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疲劳》是我读莫言的第四本书。读他的书如饮烈酒,如食辣椒,还像喝极苦的咖啡,感受滚烫的浓郁从舌尖顺着食道划过胸腔,到达自己身体的核心,难受又爽得欲罢不能。
在他的笔下,世界是这么美丽,西门闹轮回到猪世的时候,月光照在院里的树上,西门猪被这美景打动,对着美丽的月亮无限幻想。在书里,那灰突突的大地,那些庄稼那些树,斑驳的倒影甚至冻死猪的雪地都蒙上了魔幻的面纱。
在他笔下,世界是这么残酷,西门闹六道轮回,先为驴,俊美聪明,有火必撒。后为牛,勤恳忠诚,有人的智商,精准到没有踏错过一步耕地。后为猪,开始享受当下,对异性的肯定和称王称霸欲望淡然,思考为啥自己活着。到了狗世,忠诚护主,冷眼看人世间的各种“求不得”。生来死去,富贵爱情,命运和我执从来都是冲突的。西门闹变得智慧、桀骜、英俊、忠诚、痛苦、惊讶、麻木、慈悲、接受、累了、放下,他才终于轮回成人。人总是在自己最在乎的事上怎么也不如意,而死亡也常常意外降临,容不得人珍惜自己所拥有的美好。
可是啊,人只要活着就有欲望,在这本书里,转世而来的动物像人,而人们则像动物。蓝脸追求单干的自由,金龙对权力和金钱的渴望,蓝解放过不了情关,洪泰岳信仰崩塌,蓝开放吞不下上一代的苦果,我认为最后他自尽不光因为不能与庞凤凰结婚,也因为回顾了自己从小被父亲抛弃母亲又死于癌症的人生,得不到爱情只是最后的稻草。人们发疯,斗争,互相攻击又抱团取暖,在一起生活又孤独地过着日子,时间流走,最后家族血脉消失,好像没有存在过。
西门闹投胎路上刚开始一万个不甘。而小说一开始,人们建立起新的秩序,迅速佩戴好自己的新身份,打破一切,摧毁一切,改天换地,却不知等待他们的依然是动荡与残酷,只要活着就没有一刻停歇。
书里有太多泪目的时刻,白氏因为曾是西门大太太而一辈子直不起身,金龙为了能彻底摆脱西门的血统追求进步,不惜冲着养父泼油漆,把西门牛父亲活活烧死在地里。刁小三死的时候还挺立着身体,他的上一世会是多么英武啊。人人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被时代的洪流裹挟。蓝解放曾经和父亲一起单干,坚持了这么久,结果金龙的一句“你将来没老婆娶”就让他与父亲决裂,献出西门牛。他想不到,为了这一句“老婆”,他的大半生将会付出什么。
莫言描写爱情给我印象极深,让我想起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人在既定的人生轨道上走,唯有爱情来了,让他像觉醒,又像发疯,不顾世俗眼光和已经拥有的物质,主动脱离以往内心建立起来的人生该有的路线
西门闹原本已经在做驴的时候接受认蓝脸为主,却想不到文革时做牛,死在儿子手中。文革结束迎来改革开放。社会人又建立起新的秩序,曾经的黑五类摘帽做生意,进入了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年代。
为什么阎王偏偏让西门闹去轮回六世?他想让西门闹彻底明白:你想要什么,就偏没有什么。做驴让他认下人做主人,仍存骨肉亲情之盼。做牛让他被亲儿子打死,打破人伦的底线。做猪看这世间又一次翻天覆地,原来当初的自己只是芸芸时代牺牲者的小小一个。他仍然在乎家族的血脉,死于河中救孙。做狗时则看透世间情债。做猴时彻底麻木,纯做猴。但这还不够。在他彻底放下之时,阎王让他转世成人,大头儿蓝千岁由于是近亲结婚的孩子,他注定活不长久,也就是说带着六世记忆的他,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家族绝后。
我读完的时候想为什么莫言没有陷入虚无主义?他在最后密集地写了所有人的死亡。不管是事业上升期的金龙和还是吃不到红利就急眼的洪泰岳。终于和庞春苗结了婚的蓝解放立刻就遭遇了春苗之死。太多的死亡突然发生,像美剧死神来了。他们死前会想什么呢,不管啥欲望都化为乌有,唯有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过去的怅枉。拼命抗争、复仇、执念坚守,可时代推着所有人走,很多努力看起来徒劳。
蓝解放为了爱情抛妻弃子六亲不认,放弃好工作背井离乡住地下室,但他第一次感谢自己被生出来,因为遇到了爱情,一切痛苦烦恼都没了,只剩下不停地感恩,谢谢来这一世遇到了爱情。
但是从金龙的角度上来看,他不理解蓝解放,他从小就英俊潇洒。不缺被女人追。他没有蓝解放的容貌焦虑,所以他跳出了情网,跳进了纸醉金迷。好比我们不理解他人的痛苦,因为我们未经历他人的人生。
这里就要提到蓝脸,书里唯一坚持做自己的人,其实他是继承了西门闹的思想和认知(这种认知很前卫,但在早年只会带来痛苦)。但正是因为他有相当强大稳定的内核,才守到了属于他的时代(地分到户),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死时没受罪。
已经轮到狗世的西门闹,把这一切都看透了。他来到了蓝脸家的坟前,看着自己做驴做牛做猪时的坟的时候,他哭了。他又看到了金龙给自己修的坟。那一刻他对那些狗兄弟说我死了也要埋在这片土地上。(看到这真的哭了)
对比他刚死的时候在地府被炸得酥脆,也要回人间报仇的心态,狗这一世他看懂一件事:所有身份,都是临时外壳。人、驴、牛、猪,都曾是“我”,可死亡之后,全都只是埋在同一块土里的遗骸。人间的审判、恩怨、对错,在大地面前很短暂。
人世也好,六界也罢,恩怨、名誉、仇恨,是转瞬即逝的一场梦。“一切来自土地的都将回归土地”。
土地是执着的容器,也是放下的归宿。在这片大地上,人们换了一代又一代,所有人都在执着,都在折腾,都在疲劳。但一切都是如此渺小,生命沧海一粟。土地承受一切欲望与痛苦,最终把所有躁动不安的灵魂收回。
西门闹恨过这片土地上的人,这片土地承载他的苦难;可这片土地,也是收纳他所有躯壳的归宿。恨与归属,同时存在。
魂魄流转,肉身归土。
人总在逃避自己命运的时候迎来自己真正的命运。在一次次轮回、一次次死亡、一次次埋葬之后,他遇见了真正的命运,接纳自己与这片土地无法分割的宿命,那才是终极的安宁。
说实话,这本书对我影响挺大。因为这段时间也旁观或者说经历了一些事情,让我忍不住联想到书里的内容。突然就觉得自己看啥都没这么重了。大家都说看书多是好事,但每个人的经历都是相对单薄的,如果看了这么多像生死疲劳这种宏大叙事的书很容易陷入虚无主义。这种情况有两面性,有点儿消极,但是也容易想得开。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吃饭的时候,干活的时候,甚至上厕所的时候,书里的片段还会从脑中冒出来。
人生是一个越活越唯心的过程。年轻的时候觉得世界当然是唯物的,唯心主义是荒谬的。但是现在想想生命里有什么是自己能把控得住的呢?
求不得,放不下,折腾累了,然后呢?
然后大概就是,再活一阵子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