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长成什么样,答案写在创始人的信念里
「2021–2026 AI组织转型与领导力」专辑 · 第 5 篇(共 6 篇)
写给创始人与高管 | 写作日期:2026-09-25
两家从同一个房间走出去的公司
2021 年,一群最顶尖的 AI 研究者,因为一个根本性的分歧,从同一家公司分道扬镳。
分歧不是关于薪水,不是关于股权,甚至不是关于某一项具体技术,而是关于一个更"虚"、却更要命的问题:我们到底该如何看待这项可能改变人类的技术?是不顾一切地把它推向世界,还是要在它足够安全、可控之前,先按下节奏?
怀着后一种信念的那批人,离开并创立了一家新公司,给它取名 Anthropic。
五年后回头看,这次分叉的结果,耐人寻味到了极点。同源的技术脉络,同样聪明的头脑,可两家公司后来长出了几乎完全不同的组织模样:用人的方式不同,内部的氛围不同,关键时刻的选择不同,连人才留不留得住,都判若云泥。
一个尖锐的问题由此浮现,而它正是这一篇要回答的:
面对几乎相同的技术难题,为什么不同的公司,会长出截然相反的组织解法?
很多人以为,答案藏在组织架构图、KPI 方案或者咨询报告里。但当我们把过去五年的领先实践一层层剥开,会发现一个更隐秘、也更接近真相的答案——
根子,往往在创始人内心真正相信什么。
真正的"第一推动":先有信念,后有组织
我们先把一个被长期忽视的因果顺序讲清楚。
大多数人讨论组织,习惯从"硬"的东西入手:汇报线怎么画、部门怎么分、考核怎么定。这些当然重要,但它们是"结果",不是"原因"。在它们出现之前,一定先有一个更上游的东西——创始人或核心团队,对"人是什么、技术该被怎么对待、公司为何而存在"的根本信念。
这个信念看不见、摸不着,却像基因一样,决定了组织这棵树最终会长成什么形状。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组织从来不是凭空设计的,它是创始人信念的"外化":你相信人本质上需要被管控,就会长出层层审批;你相信人值得被信任、能自我驱动,就会长出扁平与授权。你把技术看成一件工具,它就永远站在组织网络之外;你给它一个"角色",它才会进入网络、重塑连接。有什么样的信念,就会设计什么样的制度去与之匹配。
这就是"第一推动"——上游的理念,单向地决定了下游的组织形态。(请注意这个方向:这一篇讲的是"谁决定谁";至于这些层之间如何彼此咬合、互相成就,那是最后一篇要回答的另一个问题。)
接下来的三个转变,就是这条"信念→组织"的链条,在过去五年最清晰的三次显形。
转变一:创始人的信念,会被直接写进"用人的闸门"
第一个转变,关于信念如何落到最关键的一件事上——公司选择和谁同行。
要说"信念决定用人",没有比 Anthropic 更极致的样本。这家公司因"安全"的信念而生,于是,这个信念被直接焊进了它的招聘流程里,形成了一道著名的关卡——"文化面试"(culture interview)。
这是一轮非技术面试,不考你写不写得出复杂算法。但据彭博商业周刊的特写,它恰恰是最强的候选人最常被淘汰的一轮,权重甚至高于编程测试。它考什么?考的是一些直指内心的问题:
你持有过哪些与众不同、甚至不被周围人接受的信念?当你身处不舒服、被众人质疑的境地,你如何捍卫它?
它真正在筛选的,是一个人有没有独立的判断、有没有真诚地怀疑和反驳的勇气——因为一家把"安全"刻进基因的公司,需要的不是听话的执行者,而是敢于在技术狂飙时喊停的人。创始人 Dario Amodei 自己更是把大约三分之一、甚至可能 40% 的时间,花在确保公司文化不跑偏上。
信念、用人,最终结出了果实(以下对比数字主要来自二手梳理,仅供参考):
Anthropic 的两年员工留存率约为 80%,在同行里处于领先;offer 接受率约 95%;在一轮激烈的行业挖角中,它只流失了极少数核心人员;七位联合创始人,至今全部仍在。
这套"信念 → 用人闸门 → 人才结果"的闭环,是决定论最完整的注脚。
而要真正看清信念的分量,最好把它和那个"分叉的原点"——OpenAI——并排放在一起。同源的两家,因为最初的信念安排不同,命运令人唏嘘。OpenAI 的创始章程写着非营利的使命,董事会要对使命而非股东负责;可当它撞上商业化的极速竞速,这个内嵌于治理结构的理念,被现实剧烈反噬。2023 年那场震惊世界的董事会风波之后,多名最核心的安全人员先后离开。
同一个起点,两种关于"技术与责任"的信念安排,最终长出了两种组织命运。 这不是要评判谁对谁错——两家都在为人类探索前路——而是想说明一件事:创始人最初相信什么、又把这份信念以何种方式嵌进组织,其后果会在多年后,无比真实地显现。
值得多停一步的是:Anthropic 并非"理念很美好、商业很幼稚"的理想主义者。恰恰相反,它把信念做了极其精巧的"制度化"设计——公益公司(PBC)叠加长期利益信托的双层结构,让"安全"不会因为某一轮融资、某一位高管的意志而轻易被牺牲;连所有技术人员对外的头衔都统一为"技术成员",以此弱化层级感、强化平等争论的氛围。也就是说,它深知信念是脆弱的,所以用结构去保护信念。这给所有创始人一个重要启示:信念若不被制度托住,就只能停在口号里;而把信念嵌进治理结构的方式本身,也会反过来决定信念能走多远。
转变二:创始人的哲学,决定组织敢走多激进
第二个转变,关于信念如何决定一家公司行动的"激进程度"。
我们在第一篇讲过 Block 那场惊人的裁员。但如果只把它看成一次人力资源决策,就错过了最关键的一层。那场裁掉约 40%、超过 4000 人的剧变,不是 HR 部门渐进优化的结果,而是创始人多西亲自下场推演、然后以一封股东信的形式直接下达的。
还记得他给团队出的那道题吗?"别问能裁多少人,问最少需要多少人。"这句话,根本不是一种管理技巧,而是多西个人哲学的直接流露——他发自内心地相信,一个组织应该尽可能地小,技术应该让大部分协调成为多余。正因为创始人有这样的信念,Block 才敢迈出绝大多数公司想都不敢想的那一步。是先有了"最小组织"的信念,才有了"最小组织"的行动。
同样的逻辑,在 Shopify 那里表现为另一种形式——创始人的备忘录,本身就是组织的最高指令。 CEO 吕特克以个人名义发出公开备忘录,一句话就重写了全公司的用人审批逻辑:"要新增人头,先证明 AI 做不了。"没有漫长的试点,没有层层的征求意见,创始人把自己"反思性使用 AI"的信念,直接变成了全员必须遵守的制度。更关键的是,他不是先有制度、再补技术,而是让 LLM 代理、MCP 等基础设施按自己的意志先行铺设,让"工具先到位、制度再跟上、习惯最后养成"——整条路径,都是创始人信念的一步步展开。
这两个案例合在一起,揭示了一个朴素却有力的真相:
一家公司在变革中敢走多远,往往不取决于它"能不能",而取决于创始人"信不信"。 组织的激进,是创始人信念激进的投影。
这种"创始人理念直接重写公司"的现象,并不只发生在硅谷。德国百年巨头拜耳的 CEO Anderson,把"杀死多余流程"当作近乎个人信条,以此重塑整个集团的层级;在中国,李彦宏每年的个人 OKR,几乎就是百度组织调整的前置脚本,创始人的认知节奏,决定着公司的组织节奏;而当字节跳动的 AI 战略进入需要"第一推动"的关键时刻,最终仍是 2025 年张一鸣亲自回归带队。越是深水区,越能看清:那最关键的一把推力,往往由创始人亲自提供。
转变三:文化是看不见的操作系统,决定人敢不敢放手去试
第三个转变,关于信念如何沉淀为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东西——文化,并最终决定每一个普通人的行为。
制度可以照抄,文化不行。文化是一家公司"没写在纸上、但每个人都默认"的做事方式,是一套看不见的操作系统。而它最直接的作用,体现在一个问题上:当员工面对强大的 AI,他敢不敢放手去试、敢不敢犯错、敢不敢说出自己真实的判断?
日本 Resonac 的 CEO 高桥秀仁,给出了一个很有东方色彩的回答。他没有把 AI 捧上神坛,而是反复强调"AI 有三件事做不到"——
第一,是怀抱与抱负;第二,是基于长期经验的价值判断;第三,是从零到一的创造。
在他的理念里,这三件 AI 做不到的事,恰恰就是公司的宗旨与价值观所在,是"人"之所以不可替代的根。他每年走访约七十个据点、办上百场圆桌,把这套信念一遍遍传递给一线。结果是,公司内部对"宗旨与价值观"的认同与践行分数,从 2022 年的 34%,提升到了 2024 年的 60%。他甚至坦率地告诉员工:Resonac 不承诺终身雇佣,但"会把你训练成走到哪里都能成功的人"。这是一种关于"人的成长"的信念,而它直接决定了公司如何培养人、评价人。
创始人怎么定义"人和 AI 的关系",员工就会以怎样的姿态与 AI 相处。 当文化相信人、托举人,人就敢于探索;当文化只强调替代与成本,人就会在恐惧中自我保护。
盖洛普的研究从侧面印证了文化这种"操作系统"的力量:同样的 AI、同样的工具,员工的焦虑会不会被点燃,取决于他是否身处一套结构化的、被善待的管理实践之中——而那套实践的源头,正是上游的文化与理念。当主管主动支持、方向足够清晰、员工的声音被听见,AI 带来的常常是机会而非威胁;反之,同样一项技术,就可能被解读为悬在头顶的裁员刀。
这也解释了前四篇里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为什么有的公司同样引入了 AI,组织越用越活、人才越战越勇;有的公司却人人自危、步步提防?差距往往不在工具的先进程度,而在文化这个底层操作系统是否托得住人。
这种"一种信念坚持足够久、最终重塑组织"的长周期实验,在中国本土同样能找到,而且样本已经走了二十年——海尔的"人单合一"。
它的起点,同样是一个人的信念。创始人张瑞敏相信,庞大的科层制终会扼杀一线的创造力,企业应该"让每个人直接面对用户、为自己创造的价值负责"。围绕这个信念,海尔用二十年时间,把传统金字塔一层层拆掉,其间去掉了约 1.2 万名中间管理者,把公司重构为数千个直面用户的"小微"自主单元。2025 年,以人单合一为基础的 ISO 56012 提案,以 98% 的高票通过,成为中国原创管理模式主导国际标准的先例;同年,海尔进一步宣布进入"AI 原生组织"阶段、部署数百个业务智能体,并规划未来五年研发投入不低于 1000 亿元。
而到了 2026 年 9 月,这套诞生于中国的实践,被进一步提炼成一套面向 AI 时代的管理哲学——"R 理论"。 在第十届人单合一模式引领论坛上,张瑞敏与长期跟踪海尔的 Thinkers50 创始人斯图尔特·克雷纳,联合提出了这一理论。R,取自"人单合一"拼音首字母 RDHY;它以人单合一二十余年的实践为基石,以老子"人性本朴"为底层假设,核心是重新彰显人的价值与尊严,根本驱动力是完成自我启蒙的"自主人"——让人从被动听命的"工具人",变回自己的 CEO。张瑞敏用三层递进描述它:先有"自主人的自我启蒙",再有"自组织的自我进化",最终走向"自主宰的共赢进化"。管理学家加里·哈默曾评价,海尔模式是"一个世纪以来最重要的管理突破"。
这个案例放在此处,意义不在于它用了多少 AI,而在于它再次印证了这一篇的主线:先有一个创始人对"组织和人该如何存在"的坚定信念,并以二十年的耐心把它一以贯之,组织才会长成今天的模样,乃至沉淀为被世界接纳的理论。 它与 Resonac 隔着海相望,却共享着同一种东方底色——把"人"放在组织的中央。
一个必须有的提醒:信念若被现实反噬,也要诚实面对
在结束之前,必须为"信念决定论"补上一块冷静的拼图,否则它会变成一句空洞的鸡汤。
信念是起点,但信念本身也会承受压力,甚至可能被现实反噬。 Anthropic 同样面临巨大的商业张力,也有核心安全人员选择离开示警;OpenAI 的理念与现实之冲突,更是举世共睹。这提醒每一位创始人两件事:
其一,信念不是一劳永逸的,它需要被持续地捍卫、校准,否则会在增长的压力下悄然变形。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光有信念,并不足以让转型落地。 你可以发自内心地相信 AI、相信人,但如果这份信念无法转化为一套真正转起来的业务、组织和技术系统,它就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于是,问题自然走到了最后一层:
信念解释了一家公司"为什么会长成这样",但它回答不了——这一切,要"怎么才能真正一起活起来、转下去"。
这,就把我们引向了最后的合龙。
给领导者的三个动作
理解了文化与信念的决定性力量,你可以从三个动作开始:
先诚实地追问自己的信念。 在动任何组织结构之前,先问清楚:我内心究竟如何看待人、如何看待 AI、公司为何而存在?因为你今天的组织,不过是你昨日信念的产物——想改组织,先校准信念。
把核心信念,刻意地"翻译"进少数关键制度。 不必大改一切,抓住最能承载信念的几个闸门——招什么样的人、奖励什么行为、晋升看什么——让信念通过制度被反复确认,而不是停在墙上的标语。
用持续的行动捍卫信念,并对其承压保持警觉。 信念会在商业压力下走形,需要你像 Anthropic 的 CEO 那样持续投入、亲身示范,并在它与现实冲突时,坦诚面对、及时校准。
最后,回到那个根本的判断:
你可以模仿任何人的架构图,却模仿不了他内心的信念。这正是文化最深、也最难被抄袭的护城河——它由创始人亲手写下,并在岁月里,决定了公司最终的模样。
记忆锚点
"你持有过哪些与众不同的信念?当所有人质疑你,你如何捍卫它?"
——Anthropic"文化面试",据彭博商业周刊
"一家公司敢走多远,不取决于它能不能,而取决于创始人信不信。"
"AI 有三件事做不到:抱负、基于经验的判断、从零到一的创造。"
——高桥秀仁(Resonac CEO)
组织是结果,信念是原因;想改变下游的形态,先回到上游的那个念头。
下一篇预告(最终篇)
这一篇,我们逆着组织的河流而上,找到了那个最上游的"第一推动"——创始人的信念。Anthropic、Block、Resonac 已经证明:文化与理念,如何决定了公司的模样。
但故事还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因为拥有正确信念的公司,何止千万,真正完成转型的,却凤毛麟角。信念再坚定,如果它无法让文化、业务架构、组织架构、技术架构这四个子系统接口对齐、协同转动,那么转型,依然只会停在半路。
什么叫"真正完成"?领先者身上,这四个子系统究竟是如何被接成一个整体的?而当它们真正耦合,又会涌现出怎样的能量?
第六篇(最终篇)· 真正跑通的公司,都完成了一场“系统性建设”。 我们将从阿里巴巴、DBS、摩根大通这几场真正把四个子系统耦合在一起的战役说起,并借组织理论中的复杂系统论,为整个五年的故事,完成最后的合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