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传记——华大基因:汪建的生命科学野心——从人类基因组计划到百元基因检测——一个被骂"基因窃贼"的人,用二十年时间把人类基因测序成本打到了99.9%1999年,北京空港工业区。一间没有暖气的厂房里,几个年轻人穿着军大衣对着几台二手测序仪连夜调试。门外零下十几度,门内是号称要做"人类基因组计划1%任务"的国家级项目。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叫汪建,45岁,一个在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做了七年科研后执意回国的湖南人。当时没人觉得他能做成。人类基因组计划是全球顶级实验室的竞技场——美国的Broad研究所、英国的桑格中心、日本的横滨RIKEN,哪个不是几十亿美金烧出来的国家队。汪建有什么?几台从美国运回来的淘汰测序仪,几个跟着他从美国回来的年轻人,还有一块写着"北京华大基因研究中心"的手写招牌。但就是这群人,在2000年6月26日,和克林顿、布莱尔同一天宣布:中国完成了人类基因组1%测序任务。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厂房隔壁是养猪场,夏天测序仪过热就搬到走廊吹风,没钱买试剂就自己合成。汪建后来说:那时候我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但就是觉得这事儿得做。这是华大基因的起点,也是接下来二十年所有争议的起点。先说说汪建这个人。1954年生在湖南沅陵,父亲是教师,母亲是医生。文革期间下乡插队,恢复高考第一年考上湖南医科大学。1988年去美国读博士后,进了华盛顿大学基因组中心,正好赶上人类基因组计划启动。他在美国七年,亲眼看着美国人怎么用举国体制搞大科学工程。1994年回国,在中科院人类基因组中心搞了一段时间,觉得体制内的速度和灵活性都不对,于是1999年辞职单干。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在华大内部流传最广的段子是:2003年非典,汪建带着团队把测序仪拉到北京小汤山医院门口,就地解剖病人样本、测序病毒基因。当时的防疫官员警告他不要乱来,他的回应是:"病原体不搞清楚,你防什么疫?"结果华大36小时就完成了SARS病毒全基因组测序,48小时做出诊断试剂盒。这在国际病毒学界是创纪录的速度。还有一件事能说明他的性格。2011年,华大花1.17亿美金买了128台Illumina HiSeq测序仪,成为全球最大的基因组测序机构。Illumina的CEO来深圳参观时吓了一跳,说你们一个研究所的测序通量快赶上全美国了。汪建说:"我们不是研究所,我们是公司——只不过公司恰好也做研究。"这话后来被投资人拿来反复问:你们到底是科研机构还是商业公司?这个问题大概连汪建自己都回答不上来。华大基因的商业化之路走得拧巴而别扭。核心业务说起来简单:测序。给人测、给动植物测、给微生物测。但基因测序这个行业有极强的"上游依赖"——测序仪几乎被美国Illumina垄断。华大的策略是"买武器打仗":大规模采购Illumina的设备,用规模效应把单位成本打下来,再靠华大的品牌和政府关系接单。2013年是关键拐点。华大花1.18亿美金收购了美国Complete Genomics——一家濒临破产的测序仪制造商。这步棋当时被很多人看不懂:花一个多亿买一家亏损公司,图什么?但汪建的逻辑很清楚:只有掌握测序仪,才能真正把测序成本打下来。没有上游自主权,永远是被卡脖子的命。这个判断在2018年中美贸易战后被证明是对的。Illumina多次试图提高试剂价格、限制华大的采购额度,但华大已经有了自己的BGISEQ测序平台。到了2020年,华大智造在科创板上市,市值一度突破4000亿。这是后话了。但华大基因(上市公司)的业务远不止卖设备。2017年上市时,华大基因的核心收入来源已经变成无创产前基因检测——通过抽取孕妇血液中的游离DNA,筛查胎儿染色体异常。这项技术把原本需要羊水穿刺才能确诊的唐氏综合征筛查,变成了一项无痛、无创、几百块钱的常规检测。华大把价格从市场上的2000-3000元一路压到几百元级别,在深圳甚至纳入政府公卫项目,免费做。这是华大商业模式的底层逻辑:用规模和技术把成本打穿,然后抢政府订单。无创产前检测一年能做到几百万例,加上各地政府的新生儿筛查、耳聋基因筛查、宫颈癌HPV筛查——这些"民生项目"构成了华大最稳定的现金流。但这也是华大最被诟病的地方:它高度依赖政府关系和政策红利。2021年科技部一纸文件,禁止外资背景的机构做中国人遗传资源的研究——华大是少数能拿到豁免的企业之一。这意味着它在很多领域实际上拥有半垄断地位。说到垄断,就不得不提"基因数据"这个最有争议的话题。华大积累了全球最大的基因组数据库——超过1000万例样本。其中相当比例来自中国的新生儿筛查、产前检测和癌症早筛项目。在数据隐私日益敏感的时代,这对华大既是资产也是定时炸弹。2018年,美国国会以"国家安全"为由,禁止美国政府机构采购华大的测序服务和设备;2020年,美国商务部又把华大列入实体清单。核心指控都是一条:华大可能将基因数据交给中国政府。汪建的回应既坦诚又危险。他在2018年一次内部讲话中说:"我们确实有全球最大的中国人基因数据库,这难道不是国家战略资源?"这句话被外媒放大解读,给华大贴上了"基因战国家队"的标签。但如果你真去华大看,会发现他们的数据管理其实比很多互联网公司都严格。所有样本匿名化处理、物理隔离的网络存储、对外合作数据的脱敏审批。因为汪建比谁都清楚,数据安全出一次事,华大的基本盘就崩了。2020年新冠疫情让华大基因进入了完全不同的阶段。1月初,华大就紧急开发了新冠病毒核酸检测试剂盒,成为中国最早获批的两家企业之一。随后,火眼实验室模式横空出世——这可能是汪建商业直觉最敏锐的一次操作。火眼实验室本质上是模块化、可快速部署的核酸检测实验室。一个标准火眼实验室从搭建到启用只需要3-5天,日检测通量可以达到10万管。在武汉封城期间,华大的火眼实验室承担了这座城市超过三分之一的核酸检测量。更重要的是,火眼实验室被做成了一个"出口产品"。从塞尔维亚到沙特、从阿联酋到文莱、从加蓬到安哥拉——超过30个国家部署了华大的火眼实验室。这不仅是商业上的成功,2020年华大基因营收同比增长200%,更是地缘政治层面的一次降维打击:当美国在争论要不要戴口罩的时候,中国企业已经把检测能力输出到了全球。但这种爆发式增长也带来了反噬。2022年下半年起,随着全球核酸检测需求断崖式下降,华大基因面临巨大的"后疫情转型"压力。2023年营收从巅峰时期的超百亿跌回到三十多亿,股价从最高点的500多跌到不足50。华大基因面临的真正考验,从来不是一时的业绩波动,而是如何把"项目制"的赚钱模式变成"持续性"的生意。无创产前检测做到天花板了,肿瘤早筛还在烧钱,精准医疗喊了很多年但商业模式一直模糊。汪建在2023年的年度致股东信中列了三件事:时空组学、合成生物学、百万人基因组计划。这三件事的共同点是:都是未来,都需要很长时间,都不确定什么时候能赚钱。这就是华大的风格——永远在押注下一个大东西。从人类基因组计划到NIPT,从测序仪国产化到火眼实验室,汪建每次下注都很重,而且大部分都赢了。但现在他面对的是更复杂的一局棋:没有突发的重大公共事件,没有明确的国家战略红利,需要在纯商业环境下证明华大的价值。说说华大最让人看不懂的地方——它的商业模式到底靠什么赚钱?拆开来看其实是三层架构。第一层是民生项目的政府订单,这是现金牛。每年各地的产前筛查、新生儿疾病筛查、宫颈癌筛查,全国加起来是百亿级的市场。华大在深圳、长沙、天津、武汉等地有深度绑定的地方政府关系,这种关系不是在酒桌上喝出来的,而是真金白银帮政府省了钱:以NIPT为例,传统羊水穿刺每人成本2000-3000元且占用了大量产科资源,华大的无创检测加政府集采模式可以把单人成本压到300-500元。政府乐意,老百姓也乐意。第二层是科研服务的全球化布局。华大在全球有超过30个联合实验室,给大学和研究机构提供测序和生物信息分析服务。这层业务毛利率不高,大约40%,但胜在体量大、现金流稳定,而且持续积累数据资产。华大现在是全球最大的基因组学论文发表机构之一——每年在Nature、Science主刊发几篇,子刊发几十篇,这个科研产出密度在商业公司里是独一份。第三层是未来的大赌注:时空组学、细胞组学、合成生物学。这些业务现在还烧钱,但每一个都瞄准了千亿级的潜在市场。时空组学技术能精确定位组织中每个细胞的基因表达状态,这在肿瘤微环境分析、神经科学、发育生物学中是不可替代的工具。华大在这个领域处于全球领先地位,和哈佛、MIT、剑桥等顶级机构深度合作。但问题是:没有人知道这些赌博什么时候开始回收。基因行业的前车之鉴太多了——23andMe当年也是明星公司,现在股价跌到退市边缘,因为DTC基因检测市场的复购率太差。测过一次祖源就够了,谁会每年测?华大和23andMe最大的不同在于:华大从来不做消费级的趣味检测。汪建看不起那种"告诉你祖先是蒙古人还是南岛人"的生意,他的所有产品都指向医疗级应用——疾病的筛查、诊断、用药指导。这条路的商业化确实更难走,但一旦走通,壁垒也更高。说到汪建的管理哲学,必须讲两个故事。第一个是关于"科研效率"的。华大内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科研立项不需要层层审批,一个科学家如果有想法,拉两个同事开个会就能开干。华大早期的很多技术突破都是在极低成本下完成的——试剂自己配、流程自己优化、甚至仪器自己改装。这种文化来自华大初创期的生存压力,但当公司发展到几千人的规模时,它也带来了混乱:方向太多、资源分散、缺乏战略聚焦。第二个是关于"狼性"的。汪建特别喜欢用动物来打比喻。他说华大要做"基因行业的华为"——不去和别人争口舌,默默把技术做到全球第一。但华为的成功在于极其聚焦的客户导向,华大则更像一个好奇心驱动的科学共同体。这种"散"的状态在华大业绩好的时候是优点——多点开花、东方不亮西方亮;但业绩差的时候就变成了问题——投资人会追问:你们到底是一家公司还是一个国立研究所?如果把华大基因放到更长的时间轴上看,它其实是中国科技企业的一个独特样本。它既不像华为那样纯粹由市场驱动,也不像中科院那样纯粹由国家拨款;它在两者之间找到了第三条路——用科研能力获取政府信任,用政府项目积累数据壁垒,再用数据壁垒反哺科研和商业化。但这套模型的可持续性面临三个拷问。第一,数据安全的地缘政治风险。只要华大手里握着全球最大的中国人基因数据库,它在美国和欧洲市场就会持续面临审查和排斥。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政治问题。第二,人才流失。基因测序是个极度依赖人才密度的行业。华大的薪酬体系在深圳互联网圈完全没有竞争力——字节跳动给应届生的offer可能是华大研究员的三倍。汪建靠"改变人类"的使命感召人,这个策略对极少数天才有效,对大多数优秀人才失效。第三,接班问题。汪建今年70岁了。他比华为的任正非小10岁,但同样面临谁来接班的难题。华大的管理层更像一个科学家俱乐部,而非职业经理人团队。过去几年,已经有多位核心科学家离开华大创业——贝瑞基因、诺禾致源、泛生子,这些公司的创始人都曾在华大工作过。他们被圈内称为"华大系",既是华大的骄傲,也是华大的不安。如果要把华大基因的故事浓缩成一个商业案例,最值得深挖的是2013年收购Complete Genomics那场豪赌。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华大买了128台Illumina测序仪后,已经是Illumina全球最大的客户之一。但Illumina的策略非常清楚——试剂每年提价5-8%,维修合同越来越贵,而且不给华大开放底层数据接口。这意味着华大做越多测序,被绑得越紧。汪建很早就看到了这个死局。2010年前后,国际上还有两家能做测序仪的公司:一家是Roche的454平台,后来停产了,另一家就是加州山景城的Complete Genomics。CG的核心技术是DNA纳米球测序,走的是和Illumina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不需要复杂的光学系统,理论上成本可以压到极低。但CG的商业化做得非常烂。他们在美国本土的市场份额几乎为零,客户全是小型生物技术公司,营收连年下滑。2012年,CG账上现金只够撑6个月了。汪建飞到加州,在硅谷的一家咖啡馆里和CG创始人Cliff Reid谈了三个小时。Cliff后来回忆说:汪建是唯一一个不关心我们财务报表的投资人,他一直在追问技术细节——纳米球的均一性、连接酶的保真度、室温测序的稳定性。那次咖啡之后,华大提出了一个让硅谷意外的收购方案:不以投资人的身份入股,而是全资收购。1.18亿美金,包括CG的全部知识产权、设备和人员。华尔街分析师普遍看空这笔交易,认为华大花大价钱买了一堆没用的专利。但汪建赌的不是CG今天的收入,而是测序仪的未来定价权。他知道,只要手里有自主的测序平台,Illumina就不敢漫天要价。这笔收购后来被证明是华大二十年里最正确的战略决策。收购完成后,华大把CG的技术团队整体搬到了深圳,花了三年时间把实验室级的技术变成了可量产的工业产品。到2016年,BGISEQ-500正式发布——这是中国第一台自主研发的高通量测序仪,关键指标接近Illumina同期旗舰HiSeq 4000的80%,但价格只有三分之一。当然,后发者追赶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Illumina随后发起了全球范围内的专利诉讼,在美国、欧洲、瑞士、土耳其等十几个国家起诉华大专利侵权。这场官司打到2022年才以华大反诉获胜收尾——陪审团认定Illumina的部分专利无效,华大获赔3.34亿美金。这在中国生物技术企业的海外专利战中,是极少见的胜利。但这恰恰点出了华大面临的核心困境:技术的追赶相对可预期,商业模式的进化却充满了不确定性。以无创产前检测为例。华大在2012年率先将NIPT引入中国,很快和另一家"华大系"公司贝瑞基因形成了双寡头格局。两家公司在产品上几乎完全同质,唯一的竞争维度就是价格。从2000元到1500元,从1500元到800元,从800元到政府集采的300元——价格战打了十年,整个行业的利润池被炸成了一个浅滩。2018年之后,华大意识到靠测序价格战永远打不出护城河,开始往上游和下游同时拓展。上游是华大智造的测序仪和设备,下游是时空组学和精准医疗的数据服务。这个战略逻辑没有问题——参考Illumina的成长史,它之所以能维持70%的毛利率,不是靠测序本身赚钱,而是靠试剂耗材的重复销售和数据分析平台的订阅收入。但理论和现实之间隔着一个汪建。他本质上是个科学家,不是商人。他看世界的方式是"有什么科学问题需要解决",而不是"有什么市场需求可以满足"。这种思维方式的优势在于华大总能押注到十年后的大趋势上。劣势在于,他对中间过渡阶段的"无聊赚钱"缺乏耐心。2021年有一个标志性事件。华大基因的独立董事、著名投资人张磊在董事会上提了一个问题:"华大能不能在现有NIPT业务之外,找到一个2-3年内年营收可以做到50亿以上的增长极?"汪建的回答是:"我们在做的是让人类寿命延长10-20年的事情,你能不能先不要盯着年报?"这不是抬杠,这是真实的认知差异。汪建相信,只要把最前沿的科学问题解决了,商业价值自然会来。但在中国的资本市场——尤其在今天这个对"烧钱故事"极度厌恶的环境里——没有几个投资人愿意等那么久。2023年,华大基因做了组织架构的重大调整:把民生项目、科研服务、新技术孵化拆成三个独立事业部,各自KPI考核。这表面上是管理优化,深层逻辑是:汪建可能终于意识到,华大需要一批"不那么像科学家"的经理人来管日常经营,让科学家继续做他们最擅长的事——突破技术边界。华大智造的上市是另一个观察窗口。2022年9月,华大智造在科创板挂牌,首日市值超4000亿。但到了2024年,市值跌到了400多亿——跌掉了90%。市场在2022年用"下一个Illumina"的叙事给它定价,2024年又用"依赖少数大客户"的逻辑把它抛弃。华大智造的客户结构中,关联方华大基因占了相当比例,这让它的"独立商业化能力"一直被打问号。这些起起落落背后藏着一个更残酷的问题:中国能不能走出一家"纯市场驱动"的基因科技巨头?还是说这个行业天然就需要政府、科研和资本的三角耦合?汪建的答案很可能是后者。他从来不回避华大的"国家队"属性。他曾在一次采访中说:"美国可以靠资本市场孵化Genentech和Amgen,但中国的生物技术行业现在还太弱。如果华大不做那个先吃螃蟹的人,谁来建这个基础设施?测序仪、基因库、数据分析平台,这些都是公共品属性很强的投资。"这段话其实道出了华大基因的商业本质:它在一个极度依赖"基础设施"的行业里,扮演了一个半公共半商业的角色。这种角色的好处是可以拿到别人拿不到的资源——遗传资源审批牌照、政府民生订单、国家科研项目经费;坏处是永远被夹在"到底要赚钱还是要科研"的追问里。尤其是在经历了疫情三年的业绩过山车之后,这个问题变得更加尖锐。2020年华大靠核酸检测赚了超过60亿利润,2023年利润回到个位数。这种波动不是一个成熟商业公司应有的状态。但也必须承认:如果没有华大在2020年用极限速度铺开的火眼实验室网络,中国很多城市的核酸检测能力根本无法支撑大规模的疫情防控。这大概是评价华大最困难的地方:用纯商业逻辑看它,它的很多行为不合理;但放在中国科技企业追赶全球前沿的语境里,它的很多"不合理"恰好是必要的。华为啃通信技术,京东方啃面板,华大啃基因测序——它们的共同点是都在做"先解决有无问题、再解决好不好问题"的事。这个类型的中国公司,短期财务表现从来不是第一优先级的观察指标。看华大的未来,有三个变量比财报数据更重要。第一,时空组学技术能否在肿瘤早筛或药物研发中证明商业价值,这将决定它能否复制NIPT的成功路径。第二,全球数据监管环境的变化——欧盟的GDPR、美国的基因隐私法案、中国的人类遗传资源管理条例——任何一边收紧都直接影响华大的跨国业务。第三,汪建本人。他在未来五年内是否会真正交班、交班给什么样的人、交接过程中的文化震荡会有多大——这些问题可能比任何一条业务线的起伏都更能决定华大的命运。再补充几个能帮你看清华大的细节。第一个细节:华大总部在深圳盐田,依山傍海,主楼建在一个废弃的工业区里。一楼大厅的墙上刻着1999年手写的那块招牌的复刻版。汪建的办公室在顶楼,窗外就是大鹏湾——但他一年有200天不在深圳,不是在非洲部署火眼实验室,就是在青藏高原采集极端环境微生物样本。他有个习惯让所有PR团队头疼:接受采访时从来不用讲稿,想到哪说到哪,经常说出一些第二天要连夜危机公关的话。2020年他在央视《对话》栏目上说:"我希望中国人平均寿命先到90岁,再到100岁。"主持人问怎么实现,他说:"基因技术。"主持人追问具体方案,他说:"每个人一出生就做全基因组测序,所有的健康风险提前知道,提前干预。这个成本现在大概600块钱,再过两三年能做到100块。""100块钱测全基因组"——这句话后来被财经媒体反复引用。技术上不是不可能,华大的超高通量测序平台确实在往这个方向走,但在监管、伦理、商业模式都极度不确定的当下,这种话说出来就是给做空机构送弹药。但这就是汪建。他不在乎股价,他相信技术。这种偏执让人很难用好还是不好来评价。第二个细节:华大的最大竞争对手其实不是贝瑞基因或诺禾致源,而是Illumina。Illumina在2021年试图以80亿美金收购癌症早筛公司Grail,想完成从测序仪到检测服务的纵向一体。这步棋如果走通,Illumina将同时占据上游设备和下游服务,华大的生存空间会被大幅压缩。但美国FTC和欧盟反垄断机构联手阻击了这笔交易,理由是Illumina收购Grail会扼杀癌症早筛市场的创新。2023年,Illumina被迫剥离Grail。这对华大是一个意外的运气——如果Grail收购成功,华大在美国和欧洲的肿瘤早筛业务几乎没有任何竞争空间。但运气不会永远站在华大这边。华大智造的海外营收在2023年首次超过国内营收,但这背后是Illumina在全球市场上的后撤——不是因为华大产品更好,而是因为Illumina内部管理混乱,CEO被换、Grail收购失败、专利战输给华大。一旦Illumina完成内部整顿,重新聚焦测序主业,华大将面临真正的硬仗。第三个细节:汪建和华大最独特的资产不是技术,不是数据,而是一种被称为"华大基因大学"的内部文化。华大每年从清华、北大、中科大、华科等高校招几百个应届生,直接扔到项目组里。没有系统的培训体系,没有清晰的晋升路径——但如果你能在这种"狼群"式文化中活下来,三五年后通常已经成为某个细分领域的顶尖专家。这种文化的代价也很明显:华大的离职率一直在25-30%左右。离开的人在圈内自嘲为"华大毕业",他们的新公司构成了中国基因行业最活跃的创业生态。有人做过统计,中国的基因检测公司中,创始人或核心团队有华大背景的占了大约三分之一。汪建对此的态度是双重的:公开场合他说"华大系"是华大基因的骄傲——证明华大培养了中国基因行业一半的人才;私下里他很焦虑——每次核心科学家出走都意味着某条技术路线可能被竞争对手抢先。最后说一部关于华大的纪录片吧。2018年,导演周浩拍了一部叫《基因密码》的片子,跟拍了华大两年。里面有一个镜头让人印象深刻:汪建站在深圳国家基因库的冷库里,背后是几十个液氮罐,每个罐里存着几万份DNA样本。他看着镜头说:"你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吗?我告诉你,无价。"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容里有科学家的骄傲,有创业者的赌性,也有点像一个父亲在炫耀自己的收藏。这大概就是华大基因的全部张力所在。这家公司已经存在了25年。它诞生于一个"只要有热血就能改变世界"的时代,成年于一个"一切都要算投资回报率"的时代。它还能不能跑出下一段增长曲线,答案不在任何人的预测里,而在华大深圳总部那些彻夜不熄灯的实验室里。明天中午见。明天中午十一点半,我们聊一家真正的"国之重器"——宝钢股份,看看中国钢铁工业的旗舰在产能过剩和双碳转型的双重压力下如何重塑自己。---*主要参考来源:华大基因招股说明书(2017)、华大基因历年年报(2018-2024)、华大智造招股说明书(2022)、Nature/Science相关学术论文、汪建公开演讲及媒体访谈(央视《对话》2020年)、科技部人类遗传资源管理相关文件、美国商务部实体清单公告(2020)、FTC诉Illumina/Grail案件文件(2021-2023)、Illinois联邦法院专利案判决(2022)、纪录片《基因密码》周浩(2018)*

EP261 · 公司传记——华大基因:汪建的生命科学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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