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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元和十年，南下的船上，白居易在摇晃的灯下读元稹的诗，眼睛发痛，灭了灯，坐在黑暗里，听逆风吹浪，拍打船舷。
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两个失眠的人，隔着长江和蜀道遥遥相照。写着写着，天就亮了，「笼鸟槛猿俱未死，人间相见是何年。」
汉洋说，小时候背这些诗，以为是诗人在书房里正襟危坐、灵光乍现写出来的。
直到自己也熬过许多通宵，才读懂《与元九书》开头「夜长少睡，引笔铺纸，悄然灯前，有念则书，言无铨次」，是怎样混乱的头痛。
那些前后不太连贯、蒙太奇般的碎片，正是失眠者的脑海中，不断闯入的念想。
《全唐诗》里，写失眠最多的诗人是谁？李白二十首，韦应物二十一首，杜甫四十六首。
排第一的，却是号「乐天」的白居易，整整五十六首。不是他特别睡不好，而是他留下的诗实在太多，多到覆盖一生中的每一种夜晚。
青年白居易是前途大好的翰林学士。冬夜在宫中值班，起草完诏书，温一杯残酒，「连铺青缣被」，和同事同盖一床绢被、共枕一条长枕，如此睡了一百多个晚上。
后来他被贬江州，诗里的夜越来越长。
三十九岁那年，长女金銮子夭折，白居易「夜半十起」，连续四年，一千三百个夜晚，再无一夜安眠。
中年，经历彻骨悲苦，白居易越来越多写到他以外的失眠者，长安宫中、城中、城郊，比如唐明皇，比如白头的宫女，村中臂痛难眠的老人。
晚年，白居易以高干待遇退居洛阳，在家搭了一顶北方游牧民族的青毡帐，铺着白猿皮褥，写下一首首水平堪比乾隆的炫富诗。
他终于睡着了，还要骄傲地睡一轮回笼觉：「鸡鸣一觉睡，不博早朝人。」
白居易没当过宫女，也没当过太上皇，却能写出「孤灯挑尽未成眠」的李隆基。他和他们，和我们，共享过同一种体验：失眠。
一千年后，我们仍有着同样的身体，辗转反侧难眠的时候，眼皮发沉、手脚麻木、心悸胃疼，凌晨三点被老鼠蟑螂啃东西的声音逼疯。
全世界失眠，无法入眠的时刻，是我们与古人内心世界的交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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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图片：
传杨子华或阎立本《北齐校书图》宋摹本 波士顿美术馆藏
平安时代《源氏物语绘卷》柏木之二 德川美术馆藏
平安时代《病草纸》《不眠之女》三得利美术馆藏
传仇英《浔阳送别图》局部 纳尔逊阿特金斯博物馆藏
袁江《琵琶行图轴》新乡市博物馆藏
狩野山雪《长恨歌图卷》局部 切斯特·比蒂图书馆藏
提到的故事：
白居易与钱员外禁中同直、灯前对饮、连铺同寝：白居易《冬夜与钱员外同直禁中》：「夜深草诏罢，霜月凄凛凛…」
武元衡上朝途中遇刺：旧唐书 卷一百五十八 武元衡传：「十年六月三日，将朝，出里东门…」
白居易越职言事，贬江州司马：旧唐书 卷一百六十六 白居易传
白居易江上船中灯下读元稹诗：白居易《舟中读元九诗》：「把君诗卷灯前读，诗尽灯残天未明…」
元稹闻讯垂死病中惊坐起：元稹《闻乐天授江州司马》；
《与元九书》写于失眠之夜：旧唐书 卷一百六十六 白居易传 载《与元九书》：「浔阳腊月，江风苦寒，岁暮鲜欢，夜长少睡。引笔铺纸，悄然灯前，有念则书，言无铨次」（并见 全唐文 卷六百七十五）
庐山草堂通宵写信，写到天亮：白居易《与元微之书》（全唐文 卷六百七十四）：「微之微之，作此书夜，正在草堂中山窗下…」
太上皇「孤灯挑尽」，宫中本应燃烛：白居易《长恨歌》；参见《唐宋传奇选》《长恨传》注
方士上穷碧落下黄泉，杨贵妃说出七夕密誓：陈鸿《长恨歌传》（太平广记 卷四百八十六 杂传记三 《长恨传》）
乐天作歌，陈鸿作传：陈鸿《长恨歌传》篇末：「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乐天自校书郎尉于盩厔…鸿与琅琊王质夫家于是邑，暇日相携游仙游寺，话及此事，相与感叹…乐天因为《长恨歌》」
上阳宫女被贬入深宫，一生未见君王：白居易《上阳白发人》及其自注：「天宝五载以后，杨贵妃专宠，后宫人无复进幸矣。六宫有美色者，辄置别所，上阳是其一也。贞元中尚存焉」
女尚书与宫中「六尚」：新唐书 卷四十七 百官志二「宫官」；并参《唐六典》卷十二
新丰老翁夜里自己砸断胳膊以免征南诏：白居易《新丰折臂翁》：「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将大石捶折臂…」
女儿金銮子周岁，白居易说归隐要推迟十五年：白居易《金銮子晬日》：「若无夭折患，则有婚嫁牵。使我归山计，应迟十五年」
金銮子夭折后，一夜醒来十次：白居易《和微之诗二十三首·和晨兴因报问龟儿》：「西院病孀妇，后床孤侄儿。黄昏一恸后，夜半十起时…」
四年里一千三百个失眠夜：白居易《冬夜》：「长年渐省睡，夜半起端坐…如此来四年，一千三百夜」
晚年的暖帐、温炉、青兔褐、白猿皮：白居易《三年冬随事铺设小堂寝处稍似稳暖因念衰病偶吟所怀》：「暖帐迎冬设，温炉向夜施…」
白居易家里的「蒙古包」：白居易《青毡帐二十韵》：「北制因戎创，南移逐虏迁…」
「安得万里裘」：白居易《新制布裘》
宰予昼寝，朽木不可雕：《论语·公冶长》：「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
吃了睡，睡了吃：白居易《慵不能》：「午后恣情寝，午时随事餐…」
回笼觉：白居易《晓寝》：「鸡鸣一觉睡，不博早朝人」 卧迟灯灭后：白居易《秋雨夜眠》
蚊子扰人睡眠：韦庄《不寐》：「蚊吟频到耳，鼠斗竞缘台」
舒元舆养猫捕鼠：舒元舆《养狸述》（全唐文 卷七百二十七）：「缸死睫交…」
舒元舆卷入甘露之变被腰斩：旧唐书 卷一百六十九 舒元舆传；资治通鉴 卷二百四十五 大和九年
提到的诗文：
白居易《冬夜与钱员外同直禁中》
白居易《舟中读元九诗》
元稹《闻乐天授江州司马》
岑参《逢入京使》
白居易《与元九书》
白居易《与元微之书》
白居易《琵琶行》
李白《月下独酌》
李商隐《夜雨寄北》
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白居易《长恨歌》
陈鸿《长恨歌传》
韩翃《寒食》
李商隐《马嵬》
白居易《上阳白发人》
白居易《新丰折臂翁》
白居易《金銮子晬日》
白居易《和晨兴因报问龟儿》
白居易《冬夜》
白居易《三年冬随事铺设小堂寝处稍似稳暖因念衰病偶吟所怀》
白居易《青毡帐二十韵》
白居易《新制布裘》
孟浩然《春晓》
白居易《春寝》
白居易《慵不能》
白居易《晓寝》
白居易《秋雨夜眠》
韦庄《不寐》
舒元舆《养狸述》
苏轼《后赤壁赋》
普鲁斯特《在斯万家那边》
唐代诗人写失眠的数量（李白20首、韦应物21首、元稹25首、杜甫46首、白居易56首）：魏淑丽《唐诗中的“不寐”现象研究》；于雪莹《唐代涉“不寐”诗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