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街上的男孩(1900-1917)
勿街(Mott Street),纽约唐人街最核心的那条街道。1900年,这里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华人聚居地,餐馆、杂货铺、茶楼鳞次栉比,广东话、台山话混成一片,马拉的车厢穿行其间,烟火气浓郁。1900年1月14日,李锦沛就在这里,勿街13号,呱呱坠地。李锦沛后来在勿街32号那栋楼上长大。

一个士兵,一个学生(1917-1923)
李锦沛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1920年,他从普瑞特艺术学院(Pratt Institute)建筑系毕业。1921年夏天,他进入麻省理工学院(MIT)深造。1922年,转入哥伦比亚大学建筑系。1923年,他正式取得纽约州立大学颁发的注册建筑师执照。
在墨菲事务所,他遇到了另一个中国人——吕彦直,也就是后来主持设计南京中山陵和广州中山纪念堂的那位建筑师。吕彦直比他早进事务所,后来率先回国,参与了中国多个重大建筑项目。李锦沛留在纽约,参与了一个在他日后建筑生涯中颇具象征意义的项目——燕京大学。那是他与中国建筑的第一次相遇,虽然是隔着太平洋的相遇。
东渡——在上海安家(1923-1927)
1923年,一份来自美国基督教青年会(YMCA)全国协会的邀请,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那一年,23岁的李锦沛和家人离开纽约,漂洋过海,来到了上海。这一去,就是22年。这22年可以说是他建筑生涯的“黄金时代”。
1927年,时机成熟。李锦沛创立了自己的建筑师事务所,以独立建筑师的身份,正式开始了他在中国最重要的创作岁月。
1929年,设计南京中山陵的著名建筑师吕彦直英年早逝。李锦沛临危受命,接管了“彦沛记建筑事务所”,协助完成了南京中山陵和广州中山纪念堂这两项在中国近代建筑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宏大工程。
在这些项目中,李锦沛逐渐成熟地发展出了他的招牌风格——“中国装饰”(Chinese Deco)。他巧妙地将当时风靡全球的Art Deco的几何线条,与中国传统的飞檐翘角、琉璃瓦顶、雕花阳台和红柱融合在一起,现代而不失东方神韵。
接棒吕彦直——中山陵与中山纪念堂(1929-1932)
彦沛记:以友之名,践行未竟之志
李锦沛与他的左膀右臂黄潭甫:能在这两个项目上画上自己名字的人,历史留存的是吕彦直;但那个在项目最关键阶段、替死神夺回时间、守护工程顺利竣工的人,是李锦沛。而在这场宏大的国家叙事背后,还有一位不应被遗忘的幕后英雄——黄潭甫。

李锦沛与黄潭甫在中山陵工地上的合影

上海黄金年代的建筑作品(1929-1937)
金司林公寓(今安亭公寓,约1929年)

八仙桥基督教青年会大楼(1931年)

中华基督教女青年会大楼(1933年)


华业公寓(1934年)

广东银行大楼(1934年)

清心女子中学(1933年)


战争岁月——被日军没收的家(1937-1945)
1937年8月,淞沪会战爆发,日军全面进攻上海。前一年还在热火朝天建设中的上海滩,瞬间沦为焦土。1941年珍珠港事件爆发后,太平洋战争全面打响,日军进占上海公共租界。作为持有美国护照的侨民,李锦沛一家的处境变得极其危险。1945年8月,日本无条件投降。李锦沛接受了美国军方的安排,登上了撤离中国的遣返船。从1923年那个意气风发、东渡太平洋的25岁青年;到1945年满身疲惫、带着妻儿撤离的47岁中年人。
他把自己生命中最好的22年,把最磅礴的才华和最激昂的岁月给了上海,给了中国。
回到唐人街——成为第一位本土华人建筑师(1945-1968)
回到美国的李锦沛,在某种意义上,是回到了他出发的原点——纽约唐人街。
在纽约市房屋局任职(1951-1961)
安良工商会大楼(On Leong Tong,1948-1950)
这是唐人街最具代表性的建筑之一,位于勿街与坚尼街转角(Mott & Canal Streets),1950年建成。安良工商会大楼像一座灯塔,界定了唐人街的疆域。这种“宝塔顶+现代身”的模式,后来成为了全美唐人街争相模仿的标配。



宝塔剧院(Pagoda Theater,1963年)
如果要选出一座最能代表李锦沛晚年情感的作品,那一定是位于包厘街(Bowery)的宝塔剧院(Pagoda Theater),是李锦沛最标志性的纽约作品之一。它拥有极为夸张且华丽的宝塔式出檐,朱红色的廊柱,配以明亮的色彩。这些鲜明的中国建筑符号不再是点缀,而是主旋律。
放映厅里的旧梦:宝塔剧院曾是唐人街的文化心脏。60、70年代,这里是邵氏电影和嘉禾电影在纽约的“大本营”。1963年开幕之初,这里曾引起轰动地放映了黄梅调经典《梁山伯与祝英台》,胡金铨的武侠巨作,李小龙的功夫片都在这里轮番上映。
非常遗憾,李锦沛设计的这座极具标志性的宝塔剧院(Pagoda Theater)现在已经不在了。宝塔剧院在经历了数十年的辉煌后,最终在1992年左右被拆除。


中华公所大楼(CCBA,1959年)
金劳战争纪念坊(Kimlau War Memorial,1962年)
这是李锦沛一生中,最具历史分量的作品。

Chinese Deco
西方的骨骼+东方的灵魂
“中华古典复兴”中的异乡人 :1920年代赶上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中华古典复兴”运动。第一批留洋归国的中国建筑师们,开始厌倦在自己的国土上单纯照搬西方的罗马柱和穹顶。他们试图寻找一种能彰显民族自信的新建筑。
在冷战背景下的1950到60年代,纽约唐人街由支持中华民国的传统侨团(如中华公所、安良工商会)主导。这个社区迫切需要向美国主流社会传递一个复杂的信号:我们既是拥抱资本主义、高度现代化的美国好公民,同时我们也是正统中华文化的守护者,但我们要与彼岸的中国划清界限。
李锦沛的“Chinese Deco”简直是为这种政治诉求量身定制的方式。那些具有“现代中国风”的公所大楼和剧院,拔地而起,成为华裔社区的立体看板。
李锦沛用钢筋水泥,为那些在异国他乡迷茫、在政治夹缝中求生的华裔美国人,建造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身份认同。
晚年、逝世与遗忘(1960年代)
1968年3月24日,李锦沛辞世,享年68岁。
他没有死在繁华的纽约,也没有死在他奉献了青春的上海,而是在加利福尼亚州的贝克斯菲尔德(Bakersfield)——一座闷热、干燥、以农业和石油为主的内陆山谷城市,走完了生命的最后时光。 晚年的李锦沛可能是为了靠近搬到西海岸生活的女儿们,才离开了纽约。他最终被安葬在当地的 Greenlawn Cemetery,墓碑普通而平静。一个在上海留下了数十座辉煌建筑、在纽约唐人街塑造了整整一代社区地标的大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时代的视线。

重新被发现——2015年展览与2021年地标认定
2015年9月,美国华人博物馆(Museum of Chinese in America,MoCA)举办了一场名为"Chinese Style: Rediscovering the Architecture of Poy Gum Lee, 1923–1968"的大型建筑特展。策展人 Culhane 说,这个展览更重要的意义,是超越李锦沛个人,去探讨建筑在社区形成中的角色,去审视中国与西方之间双向流动的影响,去理解一座建筑如何成为一个族群身份认同的容器。
历史坐标
当我们翻开中国近代建筑史的星光熠熠的名录,你会发现他们大多出生于中国,怀揣着救国求知的理想远赴西方留学,最终学成归国,开启中国现代建筑的启蒙。如果说同时代的许多建筑师是单向的引入者,那李锦沛这位ABC就是一个双向摆渡人。能在两座世界级大都会同时留下深刻城市烙印的建筑师,屈指可数。李锦沛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