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日 国庆专辑:第2篇_机制_从自动化旧流程到重写工作流

10月3日 国庆专辑:第2篇_机制_从自动化旧流程到重写工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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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篇_机制_从自动化旧流程到重写工作流

别再给旧流程打 AI 补丁了——你该重写的是整条工作流

「2021–2026 AI组织转型与领导力」专辑 · 第 2 篇(共 6 篇)
写给创始人与高管 | 写作日期:2026-09-25


一个让全公司哭笑不得的早晨

2024 年的某一天,一段来自快餐店得来速车道的录音,在 TikTok 上被疯狂转发。

顾客只是想要一杯普通的饮料,AI 接单员却自顾自地给他点了"九杯甜茶";有人随口提了一句培根,端上来的,是一份"培根配冰淇淋"。屏幕前的人们笑作一团,觉得这人工智能又蠢又萌。

可如果你是这家公司的管理者,你大概率笑不出来。

因为这不是某个工程师玩票的 demo,而是已经在 100 多家门店、真金白银测试了三年的正式系统。每一次"九杯甜茶",都是一次订单错误,一次后厨返工,一次顾客体验的崩塌,最终都要由人——由那个拿着低薪、疲于奔命的店员——来收拾烂摊子。

2024 年 6 月,麦当劳宣布终止与 IBM 合作的得来速语音接单项目,在 7 月 26 日前全部关闭,重新回归人工。

这不是一个孤立的笑话。过去五年,几乎每一家认真尝试 AI 的公司,都在某个环节撞上了同一堵墙。而这堵墙的名字,就藏在我们上一篇的结尾里——

组织的"梁"换了,可墙里跑了几十年的流程"走线",还是旧的。


真正的病因:你以为在"用 AI",其实只是在"给旧流程打补丁"

我们先把一个最常见、代价也最高的误区讲清楚。

绝大多数公司引入 AI 的方式,是这样的:先有一条运转多年的旧流程——接单、审批、客服、报销、筛查——然后在其中挑一个环节,把原来人做的动作,替换成 AI。流程怎么走、节点怎么连、责任怎么分,统统不变,只是在某一格,塞进一个更"聪明"的零件。

这就是"自动化旧流程",本质是给旧机器打一个 AI 补丁。

它听起来天经地义,实际上藏着一个致命的假设:它默认原来那条流程本身是合理的,只是执行得不够快。可问题是,大量工业时代的流程,本来就是为"信息处理能力极度稀缺"而设计的——之所以要层层审批,是因为信息传不上去;之所以要专人中转,是因为一个人看不全。当这些前提已经不成立,你再用 AI 去加固一条本就不合理的走线,结果往往是:旧流程的毛病,被更快、更大规模地放大了。

麦当劳就是最生动的例子。系统早期的语音识别准确率约 85%——听起来不低,但换算到业务上,意味着大约每五个订单,就有一个需要人工介入纠正。在得来速那种分秒必争、口音方言混杂、背景噪音不断的真实场景里,85% 远远不够。AI 没有消灭人力,反而制造了一批需要人来补救的烂摊子。这不是 AI 不够聪明,而是把一个为安静办公室设计的能力,硬塞进了一条它适应不了的旧流程。

把视野从快餐店拉到全球,这个问题的普遍性,有一组极其冷静的数据。

IBM 商业价值研究院在 2025 年对 33 个国家、24 个行业的 2000 位 CEO 做了调研,结论堪称当头棒喝:

只有 16% 的企业,把 AI 项目真正做到了企业级规模化;只有 25% 的项目,兑现了预期的投资回报。

更耐人寻味的是后两组数字:64% 的 CEO 承认,为了不被时代抛下,他们在还没完全想清楚价值之前就先投了钱;50% 的人承认,这种过快的投资已经造成了技术系统的割裂。

看见了吗?问题从来不是"企业不够努力",而是努力的方向错了。大家都在拼命给旧流程打补丁,却很少有人停下来,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如果今天从零开始,为了拿到这个结果,这条流程到底应该怎么设计?哪些节点该是人,哪些该是 AI,它们之间又该怎么连接?

这,就是与"打补丁"相对的另一条路:"重写工作流"。用我们上一篇建立的那个框架说——流程,就是组织网络里节点之间那条"电流"的走向。打补丁,是在旧线路上换个零件;重写工作流,是回到最终要的那个结果,重新画一张电路图,重新规定人、AI 这些"功能节点"之间的连接规则。

接下来的三个转变,就是领先者在重写这张电路图时,立下的三条规则。


转变一:别从"流程哪一步能自动化"问起,要从"结果需要什么"倒推

第一条规则,是关于从哪里下笔。

打补丁的思路,起点是"流程":流程已经在那儿了,我顺着它看,哪一步最机械、最重复,就把 AI 塞到哪一步。重写工作流的思路则把起点整个换掉——不从流程出发,从结果出发。 先问清楚:这条流程最终要交付什么结果?为了这个结果,理论上最优的节点配置是什么?然后再倒推,哪些环节根本不必存在。

这两者的差别,看似只是顺序,结果却天差地别。前者最多让旧流程快 10%,后者可能让整条链路缩短一半。

日本的 Resonac(由昭和电工与日立化成整合而成的半导体材料公司)提供了一个很特别的样本,因为它的工作流不是自上而下重画的,而是从一线"长"出来,再被收编标准化的。这家公司建立了一套独特的扩散机制:一线员工根据自己的真实需求开发智能体,跑通之后被沉淀为标准方案,再向全公司推广。部署仅 6 个月,生成式 AI 的采用率就达到 95%(自报口径),其官网日文原稿估算,由此带来的工时节约,相当于每月约 4.7 亿日元。在最硬核的材料研发环节,AI 把"从配方到原型"的时间压缩到原来的五分之一——过去靠穷举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搜索,借助算法在约十秒内就能给出候选。

它的启示恰恰在于:最好的流程重写,往往不是高管在会议室里画出来的,而是让最靠近结果的人先试,再把成功的连接方式固化下来。 前提是,你得有一套能把一线智慧"收编"为组织标准的机制,否则它们只会是散落的火花。

而一旦开始重画走线,你立刻会撞上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新的流程里,哪些决定真的可以交给 AI 自己做?总不能事事要人盯着,那就失去了意义;可要是完全放手,又怕它闯出大祸。这个"授权的边界"到底怎么定?

领先者给出的答案,出人意料地清晰。


转变二:授权不看"信不信任 AI",看这个决策"可不可逆"

大多数公司处理"AI 能自己做什么"的方式,是一种很模糊的信任判断:这个模型我比较放心,那类任务风险不大,于是"差不多"就放开了。这种凭感觉的授权,要么过于保守、AI 处处受制,要么过于激进、迟早出事。

全远程公司 GitLab 把这件事做成了一套写进公开手册、所有人都能照做的制度,而它划分边界的标准,只有一个极其精彩的维度——决策的可逆性。

GitLab 的规则是这样的:

  • 可逆的决策,直接发布即可,无需层层审批。 因为即便错了,也能轻松撤回,那就让节点(无论是人还是 AI)快速行动,把效率拉满。

  • 不可逆的决策,则必须进入异议窗口。 它被分成两级:Tier 1 留有 48 小时的异议期,Tier 2 留有 3 天;在窗口期内,任何人都可以提出异议,而且异议必须书面留痕。只有当窗口关闭、没有站得住的反对,决策才能被执行。

这套机制的高明之处,在于它彻底跳出了"信不信任 AI"这个情绪化、无法操作的问题,转而回答一个冷静得多的问题:这个动作一旦做错,代价能不能挽回? 能挽回,就放权去试;不能挽回,就强制引入人类的审视和留痕。它授权的不是某个"可信的 AI",而是一类"可逆的决策"——边界清晰、可复制、可审计。

无独有偶,新加坡的 DBS 星展银行走的是另一条殊途同归的路:先把治理的护栏立好,再大规模放量。 这家银行支撑着全行 2000 多个 AI 模型、430 多个用例,并在 2025 年由数据分析与 AI 创造了约 10 亿新元的经济价值。它专门推出了一套生成式 AI 框架,统一规定了可复用的组件标准、治理护栏(guardrails)、工作流能力,甚至细化到提示工程的规范。换句话说,在让几千个节点自由连接之前,DBS 先把"什么连接是安全的"这套规则定了下来。

GitLab 用可逆性决定"要不要人批",DBS 用护栏框架决定"能不能上线",说的是同一件事:人机之间的权力,不能靠感觉分配,要靠一套清晰的制度来分配。

然而,就算你把授权的边界划得再清楚、护栏立得再牢固,有一个问题依然像幽灵一样悬在所有管理者头顶——

万一,AI 还是错了呢?而且错在了对外、造成了真实的损失,这个责任,算谁的?


转变三:AI 的错就是公司的错,责任永远无法外包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回到一个在 AI 治理史上绕不开的判例。

2022 年 11 月,加拿大乘客 Jake Moffatt 计划乘坐 Air Canada 去参加一场葬礼。他在航空公司官网的聊天机器人上询问丧亲折扣,机器人明确告诉他:可以在购票之后 90 天内补申请折扣。 可当他事后真的去申请时,航空公司却告诉他:真实的政策是,折扣必须在购票前申请,事后不予受理。因为这个错误信息,Moffatt 多付了一笔钱。

纠纷闹到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民事裁判庭。Air Canada 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辩护:他们说,那个聊天机器人是一个"独立的法律实体",它自己说的话,公司不应该负责。

裁判员 Christopher Rivers 当场驳斥,称这是一个"令人瞠目的主张"(remarkable submission)。2024 年 2 月 14 日,裁判庭做出裁定,其确立的原则,值得每一位高管抄在案头:

公司,必须对其网站上提供的所有信息负责——包括由 AI 聊天机器人提供的信息。 航空公司因聊天机器人的过失性虚假陈述,承担赔偿责任。

这个案子是 AI 时代的"责任原点"。它用一份裁决书,冷酷地终结了所有"甩锅给 AI"的幻想:你可以把一项任务授权给 AI,但你永远无法把这份责任授权出去。 AI 在对外说话时,它不是一个独立的主体,而是公司的代理人;代理人说错的话,账永远算在委托人头上。(需要说明:这是省级行政裁判庭而非法院判决,效力层级有限,但其确立的原则被广泛引用。)

如果说 Air Canada 是被动地为 AI 的错误买单,那么瑞典的 Klarna,则主动演绎了一场更完整、也更值得深思的"人机再平衡"。

2024 年 2 月,Klarna 高调宣布:由 OpenAI 驱动的 AI 客服,上线首月就处理了 230 万次会话,约占总量的三分之二,平均解决时长不到两分钟,相当于 700 名客服的工作量,预计带来 5800 万美元的利润增益。一时间,"Klarna 模式"被捧为"AI 替代人类"的标志性胜利。

但仅仅一年多后,2025 年 5 月,CEO Sebastian Siemiatkowski 对彭博社亲口承认:他们走得太远了。

发生了什么?当 AI 大规模接管,复杂案例开始崩溃,服务质量明显下滑,那些原本沉淀在老员工脑子里的机构知识,随着人员流失而悄然蒸发。CEO 反思说,"成本"成了过于主导的衡量因素,让他们忽视了更重要的东西。于是 Klarna 重新招回人类——以更灵活的方式处理那些 AI 搞不定的复杂问题。

但请注意,这不是一个"AI 失败、人类回归"的简单打脸故事。今天的 Klarna,AI 依然处理着约三分之二的会话,只是定位变了:重复问题下降了 25%,响应时间改善了 82%,而人类被重新配置到真正需要判断、共情和经验的复杂场景。它从"用 AI 替代人",走向了"让 AI 和人各就各位"——这恰恰是一次从'自动化旧流程'到'重写工作流'的痛苦升级。 Klarna 的真正教训不是"别用 AI",而是:如果你只盯着"省人头"这一个目标去自动化,你省掉的,可能正是组织最该留住的东西。

那么,重写工作流真的能带来回报吗?最硬的证据,来自风控最审慎的银行业。摩根大通在 2026 年把技术预算提高到 198 亿美元,而其运营部门交出的成绩单极具说服力:在反洗钱等交易筛查环节,AI 让系统的审查量翻了一倍,而所需的人工检查却减少了一半。 这是"重写工作流"最本质的成果——业务的吞吐量,第一次与人力的多寡彻底解耦。 量可以翻倍,人不必翻倍。(摩根大通同时在第6篇的合龙故事里扮演关键角色,这里先埋下伏笔。)


给领导者的三个动作

理解了三条规则,你不必一上来就动大手术。可以从三个动作开始:

  1. 挑一条端到端流程,做一次"结果倒推"。 不要再问"哪一步能自动化",而是召集这条流程上的人,先写下最终要交付的结果,再从零追问:为了这个结果,今天的这些节点和审批,哪些根本不必存在?

  2. 建一张"可逆/不可逆"决策清单。 像 GitLab 那样,把流程里的关键决定按可逆性分类:可逆的,大胆放权给一线和 AI;不可逆的,强制设异议窗口、书面留痕。把模糊的"信任",变成清晰的"规则"。

  3. 为每一个对外的 AI,指定一个人类负责人。 记住 Air Canada 的原则:责任无法外包。在上线任何能对外表达、能做决定的智能体之前,先明确——一旦它错了,具体是谁来负责、谁来纠正?

最后,回到那个一以贯之的判断:

流程重写的最大障碍,从来不是技术上能不能做到,而是管理者愿不愿意放弃旧流程里那些"必须经过我"的关卡。 重画电路图,本质上是在重新分配电路里的权力——而这,依然是一场组织的、而非技术的抉择。


记忆锚点

"公司必须对其网站上的所有信息负责——包括聊天机器人提供的信息。"
——Air Canada v. Moffatt,不列颠哥伦比亚民事裁判庭,2024-02

"可逆的决策直接做;不可逆的决策,先留出被反对的窗口。"
——改编自 GitLab 公开决策手册

"我们走得太远了——成本,成了过于主导的衡量因素。"
——Sebastian Siemiatkowski(Klarna CEO),2025-05

自动化,是让旧流程跑得更快;重写工作流,是先问这条流程该不该存在。


下一篇预告

这一篇,我们重画了组织里的"电路图":从结果倒推走线、用可逆性分配权力、用责任原则约束授权。Klarna、摩根大通们已经证明——当流程被真正重写,业务的吞吐量,可以和人力解耦。

可这恰恰把一个更现实、也更让每个人焦虑的问题,推到了台前:

流程可以重画,但执行流程的"人",还坐在一个个固定的"岗位"上。

当一条工作流被拆成一个个任务节点,当筛查量翻倍而人工减半、当 AI 开始承担"相当于 700 人"的工作——那个我们熟悉了上百年的"岗位",正在溶解。岗位会消失吗?中层何去何从?年轻人的第一份工作又在哪里?

第三篇 · 岗位:从"一个萝卜一个坑",到任务流上的动态节点。 我们将从一份覆盖 2600 万人、第一次用硬数据证明"AI 正在影响年轻人饭碗"的重磅研究,以及高盛、蓝色光标的真实抉择,正式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