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政治哲学前沿新书对谈第三期
(前两期请看:美国新右翼的崛起with Laura Fields;什么是西方with Georgios Varouxakis)
现代政治最大的危机,也许不仅是人和人之间的意见分歧越来越大,而是我们越来越认为,只有价值正确的人才能和我们共同生活。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因为分歧,就终结自己和他人的友谊。
这段采访围绕 Roger Berkowitz 在26年10月即将在耶鲁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新书 A World We Share: Hannah Arendt and the Power of Friendship in a Broken World 展开,我们讨论了:在政治极化、公开谴责、社交媒体和立场先行的时代,人们还能不能和真正不同于自己的人共同生活? 我一开始把友谊与自由主义传统中的宽容区分开来。宽容是“我不同意你,但允许你存在”,而友谊要求得更多。它要求人与意见不同、甚至政治上令自己不舒服、甚至十分讨厌的人保持关系。
Berkowitz 认为,现代社会正在丧失这种能力。今天的人越来越容易为了政治立场、某种真理、社会运动或公共形象牺牲朋友,也越来越倾向于把朋友理解成人脉或工具。他特别强调,对阿伦特而言,朋友不是意见相同的人,而是即使意见完全不同,仍然能够彼此承认、彼此尊重的人。关键不是我们是否观点一致,而是我们是否还能保持朋友关系。在这个意义上,朋友首先是把对方当作平等的人,而不是把对方的价值等同于他的政治观点。
我也追问了一个更学术的问题:阿伦特其实并没有写过一部友谊论,那么 Berkowitz 是否把友谊过度提升成了她思想的中心?他的回答是,阿伦特本来就不是一个系统哲学家,她没有一套可以从某个单一概念推演出来的理论。Berkowitz 从她的书信、传记材料和政治著作里把“友谊”这一元素重新提取出来。他把阿伦特意义上的友谊概括为三个特点:交谈、时间和尊重。真正的友谊通过长期交谈建立一个两个人共享的小世界;它需要时间和反复出现在对方生活中;更重要的是,它要求给对方保留成为不同之人的空间。
这也引出了采访中一个很有意思的矛盾:阿伦特的友谊观对今天的人来说显得非常老派甚至有点苛刻。我指出,她会要求丈夫定期写信,会与女性朋友维持非常强烈的亲密关系,她甚至说真正的友谊可能需要十年、十四年才能形成。Berkowitz承认这些数字不必按字面理解,但强调阿伦特的生活背景非常特殊:流亡、逮捕、集中营、战争和政治迫害意味着朋友有时真的是维系一个人生命的条件。因此她所谓的朋友,不是今天社交媒体上的“朋友”,而是会真正为你承担风险、牺牲时间资源的人。
我和他接着讨论了友谊到底是私人还是公共的。这一部分引出了采访中的一个学术争论。Berkowitz明确反驳 德国学者Thomas Meyer 最近在阿伦特传记中把阿伦特塑造成一种表演型知识分子的解释。他认为这种说法令人难以置信,因为阿伦特其实极度重视私人生活,认为没有私人生活的人生是不人性的。她的亲密友谊也恰恰依赖于一种不被公众观看的私人空间。
由此我们还谈到了虚伪。现代社会推崇真实和做自己,越来越不信任人在公共生活中戴上的面具,仿佛只要一个人的公开表现与内心并不完全一致,他就是虚伪的。Roger认为,对阿伦特来说,虚伪是一件好事。如果我们执意追查每个人真正的动机,没有人经得起审判。当一个社会把揭穿虚伪变成道德激情时,它也在摧毁维持文明生活的边界。
与此相连,我和他还谈到了阿伦特与女性朋友的关系。Roger说,他写书时最后才写女性友谊这一章,而阅读阿伦特与许多非学者女性的书信时非常震动,因为那些信件展现出的亲密程度在通常的阿伦特研究中几乎看不到。他认为,阿伦特研究长期主要关注她与男性思想家之间的通信,而忽略了很多并非职业哲学家的女性朋友。要理解阿伦特所谓的友谊,必须看她实际上怎样与人做朋友,而不能只读公开出版的理论文本。
采访后半段逐渐从私人友谊进入政治问题。Berkowitz认为,现代自由主义一定程度上把宽容变成了一种回避:我可以容忍你,却不需要真的和你交谈。社交媒体又进一步加强了这种倾向,人们可以只和算法送到自己面前的同类说话。他说,很多年轻人虽然生活在社交媒体时代,却仍然非常渴望真正深入、甚至令人不舒服的友谊和谈话。
整场采访最激进的论点是“真理的暴政”。我指出,Berkowitz的书似乎隐含着“friends over truths”(朋友高于真理)可能会有人说这种立场是反智或反科学的。Berkowitz承认,这正是他有意挑起的争议:这本书一度甚至想叫反对真理(Against Truth),或者为什么朋友比真理重要(Why Friendship Matters More Than Truth)。他认为,西方政治思想从柏拉图以来一直有一种冲动:政治之所以混乱,是因为普通人被意见、偏见和无知支配,因此应该让掌握真理的人(哲学王、专家、官僚、技术精英)来治理。现代由专家和phd们主导的政治,在他看来仍然延续了这条传统。
Berkowitz认为,阿伦特反对的正是这种想法。政治的目的不是找到一个所有人最终都必须接受的正确答案。说“我们已经掌握真理,因此你们只需要听我们的教育和被我们说服”,这是真理的暴政。Berkowitz甚至直接说,99%的阿伦特学者都误读了阿伦特的《真理与政治》:很多学者抓住她对事实真理的捍卫,就把她理解成真理政治的辩护者。他的解释是,政治本身并不存在一个可以消灭意见差异的客观真理。政治的任务不是让所有人意见一致,而是让不同的人仍然可以共同拥有一个世界。
因此,Berkowitz重新解释了阿伦特所谓的“说服”。通常我们以为说服别人意味着:我知道什么是对的,然后我要让你放弃错误观点,接受我的正确观点。 Berkowitz认为这恰恰不是阿伦特的意思。真正的政治说服是互相的:我在交谈中稍微改变你,你也稍微改变我,我们逐渐发现彼此共享什么、又在哪些问题上永远不会一致,然后在这些差异之上建立共同世界。也就是说,政治不是消灭分歧,而是让分歧变得可以共同承受。他因此强调,阿伦特既不是主观主义者,也不是客观主义者。她不是说“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真理”,但她也不相信存在一个脱离所有立场的阿基米德点。她追求的中立(impartiality)是尽可能让不同立场进入自己的判断,再作出自己的判断,同时保留与不同意见者共同生活的可能性。Berkowitz把这看作阿伦特政治思想的核心,并认为很多阿伦特研究者把她读成了一个要求人们“接受正确事实、形成正确观点”的思想家,这在他看来完全错失了她关于复数性的论点。
采访最后,我和他又把这个理论问题拉回到真实的友谊。Berkowitz特别强调,他并不是在提倡一种温吞的文明对话(civil discourse)。真正的朋友完全可能激烈争吵、指责彼此错误,甚至一度怀疑关系还能不能继续。友谊的价值恰恰不在于避免冲突,而在于关系足够强,以至于冲突不必自动终结关系。我最后讲了自己早年看到两位政治意见相反的教授在课堂上长期、坦率而激烈地争论政治和哲学,但依然维持几十年友谊的经历;Roger 也回应了自己与政治观点不同的导师之间的关系。整场谈话因此最后落回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我们是否还能够把一个“人”的价值和她的观点区分开来?

而且我欢迎的不是那个被要求完美无瑕和客观事实上的确没有任何瑕疵的你。
你能回来,回来了,你就是棒的。
欢迎,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