票大作手回忆录》。勒菲弗自己并不是交易员,但他采访利弗莫尔采访了整整几个星期,把利弗莫尔的口述变成了文学。这种组合很罕见——一个有交易实战经验的天才,加上一个会讲故事的记者。书里每一章的节奏都像小说:起、承、转、合,然后一记重拳打在你脸上。为什么这本书被称作"交易员圣经"?不是因为有秘笈。利弗莫尔把所有东西都摊在桌面上——他的成功、他的失败、他的愚蠢、他的贪婪、他的恐惧。他不藏。绝大多数交易书教你怎么赚钱,这本书教你的是怎么不赔死。八十年后,对冲基金大佬保罗·都铎·琼斯说,他每次面试交易员,只问一个问题:"你读过《股票大作手回忆录》吗?"没读过的,直接请出门。这本书所处的年代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背景板。1920年代的美国,刚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走出来,经济急速膨胀。汽车、收音机、电影,新的产业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股市成了全民运动,投机狂热席卷了整个社会。纽交所的交易量一年比一年高,散户通过电话下单,投机商号遍布全美中小城市。那时候没有证券交易委员会,没有信息披露制度,没有内幕交易法规。庄家可以随意操纵股价,暴跌暴涨家常便饭。利弗莫尔就是在这片原始丛林中长大的。他的所有打法,都是在没有裁判的赛场上练出来的。理解了这一点,你才能理解为什么他后来在1934年新规出台后水土不服——他习惯的草原没有了,换成笼子了。利弗莫尔生于1877年,马萨诸塞州一个穷农夫家庭。父亲要他种地,他不干。14岁离家,在波士顿潘恩·韦伯证券行找了个黑板小弟的活儿——往黑板上抄行情数字。别人抄完就算了,他开始在本子上记自己对行情变化的判断。很快他发现:数字会讲故事。某些价位反复出现,某些模式一再重复。这个14岁少年没读过经济学,没学过技术分析(那时候还没有技术分析这个词),纯粹靠观察和记录,自己琢磨出了一套读盘方法。他说:"华尔街没有新鲜事,因为投机像山丘一样古老。"这句话几乎成了整本书的题眼。山丘不会变,变的是爬山的人。贪婪、恐惧、希望、绝望——这些情绪在一百年前和一百年后没有区别。利弗莫尔对人性弱点的理解,深度超过了同时代绝大多数职业交易员。他不是在分析市场,他是在分析人——包括他自己。15岁,他用自己攒下的几块钱开始投机。从投机商号——就是那种不实际买卖股票、只赌价格涨跌的地下赌场——赚到了第一个1000美元。放到今天大概是3万美元。投机商号的老板们很快发现这个少年太能赢了,波士顿所有的投机商号联合起来禁入他。"少年豪赌客"的外号就这么来的。他赢的方法说起来简单得可笑:他只做日内短线,看到势头就冲进去,几个点就出来。在投机商号那套报价机制里,这是他最舒服的节奏——真实市场有延迟,投机商号没有,因为投机商号的报价就是最新的真实报价。他转战纽约,以为正规交易所更公平。结果第一次交易就把所有钱赔光了。问题出在哪里?投机商号的报价是即时的,纽约交易所的报价通过电传到达经纪行然后再传到交易员眼睛里,这个过程有几分钟延迟。在这几分钟里,价格已经变了。他"看到"的价格不是真的价格。这个教训刻进了他的骨头:你交易的永远是真实市场,不是你以为的市场。他后来对此总结道:在真实交易所里交易和在投机商号里交易,根本是两种运动——就像在游泳池里游泳和在大海里游泳。此后三十年,利弗莫尔的人生是大写的过山车。四次赚到百万身家,四次破产。1907年恐慌做空赚到300万美元(约今天1亿美元),1915年破产后用最后一笔500股伯利恒钢铁翻身,1929年大做空赚到1亿美元(约今天18亿美元),1934年再次破产。1940年,在纽约谢利-荷兰酒店衣帽间,他朝自己脑袋开了一枪。遗书里写:"我的人生是一场失败。"一个在市场上赚过相当于今天20亿美元的人,说自己的人生是一场失败。这句话的分量,读完整本书才能真正体会到。现在看利弗莫尔的交易哲学。可以拆成七块。不是七个步骤,是七种思维方式。缺任何一块,整个体系就散架。这些原则分散在书的不同章节里,利弗莫尔自己从来没有列过一个清单。但把它们提炼出来,你会发现它们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第一,市场永远是正确的。这不是说市场不会发疯。市场经常发疯。他是说,当你的判断和市场走势不一致的时候,市场没错,是你错了。认错的速度决定你账户的寿命。利弗莫尔在书里讲了一个细节:有人问他,你觉得这只股票该涨还是该跌?他说,我不"觉得",市场告诉我是涨还是跌。如果市场说涨,我就做多;说跌,我就做空。我的观点一文不值。你想想这个心态有多难。大部分人花几个小时研究一只股票,形成观点,买入之后就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利弗莫尔把这个过程反过来:先看市场怎么说,再决定怎么做。他有一句很狠的话:"亏损的股票就像后院的一条响尾蛇,越快处理越好。"你可能会想,这不就是止损吗?对,但不止是止损。止损是动作,认错是心态。大部分人止损的时候心里还在不服——"市场错了,它会回来的"。这种"不服止损"不会减少损失,只会让你在下一次机会出现时没有子弹。第二,不是靠思考赚钱,是靠静坐。利弗莫尔发现,他绝大多数利润来自少数几笔交易——那几笔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拿着。他写道:"给我带来大利润的从来不是我脑子里的想法,是屁股坐住的功夫。"这不是玩笑话。他观察到一个规律:真正的大行情不会一天走完,也不会一周走完。它需要时间发育。一只股票从底部起来,经过建仓、洗盘、拉升、出货,整个周期可能持续几个月甚至一年。你如果在正确的时机进去了,最该做的事情就是什么都不做。最难的也是什么都不做。人天生想动——想优化、想落袋为安、想换一只"更好"的。这些本能放在趋势交易里全是毒药。书里有一个数据很有意思。利弗莫尔说,如果他把自己每一年的交易记录翻出来看,会发现每年80%的利润来自3到4笔交易。剩下的几十笔交易加起来可能还是亏损的。但他获利的那几笔,持仓时间都很长。换句话说,他赚钱靠的不是频繁操作,是几次下了重注的长线持仓。这个发现后来被无数交易者验证过——包括索罗斯和德鲁肯米勒。第三,关键价位理论。利弗莫尔不预测顶和底。他寻找的是"关键价位"——一个股票在某个价格区间反复试探多次后,一旦突破,后面大概率会有一个大波段。这很像今天技术分析里的支撑位和阻力位,但利弗莫尔的理解更深一层:关键价位不是画线画出来的,是"感受"出来的。他看盘口,看成交量,看大众情绪,然后判断这个突破是不是"真的"。书里描述了他判断关键价位的方法:一只股票在某个价位附近连续震荡几周甚至几个月,每次碰到这个价位就被弹回来。当某一天,带量突破了——什么叫带量?成交量是前几日平均的两三倍以上——这个突破就是真的。这时候他进场。如果突破之后成交量跟不上,价格又回到关键价位之下,他就撤。他说这就像一个拳击手试探对手的防守——真正有力的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你就知道。用这套方法,他在1929年判断出:道琼斯指数在顶部反复震荡了几个月,每次上冲都没量,每次下跌都带量。大钱在悄悄跑。他的原话是:"市场在告诉你,聪明人的钱正在离开。"这句话包含了他对成交量和价格关系的全部理解。第四,金字塔加仓。赚钱的时候加仓,亏钱的时候绝不加。听起来简单。你去问十个散户,九个在亏钱的时候加仓——"跌了便宜了多买点"。利弗莫尔反着来。第一笔仓位对了、赚钱了,他才加第二笔。第二笔也对,加第三笔。每笔加仓的金额比前一笔小,所以叫"金字塔"。成本只会被摊高一点点,但仓位越来越大。一旦趋势反转,也不是全部止损,而是倒金字塔减仓——先减最大的那笔,再减小的。这套仓位管理的基本逻辑是:市场用真金白银告诉你了你的判断是对的,你才增加风险敞口。市场说你错了,你立刻缩回去。这背后是一种谦卑——永远不假设自己是先知,永远让市场来告诉自己对不对。利弗莫尔在书里讲过,1907年恐慌做空时,他一开始只用了很小的仓位。市场越跌,他越加仓——不是加在上涨中,是加在下跌趋势的反弹后再次破位时。每一次加仓都是市场在确认他的方向正确之后。这种操作需要极强的纪律。大部分人做反了:跌了一点就急着加仓摊低成本,结果仓位在亏损中越来越大。利弗莫尔说这种做法是"给坟墓加土"。第五,独立思考。利弗莫尔痛恨消息。他在书里讲过不止一个场景——听了别人的建议,赔光。最惨的一次是听棉花大王珀西·托马斯吹嘘棉花要大涨,他重仓做多,结果棉花暴跌,亏损了几百万美元。事后他总结:"一个人的失败往往始于他开始听别人的建议。"不是别人的建议一定是错的。是当你开始依赖别人的判断,你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武器——你自己的判断力。即使别人碰巧说对了,你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卖。靠运气赚的钱,一定会靠实力赔回去。利弗莫尔说,他认识的所有听消息炒股的人,最后都赔了——一个例外都没有。第六,趋势是唯一的朋友。利弗莫尔的操作分四步:等趋势确认,在趋势中入场,在趋势中持有,在趋势反转时离场。这句话听起来像废话,但你看看周围有多少人做的是完全相反的事:觉得要涨了就买,看到跌了就慌,听到消息就换仓,赚了5%就急着卖,亏了20%还死扛。利弗莫尔的体系里,进场之前的等待时间远长于持仓中的操作时间。他特别强调一条:不要试图抓趋势的第一段和最后一段。趋势刚开始的时候方向不明朗,风险最大。趋势尾声的时候情绪最疯狂,也最容易反转让利润全部回吐。他的做法是吃中间那一段——最明确、最稳定的那一段。他说:"我从来不参与开始和结束,我只参与中间最肥美的那块肉。"这个策略放弃了抄底摸顶的诱惑,换来了更高的确定性。第七,知道什么时候不交易。利弗莫尔每年有大量时间完全离开市场。他说市场不是天天都有机会。在一个窄幅震荡的市场里强行交易,结果是手续费和滑点把你的本金慢慢吃掉。趋势交易者在震荡市里就是自动提款机——被别人提款。他的解决办法很简单:离开。去钓鱼,去度假,去棕榈滩晒太阳。等到趋势来了再回来。书里说,有一年他在棕榈滩待了五个月,每天看鲸鱼、打牌、散步,完全不看行情。那五个月市场在一个窄幅箱体里横盘,他什么都没错过。回来之后一个月赚的钱,比在震荡市里来回折腾一年都多。七块拼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生存体系——不是预测体系,是生存体系。核心逻辑是:市场不可预测,但趋势可以跟随;亏损不可怕,不止损才可怕;赚钱不靠聪明,靠纪律和耐心。接下来看几个书里最经典的场景。这些不是理论推演,是真实发生的事。利弗莫尔把他们写下来的时候,自己还在为其中的某些教训付代价。1907年恐慌做空。1907年秋,美国金融市场已经紧张了几个月。信贷紧缩,多家银行濒临倒闭。10月中旬,恐慌正式爆发。股票暴跌,银行被挤兑,储户在银行门口排长队取钱。J.P.摩根不得不出面组织银行家联盟紧急注资才稳住局面。利弗莫尔在恐慌爆发前已经大量做空了——不是靠猜,是靠看。他注意到大机构在夏天就开始悄悄减仓,成交量在下跌时放大,上涨时萎缩。这些信号在他眼里就是"逃命信号"。当市场进入自由落体时,他的浮盈达到了天文数字。这时候摩根派了一个中间人来传话:不要再做空了,市场撑不住了。利弗莫尔的反应极其冷静——他不但停止了做空,还开始平仓反手做多。不是被吓退的,是他的判断告诉他:恐慌已经过度了。当所有人都在恐慌地抛售时,聪明人应该在买。他在恐慌最深处平仓离场,带走了300万美元利润。那年头的300万,能买下半个曼哈顿第五大道的房产。他后来说,他没有卖在最低点——市场后来还有一跌。但他不在乎。"没有人能买在最低卖在最高——除了骗子。"这句话不只是谦虚,是他的哲学:不要追求完美交易,追求赚钱的交易。剩余的利润让给别人,也把剩余的风险让给了别人。伯利恒钢铁翻身。1915年,利弗莫尔第三次破产。38岁,身无分文,欠了一屁股债。他已经一年多没有交易了——因为他知道,没钱加心态差的时候碰市场必死无疑。最后他凑到了500股伯利恒钢铁的购买许可——是许可,不是钱。经纪人基于他的过往信誉给了他一个极小的信用额度。就500股。他盯着这只股票看了整整六个星期。每天看报价,什么也不做。伯利恒钢铁在他设定的关键价位98美元之下反复震荡,一碰到98附近就被打回来。98美元,他盯了六周。第六周的某一天,股价突破98,成交量急速放大。他全仓杀入。当天收盘时,股价已经远远高于他的买入价。他赚到了重新起步的第一笔大钱。从500股到翻身,六个星期的等待,一天的交易。这个故事后来成了交易心理学的经典教案。利弗莫尔自己说,那六个星期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等待——不是因为不确定,是因为太确定了。他知道98是那个关键价,但他也知道,如果他提前进场,会被震荡洗出来。他必须等到市场亲口告诉他"我要涨了",才能动。棉花惨败。棉花惨败是利弗莫尔自己讲得最痛的一段。他当时已经是名气很大的交易员,社交圈里全是华尔街大佬。棉花大王珀西·托马斯——一个棉花交易传奇,口才极好——反复跟他说棉花要大涨。从美国南部的天气到欧洲的需求,从战争对供应链的冲击到库存数据,每一个论据都严丝合缝。利弗莫尔一开始是抗拒的,他跟托马斯争论了好几次。但托马斯太能说了,而且他在这行里的地位让利弗莫尔不敢完全否定他的判断。最后利弗莫尔动摇了。他放弃了自己的独立判断,重仓做多棉花。他进场的价格大约是当时的市场价。市场几乎立刻就给了他答案:暴跌。不是缓慢跌,是一周之内崩掉了十几个点。他不但把自己在棉花上的钱全部赔光,还拖累了他在其他品种上的头寸——因为他要追加保证金。他在书里写这段的时候,用的是近乎忏悔的语气:"我连自己都不信了,我信一个我根本不了解的人。这不是托马斯的错,全是我的错——因为我本来就不应该听任何人的。"他后来把这个教训刻在了墙上:别人的观点是别人的,你的钱是你自己的。两者之间没有桥梁,只有陷阱。有意思的是,利弗莫尔在棉花上栽跟头之前,已经在市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经验没有保护他。恰恰是经验让他觉得自己有资格"参考"一下别人的意见。这才是最危险的时刻——不是新手的时候,是老手开始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的时候。1929年大做空。1929年做空是利弗莫尔一生的巅峰,也是孤独感的最高点。1928年到1929年夏天,美国股市已经疯了。擦鞋童在推荐股票,家庭主妇把买菜钱投进去,企业高管用公司现金炒股。人人都在谈论股票,餐厅里的服务员可以准确报出热门股的代码和价格。利弗莫尔没有参与这场狂欢——至少没有做多。他安静地观察着,等待着他判断为"顶部确认"的信号。他注意到几个反常:创新高的股票数量越来越少,市场的上涨越来越集中在少数大盘股上;每次上涨都缩量,每次下跌都放量;一些小盘股已经在悄悄走低,只是被大盘股的强势掩盖了。他知道有人已经在跑了——大钱在悄悄撤离,把筹码倒给追涨的散户。他逐步建立空头头寸。不是一次押满。他先小仓位试探,市场反弹他就减仓,市场破位他就加仓。整个夏天和初秋,他在反复中不断调整仓位方向和大小。到10月中旬,他已经累积了巨额空头头寸。10月24日,黑色星期四。道琼斯指数开盘后暴跌,恐慌性抛售淹没了交易所。接下来几个交易日,全美股市蒸发了几十亿美元。利弗莫尔的空头头寸产生了天文数字的利润。具体数字至今有争议,比较公认的说法是净赚1亿美元左右。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很少被提及。在崩盘最恐慌的阶段,利弗莫尔选择平仓。市场在暴跌,他在买入。他的逻辑很简单:恐慌已经过度了,再拿下去风险急剧上升。而且他说过一句话:"市场在恐慌时,聪明人买入,傻瓜才卖出。"他自己在践行这句话。他没有等到市场跌到最低点就平仓了。利弗莫尔不是那种"做空到归零"的人——他追求的是做空到别人最恐惧的那一刻,然后在恐惧中退场。1929年这场胜利有阴暗面。美国全社会都在赔钱——成千上万的家庭破产、失业、一无所有。只有他一个人在赚巨额利润。报纸骂他"发国难财",参议院传唤他出席听证会,有人写信威胁要杀他。他出门雇保镖,去餐厅吃饭被指指点点。那段时间他不敢社交,不敢出门。赚最多钱的那一年,他过得最痛苦。这种社会孤立带来的心理创伤在交易室里看不出来,但它会慢慢侵蚀一个人的判断力和精神稳定性。利弗莫尔后来的几次重大误判,可能都和这个时期的心理创伤有关。第三次破产。利弗莫尔一生中最惨的破产不是钱最多的那次,是最后一次——1934年。他57岁了。这次破产身上背着几百万美元的债务。更重要的是,规则变了。1934年,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成立,《证券交易法》正式生效。做空被严格限制,操纵股价成了刑事罪行,信息披露义务大幅加强。利弗莫尔熟悉的那套打法——利用信息差、大手笔影响股价、在没有监管的环境里自由搏击——被一扇一扇地关上了门。他像一个打惯了野拳的拳击手,突然被要求戴上拳套、站在擂台上、按回合制比赛。动作还是那些动作,但节奏全乱了。加上年纪大了,判断力和反应速度都在下降。几次重仓押注都踩错了节奏。在书里,利弗莫尔从来没有预料到这一天。他写这本书的时候意气风发,正值巅峰。但他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书的最后一章——一个没有写进书里的章节。核心洞见:市场即人性。把利弗莫尔的交易哲学抽象到最底层,核心洞见只有四个字:市场即人性。利弗莫尔交易的不是股票、不是期货、不是价格曲线,他交易的是人。是人怎么贪婪、怎么恐惧、怎么在贪婪和恐惧之间来回摆动。他说过一句话:"投机者的敌人不是市场,而是他自己——自己内心深处那些与生俱来的弱点。"你可以在电脑上装最好的交易软件,买最快的行情数据,读最多的研究报告,但如果在交易的时候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和情绪,这些东西全是摆设。这个洞见有一个直接的推论:交易能力是不可转移的。你可以把利弗莫尔的全部交易记录复制下来照着做,照样亏钱。因为他交易的依据不是图表上的那根线,是他对那根线背后的人群心理的判断。同样的K线形态,有时候是有效的突破信号,有时候是庄家做的假突破。利弗莫尔能分辨,靠的不是规则,是经验和直觉。而经验和直觉是没法复制粘贴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利弗莫尔最终失败。他的方法高度依赖个人状态。当他精力充沛、心态平和、判断敏锐的时候,这套体系接近完美。但人是会老的、会累的、会被情绪击垮的。一旦他不在状态了,体系就没了发动机。他没法把自己的直觉交给一个团队去执行,因为直觉不是可以分发的。更深一层,利弗莫尔在书中反复强调"等待"的重要性。等待不是一个策略,是一种信仰。相信市场会给你机会,相信趋势会持续,相信自己不需要每天证明自己。这种信仰和他实际的性格有巨大张力——他是个急性子,赌性强,控制欲强。书里写的那个"善于等待"的利弗莫尔,是他在用文字管理自己。真实的利弗莫尔经常做不到书里说的那些。他写的是他努力想要成为的那个人,不是他每天都是的那个人。这可能是这本书最有价值的地方:它不是成功者的自夸,是一个知道自己弱点的人写下的自我约束手册。批判性思考:体系的边界。必须问两个尖锐的问题。第一,利弗莫尔的方法有没有结构性缺陷?有,而且很致命。他的所有操作依赖于主观判断。关键价位的"感觉"、市场情绪的"嗅觉"、趋势反转的"预感"——这些东西的准确率高度依赖于他的身心状态。他没有建立任何外部的、客观的验证机制来对冲个人状态波动带来的判断偏差。这不是他没有意识到——他意识到了,所以花钱请人盯着他别乱做,结果还是没用。心理上的东西,外人的提醒几乎没有约束力。高杠杆放大了这个缺陷。利弗莫尔一生没有离开过杠杆。高杠杆是一把双向电锯——赚的时候加倍赚,亏的时候加倍亏。他的四次破产,每一次都不是因为判断错了一两次方向,是因为那一次的错误判断加上了过高的杠杆,一次就打穿。如果他当时用的是低杠杆、更长的持仓周期,很多次"错误"其实扛一扛就回来了。但杠杆不等人——市场的短期波动就能把他爆掉。第二,利弗莫尔的方法在现代市场还剩多少有效成分?趋势跟随、等待的艺术、止损纪律、金字塔仓位管理——这些原则永远有效。只要市场还是由人组成,人的情绪波动规律就不会变。2020年3月美股熔断、2022年A股暴跌、2024年日股崩盘——在每一场危机中赚到钱的人,本质上都在用利弗莫尔的方法:先识别趋势,然后跟随,在反转时退出。但有一大块确实被淘汰了。关键价位的识别——利弗莫尔靠盘感和经验判断的东西——现在是量化因子的天下。统计套利、高频做市、机器学习模型——这些东西的分析速度是利弗莫尔的百万倍以上。他花六个星期观察伯利恒钢铁的走势变化,今天一个量化模型六秒钟扫描完全球几千只股票的全部历史数据。这不是比喻,是真的。这带来一个严肃的问题:散户还能靠利弗莫尔的方法赚钱吗?能,但条件变了。利弗莫尔时代,散户和机构在信息获取上的差距是一个小时级别——机构有电报和电话,散户看报纸。今天的差距是毫秒级别——机构有卫星、光纤、算法,散户看手机软件。散户不可能在"快"这个维度上竞争。但"慢"这个维度,散户有优势。机构有赎回压力,有业绩排名,有季度考核,有客户撤资风险。这些东西逼着他们必须短期对。散户可以等——可以等一个季度的震荡,可以等一次深度回调,可以以年为单位持有一个逻辑。这个优势,利弗莫尔那套"静坐不动"的哲学正好能发挥出来。所以结论不是"利弗莫尔过时了",是"利弗莫尔需要重新定位"。他的方法在信息差和速度差已经被机构吞掉的战场上没有优势,但在耐心和纪律这个维度上,依然是散户最好的盾。行动指南:从阅读到操作。利弗莫尔留下的不是一套可以照搬的战术,是内化的思维方式。六条可以直接上手的东西:第一,把止损刻进本能。不管用什么方法选股,不管对自己的判断多有信心,先想清楚:这笔交易最多赔多少钱。利弗莫尔的建议是亏损10%就走。你觉得10%太多,可以调成自己的标准。但关键点是:不要犹豫。犹豫三秒钟和三天的区别,不是三秒钟和三天,是理智和溃败的区别。利弗莫尔说,他见过的最快的破产方式,就是"这只股票会回来的,我再等等看"。第二,学会什么都不做。不是偷懒。是克制。是承认自己有"太想动"的毛病。试试看:下一笔买入之后,给自己定一个死规矩——两周之内,不管涨跌,不操作。你会惊讶两周有多漫长。你也会惊讶,两周后的价格和两周前相比,大部分时候没多大变化。而你省下来的手续费和冲动交易成本,可能比你持仓的涨幅还多。第三,用仓位控制信心。最看好的判断配最大仓位。第一笔仓位赚钱了,用盈利加仓。永远不给亏损的仓位加仓。这个原则反直觉——便宜了为什么不多买?因为便宜和更便宜之间,隔着的可能是一个你根本看不到的雷。利弗莫尔说,市场在下跌的时候从来不告诉你它要跌到哪里。你的任务是保护本金,不是猜底。第四,不要问别人。不刷微信群推荐,不追"内部消息",不因为熟人买了就跟着买。利弗莫尔为听别人的建议赔掉了几百万。你赔的可能金额小,但性质完全一样。可以看研报、读财报、听逻辑分析,但最后那个"买"或"卖"的动作,必须来自你自己的判断。如果你的理由是"某某说",你就已经把账户的控制权交给了别人。第五,区分趋势和波动。日线图上一根大阳线不是趋势,周线图上三个月的上升通道才是。利弗莫尔说他只在"主要趋势"中交易,完全忽略所有"次级波动"。散户亏损最普遍的模式:用周线图做买入决策,然后盯着五分钟图操作。这两张图看到的东西根本不是一回事。第六,承认有些年份最好的操作是不操作。市场不是一年365天都有机会的。有些年份整个市场在一个箱体里来回震荡,没有趋势。这种行情里趋势交易者怎么都赚不到钱。利弗莫尔的应对很简单:离开。去钓鱼,去旅行,去读一本书。你可以不去棕榈滩,但你可以在市场没有方向的时候关掉软件,过一个没有K线的周末。利弗莫尔说,很多人不是亏在行情差的时候,是亏在硬要在行情差的时候赚钱。利弗莫尔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投机市场里,最大的敌人不是市场,是你自己。明日预告:《大空头》精读——刘易斯的次贷危机纪实,那几个逆势押注的怪人。---参考来源:1. Edwin Lefèvre,《Reminiscences of a Stock Operator》, George H. Doran Company, 1923(公有领域)2. 埃德温·勒菲弗著,丁圣元译,《股票大作手回忆录》,机械工业出版社3. Richard Smitten,《Jesse Livermore: World's Greatest Stock Trader》, Wiley, 20014. 保罗·都铎·琼斯(Paul Tudor Jones)在《交易员月刊》访谈中对本书的评论,1987年5. Charles D. Ellis,《Winning the Loser's Game》, McGraw-Hill, 第7版,2017年(关于普通投资者与市场效率的讨论)6. 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成立历史,1934年《证券交易法》立法背景7. John Kenneth Galbraith,《The Great Crash 1929》, Houghton Mifflin, 1954(关于1929年股市崩盘的社会经济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