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喽大家好,欢迎回到《AI有点意思》!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小艾。
上一期我们聊了1956年的达特茅斯会议,一群天才在那个夏天创造了“人工智能”这个名字,也开启了一个全新的学科。他们走的是“符号主义”路线——用逻辑规则教AI思考。这条路后来走进了死胡同,但当时的人们并不知道。
就在符号主义如日中天的时候,有一个人随手写了一个程序。这个程序没有任何“思考”能力,甚至谈不上“智能”,但它却骗了全世界——让成千上万的人相信,它真的理解自己。
今天这一期,我们就来聊聊这个“骗子”——它的名字叫ELIZA。
时间来到1966年,麻省理工学院。一位叫约瑟夫·魏泽鲍姆的计算机科学家,写了一个聊天机器人程序。他给它取名叫ELIZA。灵感来自萧伯纳的戏剧《卖花女》——剧中的卖花女 Eliza 被一位语言学教授调教,学会了上流社会的口音。魏泽鲍姆觉得,这个程序也是在“教”机器学会说话。
但ELIZA的设计,其实简单到让人难以置信。它根本没有任何“理解”能力,只有一个核心技巧——**模式匹配加关键词替换**。
给大家举个例子。如果你对它说:“我觉得我妈妈不太理解我。”ELIZA会捕捉到关键词“妈妈”,然后套用一个预设模板:“跟我多说说你的妈妈。”如果你说:“我今天很沮丧。”它会说:“你为什么觉得沮丧?”如果你说:“我男朋友总是忽略我。”它会说:“男朋友忽略你,这让你有什么感受?”
发现规律了吗?ELIZA本质上就是一个“复读机”——它把你说的话里的关键词提取出来,然后换一种方式“扔回”给你。它没有任何自己的理解,没有任何情感,甚至连记忆都没有。你上一句说“我妈妈”,下一句说“我爸爸”,它会毫不犹豫地开始聊“爸爸”,完全不会发现前后矛盾。
它的全部“智商”,就是一堆if-then规则和几十个关键词模板。
按今天的标准,ELIZA连一个“弱智”的儿童玩具都算不上——你手机上任何一个语音助手,都比它聪明几万倍。但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成千上万的人,真的相信ELIZA理解他们。**
魏泽鲍姆自己都吓到了。
他在论文里记录了一件让他头皮发麻的事。ELIZA上线后,很多学生、教授、甚至精神科医生都跑来跟它聊天。有一位助手,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完全知道ELIZA只是个程序的人,跟ELIZA聊了几分钟后,突然转过头对魏泽鲍姆说:“你能不能离开一下?我想和ELIZA单独聊几句。”
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一个人,明知道对面是一堆代码,却要求“真人回避”——**她想和一个程序单独相处。**
还有一位精神科医生,在使用ELIZA之后给魏泽鲍姆写信说:“这个程序太棒了!它可以帮助我们训练年轻的心理医生。”更有甚者,有病人跟ELIZA聊天之后,真的觉得“被理解了”、“被治愈了”。
魏泽鲍姆彻底懵了。他写道:“我只是写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程序,**你们怎么就当真了?** ”
但ELIZA的成功,恰恰暴露了人类的一个致命弱点——或者说,一个非常可爱的天性:**我们天生就会把智能投射到会说话的机器上。**
这是一种几乎本能的反应。当一样东西能够用自然语言跟你对话——哪怕它只是在机械地复述你的话——你的大脑就会自动“脑补”出一个“它”在里面。你会不自觉地认为:“它听懂了”、“它理解我”、“它有情感”。
这就像我们看到一张简单的笑脸表情——“:-)”——明明只是两个点和一条线,但你脑子里会自动补出一个“在笑的人”。**人类的大脑,是全世界最擅长“脑补”的器官。**
而ELIZA,就是精准地利用了这一点。它不需要真的理解你,它只需要让你**感觉**它理解你。它用的技巧,在心理学上有个专门的名称,叫“**反映式倾听**”——心理医生常用的技巧:不评判、不打断、只是把你说的内容换一种方式重复一遍。这种技巧会让倾诉者感到被接纳、被理解。ELIZA阴差阳错地完美模仿了这一点。
魏泽鲍姆后来成为了AI最激烈的批评者之一。他说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话:“那些从ELIZA那里得到温暖和理解的普通人——他们不是在跟机器互动,他们是在跟自己内心的投射互动。”也就是说,**你爱的不是ELIZA,你爱的是那个“愿意倾听你”的自己。**
那么,ELIZA的故事和我们今天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太大了。你想想,今天我们面对ChatGPT、面对各种大语言模型时,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我们明知道它是在做“文字接龙”——预测下一个最可能出现的词——但我们还是会觉得:“它懂我了”、“它真的有观点”、“它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加州大学的研究人员做过一个实验。他们让一组人和GPT-4聊天,另一组人和真人聊天。结束后,让参与者判断“对方是人还是机器”。结果你猜怎么样?**GPT-4被判定为“更像人类”的比例,在某些测试中比真人还高。** 你没听错——机器比人更像人。
但这恰恰是ELIZA陷阱的升级版。ELIZA只能捕捉关键词,而GPT-4能生成语法完美、逻辑自洽、充满共情的长篇回答。它看起来比ELIZA“聪明”了几万倍,所以我们也比1966年的人更“上头”。
但是,它真的理解你吗?
哲学家约翰·塞尔在1980年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思想实验,叫“**中文屋**”。他说:想象你被关在一个房间里,完全不懂中文。外面的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串中文问题。你手边有一本巨大的规则手册,上面写着“如果你看到符号A,就输出符号B”。你按照手册机械地操作,把答案塞回去。外面的人看了答案,觉得“这个人懂中文”。但你真的懂吗?你只是在一堆符号之间做机械的对应,**根本不知道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塞尔说:今天的AI,就是那个房间里的人。它能给出流利的回答,但它不知道那些词意味着什么。它没有一个“世界模型”,没有“自己”,没有“意识”。它只是在处理符号。
这个论证引起了巨大的争议,至今没有被所有人接受。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能给出正确答案”和“真正理解”,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小艾再打一个比方。ELIZA就像一个“镜子”——你对着镜子说话,镜子只会把你的样子原样反射回来。但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会觉得“那个人在看着我”。ChatGPT呢?它更像一面“魔镜”——不仅能反射,还能把你的话加工、重组、扩展,变成一个更精致的版本再还给你。但本质没变——**它还是在反映你,而不是在独立地“理解”你。**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AI没有价值。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它能够如此逼真地模仿人类对话,它才变得如此有用。但它越逼真,我们就越需要保持清醒。**我们要学会享受AI的“有用”,同时不被它的“像人”所迷惑。**
这就是小艾今天想跟你聊的核心:**“模拟”不等于“理解”,“像人”不等于“是人”。** ELIZA在1966年就教会了我们这一点。半个多世纪过去,AI已经脱胎换骨,但这个问题依然悬而未决。当我们问“AI真的有智能吗”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问一个更深的问题:**什么是理解?什么是意识?什么让我们成为“我们”?**
也许,AI的真正价值不是“像人一样思考”,而是“用机器的方式思考”——用它的速度和规模,帮人类做我们做不了的事。而当我们误以为它“有灵魂”的时候,我们不是在理解AI,我们是在**照镜子**。
好了,今天这一期我们聊了ELIZA的故事,聊了人类为什么会被简单的程序“骗”到,也聊了“理解”和“模拟”的区别。下一期,小艾要带大家经历一段AI的“至暗时刻”——人工智能曾经两次被宣判“死刑”,整个领域几乎被彻底放弃。那是怎样的一段历史?又是谁让它起死回生的?记得订阅《AI有点意思》,我们下期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