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简介】
在咸阳洪渎原的黄土之下,一方新出土的墓志,把一位晚唐女性带到我们眼前。她叫裴淑,字柔之,出身河东裴氏,大诗人元稹的继室夫人。
她和元稹相伴十余载,在丈夫离世之后,独自执掌元氏家族整整三十二年。六十四岁才走完一生,却没能和丈夫同穴合葬。为她写下墓志铭的,是女婿韦绚——写《刘宾客嘉话录》的晚唐文人。这篇铭文,完全跳出了唐代墓志歌功颂德的模板,里面有人物对话、心理刻画,笔法像一篇唐传奇,字里行间藏着家族内部暗流涌动的博弈,甚至带着微妙的褒贬。
今天我们就来读这篇刻在石头上的故事,去看见裴淑本人:一位在晚唐复杂的大家族里,守住家业、抉择命运的女性,去看见她的选择、困境,还有这篇墓志背后,写作者藏在文字缝隙里的小心思。
【本期节点】
00:39 【专题引言】墓志何以见唐代女性?
02:11 【引言】
03:36 什么是墓志?
墓志的定义、起源、形制、结构、考古学价值
唐代女性墓志的独特魅力与时代特征
08:16 陕西咸阳洪渎原的重大考古发现
咸阳洪渎原的地理与历史背景
裴淑墓的发掘契机
10:43 裴淑波澜壮阔的传奇一生
宰相之后与寄人篱下的少女时代
远嫁汉中:与元稹的结合与豪门岁月
15:42 墓志中的暗流涌动——晚唐豪门的伦理博弈与人情世态
墓志里所描写的裴淑的故事
韦绚、元道护
23:28 风水、人情与执念:裴淑“未能同穴”的原委
墓志中的“神异预测“与不合葬之谜
三人异穴:“韦坟旧西,裴垄新东”
30:15 考古发掘的发现:违律下葬与破墓而建
裴淑墓的形制与随葬明器
志石上的改刻痕迹:长达29个月的停殡变故
冒天下之大不韪:打破前人古墓的违律行为
34:51 【结语】裴淑:“想到千山外,沧江正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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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淑墓志】
志盖:


志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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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志原文】
唐故武昌军节度使丞相元公夫人河东郡君裴氏墓志铭/
太中大夫权知太府卿上柱国赐紫金鱼袋韦绚撰/
翰林待诏朝议郎守明州长史李璟书/
夫人名淑,字柔之。皇考讳好古,河东人也。母新野庾氏。两家其先祖世伯叔皆卿族大官,郁为轩冕/之望。独皇考终于滁州永阳宰,昆仲悉州郡郎署之显人。故天平军、尚书讳承宣,即夫人母氏/之元昆也。迨永阳即世,圣善岿然,有遗孤一男一女,惸(qióng)独靡依,尚书怜之,乃命挈其属入家而长/养之,皆成人焉。故夫人与其母兄不识稼穑之苦,所以世称庾公为厚德矣。宜其出入清列,负/重价于时哉。初,相国元公婚京兆韦氏,即故居守、赠仆射夏卿之女也,生一女而/元公丧偶,负谴在通州为司马。是际,庾公见夫人及笄,历视族中曰:“吁!无可与此女为夫者。”盖/心奇外甥,质性令淑,不偶然也。会庾公之季、故左丞讳敬休,与元公友善,乃佥话此女/曰:“唯通川元九微之可以为对。”庾公信然之。左丞曰:“元九名人,久居谪宦,势不可/遏矣。宜即其窜所而妻之,怵人之我先也。”庾公乃谓其孀妹曰:“吾与若得良女夫矣,勿以官微栈/险。亟辇其女径抵汉中,吾俾其乞假于公府,而合二姓之好焉。”不四五年,丞相移虢州长史,/未几入南省,带员外膳部郎,判盐铁文簿。无何掌纶诰,召入内署视草,迁中书舍人,承/旨加工部侍郎,登台阶,绾天下事。而夫人开邑土,封河东郡君,捧金花珠碧官告呈于母兄,成舅/氏之女宅相焉。初,长安中有无目龙待诏者,善听人语音,虽𡄇(qǐng)咳之声,亦知休咎。庾公尝于家/聚庠序群小,杂以家僮,各令语言,命龙生听之。阅数辈默,至夫人曰:“此儿若是女子,必为宰相妻。”/诸亲见夫人母子孤幼,依倚外家,闻其言皆哂之。及是际,遇元日大朝会,身为命妇之长,又宰/相独元公有夫人,礼合悬珠翠、拖绣襦,朝贺皇太后于南宫。宿备车舆,夜施庭燎,/亲族皆来集。未明,绛驺秉烛前引,缇骑持仗呵街而出。始时闻龙生之言而哂之者,多在户闼间,皆/缩颈,不敢仰视。又元公在汉中,有城固青师,亦好相人,人皆出妻子求其言。见夫人曰:“面/如满月,此将相之妇也。”绚宝历中适越,娶元公韦氏所出之女,宴席之中,尝闻夫人外姑/夸此龙生、青师之说,比比不倦,故因亦纪之。伏以外姑年廿二和鸣配元,后五年,年廿七为丞/相夫人,鲜哉希矣。元公罢政事,出为左冯翊。未久,廉帅制河之东,七八年优游于稽山镜水/之间,以诗酒自娱,宾客满座,声妓成列。入为左辖,出镇武昌,凡十七年,未尝一日而夫人不面焉,/其荣遇谐合如此。洎丞相薨于武昌,夫人年甫卅七。后元公之殁,寡居凡卅二年,/寿至六十八。居大第为二百口之长,资产不耗于前。善心计,虽黠吏狡仆,不敢面谩。及舞文于簿书/之间,或曰富于旧时,则善治生、干于事可知也。有儿女数人,皆不育,唯一女聪慧强明,适进士李柷。/琴瑟不合,迨今在家。李亦不亲迎,天使然也,人皆叹之。六亲以夫人福履不为不盛矣,而使/元公有邓攸之叹,形于歌诗,惜哉不成全福。以咸通元年二年[1]遘疾,足不能履地。三年四月九日,终于/安仁里之私第焉。术士朱生以元氏商姓,于岁时非利,不得祔于夫。以咸通五年八月六日葬[2]/于咸阳北原,距丞相之坟数步别启茔穴,此孝子孝女之志也。初,丞相在武昌,侍人李氏有一/男,始绝伯道之叹。幼字阿曹,亦曰道护,入仕名谟,前家令寺丞,好诗书,壮可室矣。迨此东壁虽累,然/绰有保家之势。二孤谓绚曰:子之五男一女,皆出于我家,今将克石,其志文非子而谁为之?绚悲让/不免,为铭曰:
咸阳北坂,元氏故封。汉陵逦迤,丘碣隆崇。丞相之墓,宰树悲风。韦坟旧西,裴/垄新东。左右夹附,举案于中。合则非古,阒矣莫同。孝女哀哀,椎髻如蓬。荆钗不挂,褐帔待终。百岁之/一,无三可从。生人之苦,号于苍穹。嗣子承嫡,茕茕惕息。鬷(zōng)蔑有言,志行无僻。赵孤不绝,天道的的。故/陇双拱,小松新冢。回首千秋,无一人留。
翰林待诏朝请郎行左春坊太子典膳柱国毛知俦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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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图】
1.裴淑墓地理位置示意图

2.裴淑墓平剖面图


3.裴淑墓道壁画及摹本

4.裴淑墓出土动物型陶俑

5.裴淑墓与早期墓葬的打破关系(M628为裴淑墓,M624为早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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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二首(按写诗先后排序)】
《赠柔之》 元稹
穷冬到乡国,正岁别京华。自恨风尘眼,常看远地花。碧幢还照曜,红粉莫咨嗟。嫁得浮云婿,相随即是家。
《答微之》 裴淑
侯门初拥节,御苑柳丝新。不是悲殊命,唯愁别近亲。黄莺迁古木,朱履从清尘。想到千山外,沧江正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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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李明,赵占锐.陕西咸阳唐元稹妻裴淑墓发掘简报[J].考古与文物,2026,(4):51-61.
李明.唐元稹妻裴淑墓研究[J].考古与文物,2026,(4):96-1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