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66 · 人物传记——范旭东:中国化工之父——永利碱厂的工业救国梦通勤路上听点儿啥

EP266 · 人物传记——范旭东:中国化工之父——永利碱厂的工业救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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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266 · 人物传记——范旭东:中国化工之父——永利碱厂的工业救国梦——他用一生证明,真正的工业救国不是建工厂,而是种下科学精神的种子1924年8月,塘沽。永利碱厂的工程师们围在出碱口前,炉火映红了每一张脸。这是中国第一家纯碱厂的第一次试车。出碱口打开,流出来的却是暗红色的半固体——不是纯碱,是废料。有人蹲在地上哭了。范旭东站在人群中,说了句被后来的中国化工史反复引用的话:"搞化工,本身就是一次次失败堆出来的。失败了再来。"这句话的背后,是中国人被洋碱卡了二十多年脖子的屈辱。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纯碱是工业的粮食——玻璃、肥皂、造纸、纺织,没有纯碱全线停摆。但全球纯碱市场被英国卜内门公司垄断。中国每年进口几十万担洋碱,价格由人家说了算。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海运中断,洋碱断供,中国很多工厂直接停工,肥皂厂、玻璃厂、造纸厂全线瘫痪。那时候的中国工业,连一袋纯碱都造不出来。范旭东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决定做纯碱的。这段经历说来心酸。一个六岁没了父亲的孩子,在湖南乡下靠母亲做针线活糊口,冬天手上全是冻疮。但他母亲有一个坚持:再穷也要让儿子读书。范家的祠堂里有一副对联——"读书好,耕田好,学好便好",这副对联范旭东记了一辈子。他大哥范源濂比范旭东大十一岁。范源濂是清末的激进维新派,跟梁启超是至交,戊戌变法失败后逃到日本,在东京高等师范学校读书。1901年,范源濂把弟弟接到日本。范旭东后来回忆,从湖南乡下到东京,那种冲击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街上跑着电车,商店里摆着玻璃橱窗,学校里有真正的化学实验室。他在日本读中学时第一次摸到试管,第一次看到化学试剂在烧杯里变色,从此就迷上了化学。他说:"化学是造物之学,万物皆可由此而造。"在京都帝国大学期间,范旭东住在学校附近一间四叠半的日式小房间里,每月生活费只有大哥寄来的二十日元。他每天的生活就是三点一线:教室、实验室、图书馆。近重真澄教授对他格外器重,经常在课后单独辅导他。近重教授有一句话对范旭东影响很深:"一个国家的工业水平,看它的三酸两碱就够了——硫酸、硝酸、盐酸、纯碱、烧碱。这是工业之母。"这句话后来成了范旭东一生的纲领。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范旭东在日本听到消息,激动得一夜没睡。他当时在日记里写:"中国有救了。吾辈学成之日,即是报国之始。"第二年他就带着京都帝国大学的毕业证书回了国。他1883年出生在湖南湘阴,六岁丧父,靠母亲做针线活拉扯大。大哥范源濂是清末维新派人物,后来做过北洋政府的教育总长。大哥的影响很直接:范旭东12岁跟着哥哥去了长沙时务学堂,那是梁启超和谭嗣同办的——中国最早的新式学堂之一。1901年,18岁的范旭东东渡日本留学。在日本,他学的是化学。在京都帝国大学,他遇到了影响他一生的导师——近重真澄教授。近重教授是日本近代化学的奠基人之一,他教给范旭东的不只是化学方程式,更是一种信念:化学是实业的根基,而实业是国家的脊梁。范旭东在日本待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里,他亲眼看到一个资源匮乏的岛国如何靠化学工业一步步崛起。日本的三井、三菱、住友,背后都有强大的化工体系支撑。而中国呢?连最基础的盐都要从日本进口精制盐。1912年辛亥革命后,范旭东回国。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北洋政府的财政部制币局做化验员。干了不到一年他就辞职了——他不是那种能坐在衙门里喝茶等退休的人。他对朋友说:"我在日本学了十一年化学,不是为了回来化验银元的成色。"他要做盐。中国有漫长的海岸线,有取之不尽的盐资源。但当时中国人吃的盐,都是土法制盐——海水晒干,杂质一大堆,颜色发黄发黑。稍微讲究一点的人家,要花高价买进口的精制盐。1914年,范旭东在天津塘沽创办了久大精盐公司。那年他31岁,全部身家是大哥帮他凑的三千块银元。在塘沽的盐碱地上,他搭了个席棚当实验室,开始研究怎么用化学方法精制食盐。这个席棚实验室说起来寒酸,其实就是用芦席和竹竿搭起来的一个棚子,地上铺了几块砖,摆了一张旧桌子和几个烧杯。塘沽的海风大,席棚经常被吹倒,倒了就重新搭。范旭东后来笑着说:"我在塘沽搭过的席棚,加起来比久大的厂房还多。"从技术上讲,精制盐并不难——把粗盐溶解、过滤、重结晶就行。难的是怎么把成本降到老百姓买得起的水平。范旭东算了一笔账:英国进口的精制盐一包卖两块银元,而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到四块银元。吃好盐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是一种奢侈。范旭东的目标是把精盐卖到一包五角以下。他用塘沽当地的粗盐做原料,反复试验再结晶的工艺参数——温度控制在多少度、搅拌速度多快、结晶时间多长,每一个参数都要反复调试。调试了整整八个月。1915年夏天,第一批"久大精盐"出货,雪白的盐粒装在印有蓝色"久大"标志的纸袋里,一包一角五分——不到洋盐的十分之一。久大一炮而红。到1919年,久大的年产量突破五万担,不仅覆盖了华北市场,还开始出口日本和东南亚。范旭东用赚到的第一桶金在塘沽买了地,建了正式的厂房和实验室。也是在这时候,他开始认真思考纯碱的问题——精制盐只是让中国人吃上好盐,而纯碱关乎整个民族工业能不能站起来。久大的成功来得比预期的快。他用"再结晶法"去除原盐中的氯化镁、硫酸钙等杂质,产出的精盐洁白如雪。久大精盐一上市就供不应求——中国老百姓终于能吃到国产的精盐了。到1920年代,久大年产精盐六万多担,范旭东也被称为"精盐大王"。但范旭东的心思不在当"大王"上。他心里有一件更大的事。纯碱。1917年,他和几个朋友在天津发起创办永利制碱公司。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纯碱的制造工艺叫"索尔维法",被欧洲几个大公司牢牢垄断,从不公开。中国没有任何人做过纯碱,连索尔维法的基本原理都不清楚。范旭东找来了侯德榜。侯德榜是MIT和哥伦比亚大学的化学工程博士,也是中国第一个拿到化学工程博士学位的人。1921年,侯德榜回国,范旭东专程去上海请他。两个人在黄浦江边谈了整整一个下午。范旭东说:"德榜兄,你在美国学了一身的本事,回来吧。我们一起把纯碱做出来。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中国人不再买洋碱。"侯德榜答应了。他放弃了美国的高薪职位,来到天津塘沽,一头扎进永利碱厂的实验室。接下来的六年,是中国化工史上最艰苦的六年。侯德榜带着团队从头摸索索尔维法。没有现成的技术资料,没有可以请教的老师,一切从零开始。索尔维法的原理说起来其实不复杂:用食盐、石灰石和氨做原料,通过一系列化学反应生成纯碱。但工业实现极其困难——反应塔的温度和压力控制、原料的纯度、中间产物的回收利用,每一个环节都有几十个需要精确控制的变量。索尔维公司经过六十年的迭代才把工艺做到成熟,而侯德榜要在一间简陋的实验室里从头摸索。最难的一关是碳化塔。这是索尔维法的核心设备——一座十几米高的钢塔,内部结构、气体分布、温度和压力分布全是索尔维公司的核心机密。侯德榜根据一些零散的外文文献和自己在MIT学到的化工原理,先做了个缩小版的模型塔,失败;再做中等大小的,还是失败。碳化塔的试验做了上百次,每次失败都要把塔拆开清洗、重新组装。侯德榜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在想碳化塔里的气泡是怎么走的,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昨天的实验数据。"范旭东在这六年间扮演的角色,往小了说是"扛",往大了说是中国近代工业史上最出色的风险投资者。当所有投资人都撤资的时候,他一个人扛起了永利的全部资金。他把久大的利润全部投进去还不够,又把自己的住宅抵押给了银行。他的妻子后来回忆说:"那几年他每天晚上都坐在书房里对着账本算到半夜,算完了就叹气,叹完气第二天又打起精神去塘沽。"有一个细节很说明问题。1925年的冬天,永利账上只剩下一百多块银元了。厂里一百多号工人等着发工资,锅炉因为没有煤眼看就要熄火。范旭东的夫人典当了自己的首饰,凑了三百块银元交给他。范旭东拿着钱,先给工人发了半个月工资,然后用剩下的钱买了一车煤,让锅炉保持燃烧。他自己和侯德榜连续两个月没领薪水。实验失败多少次?侯德榜后来回忆说:"有一段时间,几乎每三天就要推翻一个方案重新来过。"范旭东在这六年里做了一件事:扛。他是唯一的出资人,也是唯一的精神支柱。永利的投资人一个接一个撤资,他说服了金城银行的周作民继续放贷。工人撑不住了,他一个一个谈心。侯德榜自己都说:"有好几次我想放弃回美国,但每次看到旭东兄的眼睛,我就张不开那个口。"1924年的第一次试车失败之后,范旭东做了两个决定。第一,他变卖了久大精盐的部分股份,把全部身家压在了永利上。第二,他派侯德榜去美国再考察一轮,自己则留在塘沽和工程师们一起排查每一个工序。1926年6月29日。永利碱厂第二次试车。出碱口打开,雪白的纯碱流出来。在场的人先是一愣,然后全部放声大哭。永利纯碱的纯度达到了99%,与英国卜内门的洋碱不相上下。范旭东给产品取名"红三角"牌。当年8月,"红三角"纯碱参加美国费城万国博览会,获得金质奖章。这是中国化工产品第一次在国际上拿到金奖。卜内门公司慌了。他们派人来中国,提出要收购永利。范旭东一口回绝。卜内门随即发动价格战——在中国市场把纯碱价格降到成本以下,想用倾销压垮永利。范旭东的应对是:你在中国市场降价,我就去日本市场打你。他利用久大在日本已有的销售渠道,把"红三角"纯碱以更低的价格卖到日本,逼得卜内门在日本市场也损失惨重。两年后,卜内门认输。双方签订协议:在中国市场,永利占55%,卜内门占45%。这是近代中国工业史上第一次用市场竞争打败了西方垄断巨头。这场纯碱之战,后来被写进了中国几乎所有版本的中学历史教材。但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当时永利的核心技术是侯德榜公开的。1933年,侯德榜用英文出版了《制碱》(Manufacture of Soda),把被索尔维公司保密了几十年的纯碱工艺毫无保留地公之于世。范旭东完全支持这个决定。他说:"科学没有国界。中国人受够了技术封锁的苦,不能反过来封锁别人。"这本书后来成为全球化工专业的经典教材,被翻译成多种文字。一个中国工程师,把西方垄断了半个多世纪的核心技术,免费送给了全世界。1930年代,范旭东的目光从纯碱转向了更大的目标:酸。硫酸、硝酸、盐酸——这是基础化工的另一个支柱,也是国防工业的命脉。没有合成氨就没有化肥,没有硝酸就没有炸药。1934年,范旭东在南京长江边的卸甲甸创办了永利硫酸铔厂——也就是后来的南京化学工业公司。这是当时亚洲最大的化工厂,连日本人都没有同等规模的硫酸铔厂。侯德榜再次担任总工程师。1937年2月,南京硫酸铔厂投产,日产硫酸铵150吨、硝酸40吨。中国的化学工业,从纯碱到制酸,终于形成了完整的基础化工体系。南京硫酸铔厂的建成在当时是一件轰动全国的大事。1937年2月投产典礼那天,国民政府的高官来了大半,蒋介石亲自到场剪彩。一个民营企业家建的化工厂,能得到这样的礼遇,是因为所有人都清楚硫酸铔厂意味着什么——有了合成氨就有了硝酸,有了硝酸就有了炸药,有了炸药中国军队就不再完全依赖进口军火。但历史的讽刺来得太快了。投产仅仅五个月后,"七七事变"爆发。八月份日军打到了上海,南京进入紧急状态。范旭东在8月13日那天紧急召集永利董事会。会议记录显示,当时有人提出两个方案:一是把工厂租给德国人保护,二是让国民政府军接管。范旭东全部否决。他的理由简单到残酷:"工厂是我们中国人自己建的,保护不了就毁掉,绝不能留给敌人变成打中国人的武器。"他把撤迁指挥部设在了长江边的一间仓库里。工程师们不分昼夜地拆设备——能拆的发电机、压缩机、反应塔内件全部拆下来装箱,用木船走长江水道往上游运。拆不走的巨型钢制塔体、混凝土反应池,由工兵部队埋设炸药。11月中旬,上海的守军已经在撤退,南京城里到处是逃难的人群。永利铔厂的最后一批设备装上了船,范旭东下令起爆。巨大的爆炸声在长江上回荡了很久。一个花了三年建成、耗费了550万银元的亚洲最大化工厂,在几分钟之内变成了一堆废墟。这次撤退中还有一个被历史忽略的细节:范旭东命令技术人员抢出了全部的技术档案和设计图纸。一共装了十七个大木箱。这些图纸后来在四川发挥了巨大作用——侯德榜正是靠这些资料,在自贡重新建立了实验装置,最终发明了"侯氏制碱法"。范旭东后来说:"设备可以炸,但脑子里的东西谁也炸不掉。"但范旭东刚攀上巅峰,深渊就在眼前了。1937年7月,抗日战争全面爆发。8月,日军进攻上海,南京告急。范旭东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是把工厂留给日本人,还是自己毁掉?他选择了后者。他给南京硫酸铔厂的厂长下了一道死命令:"能搬走的设备全部拆走,搬不走的全部炸掉。一颗螺丝也不能留给日本人。"当时有人建议:是不是可以先把工厂"租"给德国人(德国是日本的轴心国盟友),挂个德国旗,也许能保住?范旭东断然拒绝:"中国人的工厂,不靠外国人保护。"1937年12月,南京沦陷前,永利硫酸铔厂被自己人亲手炸毁。爆炸声传到了十几公里外的南京城。范旭东站在长江对岸,一言不发地看完了整个过程。他身边只有一个随从。随从后来回忆说:"范先生那天晚上没有吃饭,也没有说话。第二天一早,他对我说:走,我们去四川。"日本人占领南京后,想逼范旭东出来合作。他们通过汉奸传话:只要范旭东愿意与"皇军"合作,可以把南京硫酸铔厂原样重建,还给他加倍的股份。范旭东的回答是:"我宁可死在四川的山沟里,也不会跟日本人合作。"他带着永利和久大的骨干技术人员,一路西迁到了四川自贡。在自流井的盐井旁边,他重新搭起了实验室和厂房。四川没有海盐,但有井盐;没有塘沽的便利,但有抗战的精神。范旭东在自贡创办了"新久大"和"新永利",利用四川的井盐和天然气资源,继续生产盐和基础化学品。那几年的日子极其艰苦。日军飞机天天轰炸重庆和四川各地。范旭东的实验室被炸过三次,重建了三次。有一次轰炸过后,他从废墟里捡回一本烧焦了一半的笔记本,翻了翻,指着上面一个化学方程式对侯德榜说:"德榜兄,这个数据还在。范旭东在四川做的另一件重要的事,是继续办教育和研究。他在自贡办了一个小型的技术培训班,从当地招了三十多个初中文化的年轻人,自己编教材、自己上课,教他们基础的化学知识和实验操作。这些年轻人后来成了新中国第一代化工技术工人的骨干。除了永利和久大之外,范旭东还办了一个叫"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的机构,1922年就创办了,是国内第一家民营的化学研究机构。他给黄海社定的宗旨是:"研究化学工业之学理及其应用,协助中国工业之发达。"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永利都快发不出工资了——他仍然坚持给黄海社拨经费。他说:"工厂可以停,研究不能停。工厂停了损失的是一年的产量,研究停了损失的是十年的未来。"黄海社在抗战期间做出了很多成果:从四川井盐中提取溴和碘、用发酵法生产酒精作为汽车燃料、研究盐卤综合利用。这些在今天看来都是很基础的工作,但在当时的中国,每一项都是填补空白。范旭东还有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贡献:他是中国企业界最早建立现代科研体系的人。他在永利公司内部设立了"技术委员会",所有重大技术决策必须经委员会讨论决定,而不是总经理一个人说了算。他给技术委员会的权力甚至包括了否决他自己意见的权力。有一次他提出一个扩产方案,技术委员会认为风险太大,否决了。范旭东二话没说就收回提案,还专门给技术委员会写了一封信,感谢他们"以科学态度独立判断"。这种对科学决策的尊重,在今天的很多企业里都未必做得到。"1941年,侯德榜在四川发明了"侯氏制碱法"——一种结合氨碱法和联合制碱法优点的新型制碱工艺。这一发明将制碱原料利用率从75%提高到了98%以上,是全球制碱工业的一次革命。范旭东当时已经58岁,身体也不好,但他听到消息后,当天就给侯德榜发了一封电报,只有四个字:"民族之光。"1945年8月,抗战胜利。范旭东从四川回到天津,看到的是满目疮痍的永利碱厂。日本人占领期间把厂房当成了军用仓库,设备被拆得七零八落。他当时已经62岁,但立刻着手复建。1945年10月4日,范旭东在天津因肝癌去世,享年62岁。他死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永利碱厂的复建蓝图,和一张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相信科学"。当时在重庆谈判的毛泽东得知消息后,送了挽联:"工业先导,功在中华。"蒋介石送的挽联是:"力行致用"。这两个政治对手,在范旭东的灵前达成了一种罕见的共识。范旭东走了,但他留下的东西到今天还在运转。永利碱厂现在是天津渤海化工集团的一部分;南京硫酸铔厂是中石化南京化学工业有限公司的前身;侯德榜的"侯氏制碱法"至今仍然是全球制碱工业的基础工艺之一。他创办的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后来演变成了中国科学院的一部分。一个从湘阴走出来的穷学生,用三十年的时间,硬生生地为中国凿开了一条化学工业的路。范旭东这辈子说过很多有分量的话,但我觉得最有意思的一句是他在久大精盐创办之初说的:"我们中国人不是不能做工业,是没有人愿意做。人人都想走捷径,抄近路。工业没有捷径——你得一锅一锅地烧,一克一克地称。"这话放在今天仍然成立。我们现在天天谈"卡脖子"、谈"自主可控"。但范旭东一百年前面临的处境,比我们现在严峻一百倍。他那时候工业体系是零——不仅是技术上的零,更是人才上的零。全中国找不出一个学过化学工程的人,他得从零开始培养。侯德榜是他从美国请回来的,后来的孙学悟、李烛尘、陈调甫,都是他一个一个带出来的。范旭东一直说:"事业的根基不在资本,在人才。"他还有一个习惯很有意思:从来不叫自己"老板"或"总经理"。他的名片上印的是"永利公司技师范旭东"——技师,技术人员的意思。从创办久大到抗战胜利,三十年没换过名片。1943年,抗战还没结束,范旭东在四川自贡的防空洞里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我们对于战后工业建设的意见》。他在文中提出了战后中国工业化的十个要点。第一条不是资金,不是技术,不是市场——是"确立科学的全民教育"。他写道:"吾国工业之不发达,其根本原因不在资本缺乏、不在技术落后,而在于全国人民缺乏科学之素养。"一个做了一辈子化工的人,临终前想的不是怎么扩大产能,而是怎么让更多中国人相信科学。这是范旭东真正厉害的地方。他建的工厂后来大多经历了战火、重组、改制,很多物理形态上的东西已经不复存在。但他种下的那颗"相信科学"的种子,在侯德榜、李烛尘、孙学悟这些后辈身上发了芽,又通过他们传给了下一代、下下一代。1999年,中国工程院评选"二十世纪中国重大工程技术成就",侯氏制碱法入选。颁奖词里有一句话:"这项技术属于侯德榜,属于范旭东,属于那个相信科学可以救中国的年代。"从1924年塘沽第一次出碱失败到今天,刚好过了一百年多一点。一百年前,中国造不出一袋纯碱。一百年后,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纯碱生产国和出口国。范旭东没看到这一天。但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今天我们回头看范旭东的故事,很容易把它简化成一个"民族企业家艰苦奋斗"的励志叙事。但这种简化的代价是,我们会忽略他真正特别的地方。范旭东跟同时代的大多数实业家有一个根本区别:他做的不是"替代进口"——不是简单地仿制西方产品,用更低的价格抢占市场。他做的是"自主原创"。永利的"红三角"纯碱不是在模仿索尔维产品的基础上做的,而是侯德榜和团队在完全独立的研究中开发出来的。"侯氏制碱法"更是对索尔维法的超越——不是追赶,是领跑。这种创新不是凭空产生的。范旭东在永利建立了一整套支持原始创新的制度: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做基础研究,永利实验室做应用开发,工厂车间做工艺放大。这其实就是今天大家挂在嘴边的"产学研一体化",范旭东在一百年前就在做了。还有一件事值得一说。范旭东一辈子坚持企业不上市、不被外资控股。他不是反对资本市场,而是有一个深刻的判断:化工是长周期、重资产的行业,需要持续十年、二十年的投入才能见到回报。一旦上市,股东追求短期利润的压力就会迫使企业放弃长期研究。他在1943年的文章里专门谈了这个问题:"近世工业,非积年累月不能见效。若以商业眼光办工业,则无工业可言。"这句话放到今天的语境里,就是对"估值驱动型创新"的一个提前八十年的批判。范旭东死后,侯德榜、李烛尘、孙学悟这些人继续扛着永利和黄海的旗帜。1949年后,永利碱厂和南京硫酸铔厂成了新中国化学工业的火种。1950年代在大连、吉林、兰州建设的大型化工厂,技术骨干几乎全部来自永利体系。从这个意义上说,范旭东不是办了一个工厂,他是为中国化学工业造了一个"造血系统"——造的不是产品,是能继续造产品的人和制度。1945年范旭东去世前,有人问他这辈子最遗憾的是什么。他说:"遗憾的是没看到胜利之后的中国工业建设。不过我相信,我培养的那些年轻人会替我看到的。"他说的那些年轻人,后来确实替他看到了——他们参与了新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化工项目,带出了更多的年轻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直到今天中国成为全球最大的化工生产国。范旭东用他的一生回答了这样一个问题:一个没有资本、没有技术、没有市场保护的落后国家,靠什么建立自己的工业体系?他的答案很简单,但做起来很难:靠相信科学的人,一代又一代。他早就说过了:"失败一百次不要紧,只要第一百零一次成功了,前面一百次失败都是有意义的。"明天早上八点,我们讲穆藕初的故事——中国第一位系统引进泰勒科学管理的人。他比范旭东小六岁,同样是留日归来的实业家,但他们选择的路径完全不同:范旭东走的是"技术突破",穆藕初走的是"管理革命"。一个是化学方程式里的人,一个是生产线上的人。明天见。*主要参考来源:张守广《范旭东传》(南开大学出版社)、侯德榜《制碱》(Manufacture of Soda, 1933)、赵靖《中国近代民族实业家的经营管理思想》、范旭东《我们对于战后工业建设的意见》(1943)、中国化学工业年鉴相关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