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时代结束了——岗位正在溶解成任务流
「2021–2026 AI组织转型与领导力」专辑 · 第 3 篇(共 6 篇)
写给创始人与高管 | 写作日期:2026-09-25
一份怎么也投不出去的简历
2026 年夏天,一所普通大学的应届生小林,在招聘软件上投出了第 207 份简历。
四年前,他的学长学姐就是从这里出发的:行政助理、银行柜员、客服专员、初级文案、数据录入、会计助理——这些岗位像一级级台阶,门槛不高,却能让一个什么经验都没有的年轻人,先进门、再学本事。公司也乐于招这样的人:便宜、肯学,干个三五年,就成了熟手。
可小林发现,这些他本来够得着的"第一级台阶",正在成片地消失。
有的岗位,JD 还挂着,点进去却要求"能独立驾驭 AI 工具链、具备判断力与跨部门协调能力"——那根本不是给新人的要求,而是给一个有多年经验的熟手的。有的岗位,干脆不再招初级,只招高级。还有更多岗位,名字都变了,变成了他从没听过的"AI 训练师""智能体运营""工作流设计师"。
207 份简历,大多石沉大海。
小林想不通:他不是被某一家公司拒绝了,他好像是被"入门"这件事,整体地挡在了门外。
他的遭遇,不是个人的运气问题。过去五年,一场关于"岗位"本身的静悄悄的革命,正在发生——而要理解它,我们得先看清一个我们习以为常、却从未质疑过的东西:"岗位"到底是什么?
真正的病因:消失的不是某个岗位,而是"岗位"这种打包方式
我们先拆一个概念。
工业时代的所谓"岗位",其实是三样东西被捆在了一起:一组被打包好的任务、一条固定的汇报线、一个对应的职级。 公司为什么要这么打包?因为信息处理能力稀缺、协调成本高昂,不可能为每一件零散的事临时找人,于是只能把一堆任务打成一个"包裹",贴上一个头衔,交给一个固定的人,再让他向一个固定的上级汇报。
这个设计运转了上百年。但它有一个隐含前提:任务一旦被打包,就很难再被单独抽出来。
而 AI 恰恰瓦解了这个前提。今天,一项工作可以被精细地拆解成一个个任务,每个任务都能被单独识别、单独评估,然后分派给当下最合适的节点——重复的交给 AI,需要判断的交给人,复杂的交给人和 AI 的临时组合。于是,那个捆了上百年的"包裹",散开了。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真正在消失的,首先不是"文案""柜员""助理"这一两个具体岗位,而是"岗位"这种把任务、汇报、职级死死捆在一起的组织方式。 公司不再为一个固定的"坑"去找萝卜,而是围绕一条流动的"任务流",动态地组合人和 AI。
世界经济论坛在 2025 年 1 月发布的《未来就业报告》,给出了这场重构的全球总账。这份报告调研了 55 个经济体、1000 多家覆盖 1400 万员工的雇主,预测 2025–2030 年:
全球将有 9200 万个岗位被替代,同时新增 1.7 亿个岗位,净增约 7800 万;结构性变动的总量,相当于现有岗位的 22%。
减量最集中的,正是那些"打包"得最规整的事务性岗位:收银员、行政助理、银行柜员、数据录入员、文员与秘书。而增长最快的,是大数据专家、金融科技工程师、AI 与机器学习专家、软件开发者。
请注意这个"一边消失、一边新增"的结构——它说明任务并没有消失,消失的是旧的打包方式。 同样的工作内容,正以新的方式重新组合成新的角色。(需要严谨说明:WEF 的数字是雇主"预期",是对未来的预测,而非已经发生的事实。)
新角色确实在以惊人的速度冒出来。IBM 在 2025 年对 2000 位 CEO 的调研显示:54% 的企业,已经在招聘"一年前根本不存在"的 AI 岗位。 GitLab 则干脆新增了一整个"AI 安全"岗位族,专门应对提示词注入、模型投毒、AI 供应链这些从前没有的风险——新的危险一出现,新的角色就随之生长。
但总量上的"净增长",并不能掩盖一个更尖锐、也更让人心疼的结构性问题。那些新增的岗位,几乎都是为"有经验的人"准备的;而消失的,恰恰是为"什么都不会的年轻人"准备的入口。
于是,就有了小林投出的那 207 份简历。
转变一:年轻人的第一级台阶,正在被悄悄抽掉
第一条转变,关乎入门。
过去,组织里有一条隐形的"学徒阶梯":新人从最基础、最机械的任务干起——复印、跑腿、录数据、回模板邮件、整理档案。这些事本身价值不高,但它们是训练场。年轻人在做这些"琐事"的过程中,耳濡目染,慢慢学会了行业是怎么运转的、判断是怎么形成的、什么叫专业。干个十年,就成了行家。
而 AI 最擅长的,恰恰是一进门,就把阶梯最下面那几级——最机械、最标准化的那几级——给接管了。
这对组织是效率,对年轻人,却是灾难:最下面的台阶没了,他要怎么一步跨到五楼?
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的研究,第一次用硬数据,把这个现象钉死在了纸上。这篇名为《煤矿里的金丝雀?》(Canaries in the Coal Mine?)的研究,由 Erik Brynjolfsson 等学者完成,最厉害之处在于它的数据底座:基于 ADP 覆盖 2600 多万名劳动者的真实薪资行政记录,而不是问卷调查。
研究发现:
22–25 岁的年轻劳动者,在高度 AI 暴露职业中的就业水平,比"假设没有 AI、按低暴露职业增速正常推演"的水平,低了约 19%。 而且这个缺口还在逐年扩大。
更耐人寻味的是两个细节。其一,同一个职业里的资深员工,并没有出现类似的就业下滑——受冲击的几乎全是最年轻、最入门的那一批。其二,这种效应主要不是通过"裁掉年轻人"实现的,而是通过"干脆不再招年轻人"——企业把入门的招聘闸门,直接关上了。
如果说斯坦福用"行政数据"照见了发生了什么,那么普华永道 2026 年的《AI 就业晴雨表》,则用"市场数据"解释了这背后的机制。这份报告分析了全球 27 个地区、超过 10 亿条招聘广告,仅美国就覆盖 240 万个入门级岗位,结论是一个很刺眼的词——入门岗位的"资深技能化":
在 AI 高度暴露的入门岗位上,要求"判断力、领导力、面对面沟通"这些传统上属于资深员工的技能的概率,是其他入门岗位的 7 倍。
数据还显示,这类"已经资深化"的入门岗位,自 2019 年以来增长了 35%,而普通入门岗位反而减少了 10%。换句话说,入门岗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抬高到了新人够不着的高度。 公司不再花钱培养一张白纸,而是希望招来的人,第一天就能驾驭 AI、判断结果、对接客户。
这种"跳过培养、直接摘取"的做法,在短期内极其划算,但作为高管,你必须看见它长期的致命隐患:
如果所有公司都不再招"什么都不会"的年轻人,那么十年之后,那些能做判断、能担责任的资深行家,将从哪里来? 你今天省下的每一个培养成本,都可能变成未来无人可用的断代。
这不是假设。IBM 已经在自己身上演示了这种"置换":约 8000 个以 HR 为主的后台岗位,通过暂停招聘、自然减员被 AI 接管,而把省下的编制,投向了工程师和销售。Klarna 也曾一度把客服岗位大量压缩——它的摇摆我们在上一篇已经看过。岗位的此消彼长是真实的,但被抽掉的入门阶梯,谁来重建,至今没有答案。
转变二:不是不需要人,而是任务在向"更高价值"上移
看到这里,很多人会得出一个悲观结论:AI 要让大家都没饭吃了。
但如果你深入观察那些最高端、最依赖人的行业,会发现一个更微妙的真相——公司需要的人,未必更少了,但对"人"的要求,确实在向更高价值上移。 被 AI 拿走的,是任务的"执行层";而人被重新要求的,是任务的"判断层"。
高盛是最典型的样本。
2025 年 10 月,这家顶级投行被曝出内部备忘录"OneGS 3.0",全公司进行"有限裁员"、严格控制人头增长。但 CEO David Solomon 在随后的公开表态中,把话说得非常清楚,这句话值得所有管理者记住:
"我们不是需要更少的人,而是需要更高价值的人才。"
事实上,高盛当年的员工总数仍在净增长,9 月末约为 48300 人,同比还增加了约 1800 人;公司每年在技术上投入约 60 亿美元,拥有约 1.2 万至 1.3 万名工程师。它要压缩的,不是"人",而是那些能被 AI 更高效完成的低价值任务;它要争抢的,是能在 AI 之上做复杂判断、维护客户关系、设计交易结构的高价值人才。
这里有一个极具象征意味的细节,为"任务如何流动"做了最生动的注脚:
OpenAI 已经雇佣了 100 多位前投资银行家,不是去做投行业务,而是去训练金融大模型。
你看,连"训练 AI"这件事本身,都在创造高端岗位——但它要的,是有深厚行业积淀的人,而不是一张白纸。任务从"人执行、AI 辅助",上移成了"AI 执行、人来定义和判断";而行业经验本身,成了最稀缺的训练素材。(严谨提示:网上流传的"AI 几分钟写完 IPO 招股书 95%"仅见单一中文信源、无法证实,本文不予采信。)
这种"任务先从最外围被拿走"的顺序,在中国市场同样清晰,而且更早。早在 2023 年 4 月,蓝色光标就发出内部通知,全面停止外包给个人的文案、设计等创意采购,把相关预算转向 AI 生成工具。它揭示了一个残酷却真实的次序:最先被任务化、被替代的,往往不是公司的正式员工,而是外围的外包网络与自由职业者。企业的用工边界,总是先从最脆弱的边缘开始收缩。
亚马逊则从另一面印证了同一个趋势——当 Jassy 宣告"晋升不再靠带一个大团队",本质上是在承认:很多"管理"本身,也只是一组可以被重新分派的任务。
一个必须有的"清醒剂":别把所有裁员都算到 AI 头上
在结束这一篇之前,我们必须给自己打一针清醒剂,因为这关乎我们对事实的基本诚实。
当"AI 取代岗位"成为最时髦的叙事,一种危险的倾向随之出现:把所有白领裁员,都包装成"AI 转型"。 这既夸大了 AI 的作用,也模糊了企业真正该面对的问题。
沃尔沃汽车就是最好的"证伪"案例。2025 年,这家公司宣布裁减约 3000 个办公室岗位,约占全球白领的 15%,数量不小。如果只看标题,很容易把它写成又一个"AI 干掉白领"的故事。但翻开官方新闻稿,主因写得明明白白:
这是一项总额 180 亿瑞典克朗的成本计划,核心驱动是电动车需求放缓、关税压力和整体降本——而不是 AI。
直到 2025 年 11 月的战略更新中,沃尔沃才真正开始谈 AI 配置器、AI 辅助交付这些应用。这个案例的价值,恰恰在于它的"反叙事":它提醒每一位领导者和写作者,归因必须严谨。宏观上的白领裁员潮是真的,但其中有多少真正由 AI 驱动、多少只是借了 AI 的名头,必须一份一份地核对一手来源。 否则,我们就会用一个激动人心的错误故事,误导真正的决策。
给领导者的三个动作
理解了岗位的溶解,你可以从三个动作开始应对:
把岗位"任务化"地重新盘点一次。 不要只看头衔和编制,把每个岗位实际承担的任务拆出来,标注:哪些 AI 已能稳定完成、哪些必须靠人、哪些需要人机配合。这是未来所有人力决策的基础地图。
主动重建"入门阶梯",而不是只摘熟手。 刻意保留一部分适合新人的任务作为训练场,或设计"人带着 AI 学"的新型学徒制——今天你愿意培养新人,决定了十年后你有没有行家可用。
给"判断型任务"对应的人,重塑激励与晋升。 既然价值在向判断、编排、担责上移,就别再只用"带多少人"来衡量一个人,要为这些高价值贡献,给出对等的回报和通道。
最后,回到那个根本的判断:
岗位的溶解,本质是任务的解放。它真正考验的,不是你能不能裁掉旧岗位,而是你能不能在旧秩序散开之后,重新设计出一条让工作完成、让人成长、让经验得以传承的新链路。
记忆锚点
"22–25 岁的年轻劳动者,在 AI 暴露职业中的就业,比正常水平低了约 19%——而企业主要是干脆不再招新人。"
——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Canaries in the Coal Mine?》
"入门岗位没有消失,它只是被抬高到了新人够不着的高度。"
——基于普华永道 2026《AI 就业晴雨表》
"我们不是需要更少的人,而是需要更高价值的人才。"
——David Solomon(高盛 CEO)
当最下面那级台阶被抽掉,我们该担心的不是今天省下的人力,而是十年后谁来做判断。
下一篇预告
这一篇,我们看着"岗位"这个容器一点点溶解:打包方式散开、入门台阶被抽掉、任务向高价值上移。斯坦福、普华永道、高盛已经把这场变化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随之而来——
岗位可以重新设计,台阶可以想办法重建,但被抛进这场变化里的"人",要凭什么在 AI 旁边站稳脚跟?
当"会用 AI"在一夜间变成人人都该有的基本功,它已经不再是护城河;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另一种更稀缺、也更难培养的能力。与此同时,全球有数以亿计的劳动者,需要在短短几年内完成一次艰难的再学习。
第四篇 · 人才:从"会用 AI",到"会质疑 AI"。 我们将从一项堪称经典、用 758 人的随机对照实验,第一次严格证明"人和 AI 之间那道边界如何决定成败"的研究,以及一场覆盖 15 万员工的浩大再培训工程,正式讲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