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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问你一个问题，上一次你跟别人争论，你心里有多确定自己是对的？如果100分，你会给自己打多少分？我在做一对一咨询的时候，经常遇到一种情况。一个人做决定的时候信心十足，你问他为什么，他能给出三四条理由，条理都很清楚。但是过一段时间再回头看，那三四条理由几乎都不成立。奇怪的地方在于，他当时不是在说服我，他是真的相信自己那套理由。
上一期我们讲了第一层，能力不足的人看不见自己的不足。那只是问题的一半。今天讲第二层，我们凭什么觉得自己想对了。这一层比第一层更难，因为第一层至少还有一个能力可以衡量，而这一层靠的是感觉。邓宁在书里说，这种“我很确定”的感觉不是凭空来的，它有几个固定的来源，而且这几个来源，跟判断准不准关系不大。简单来说，把握感和准确率是两件事。你可以很有把握地错，也可以没什么把握地对。
第一个来源是理由。只要我们能给出一个理由，我们就会觉得自己是对的。注意，起作用的不是理由的质量，而是理由有没有。人能说出一套解释，心里就踏实了。哪怕这套解释是临时拼出来的，只要它听起来顺，我们就会信它。人很多时候不是先有判断再找理由，而是先有了感觉，再回头给它编一套理由。
这个现象有一个专门的名字：解释深度错觉。有研究者做过实验，先让一些人评价自己对某个政策、某个产品的原理有多了解，再请他们把这个原理一步一步讲出来。讲完之后，再问一遍同样的问题，很多人的评分明显下降了。原因很简单，讲的过程暴露了一件事，他原来的“我懂”，其实只是“我听过”。
第二个来源是流畅。一个念头来得快、来得顺，我们就会觉得它更可能是真的。这种感觉大部分时候是靠谱的，因为熟悉的东西确实往往更可靠。但是它也会出错。一家公司名字好念，人们会更看好它的前景。一句押韵的话，人们会觉得它更有道理，哪怕那句话的意思经不起推敲。押韵的废话，听起来就是比不押韵的实话更像真理。我们错把处理信息的轻松，当成了信息本身的准确。
第三个来源是我们对自己的整体印象。我们心里都有一个“我是什么样的人”的笼统概念，比如我一向数学不错，比如我在文字上比较有感觉。遇到具体的事，我们不是重新算一遍，而是直接从这个印象里往下套。我是这样的人，所以我这次应该也做得好。麻烦在于，这个印象一旦形成，就很难被单独一次的失败修改。一次失败会被当成意外，一次成功会被当成印证。久而久之，这个印象越来越结实，而它跟事实的关系越来越远。
这三个来源合起来，就解释了一个很常见的现象。一个信心十足的人，和一个判断准确的人，完全可以不是同一批人。投资里，最敢重仓的人常常不是最懂的人。医疗里，最有把握的那个诊断不一定是最对的那个。我们自己考试估分也是，出考场的时候最笃定的那道题，往往就是错的那道。区别在于，一个人用的是理由、流畅和印象，另一个人用的是结果。
那有人会说，多做几次，有了经验，总会变准吧。邓宁的回答不太乐观。他专门用了一章来讲，为什么经验和反馈不一定带来洞察。
我们通常相信，一个人经历得越多，判断就越准，去看过世界，才有自己的世界观，其实不然。书里有一个实验，1948年，心理学家斯金纳把一群鸽子关进箱子里，先让它们饿着。然后他做了一个安排，不管鸽子在做什么，每过15秒就投一次食物。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有意思。鸽子们开始重复自己在拿到食物那一刻正在做的动作。有一只不停地上下摆头，另一只逆时针转圈，还有一只用头去撞箱子的一个角落。它们以为自己找到了规律，以为是自己的动作换来了食物。其实投食的时间是固定的，跟它们做什么毫无关系。
斯金纳把这个现象叫迷信行为。我们看鸽子觉得好笑，但是人也一样。很多时候我们只能从结果里学习，而好结果并不一定来自好选择。正确的做法有时候没有好结果，随意的做法有时候反而成了。就像鸽子转圈的时候刚好来了食物，于是它就一直转下去。人比鸽子麻烦的地方在于，鸽子不会为自己的动作编理由，人会给。你做成了一件事，你不只会重复那个动作，你还会总结出一套方法，给它起一个名字，然后在下一个场合继续用。这套方法有可能是对的，也有可能只是那一次运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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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里讲了几层原因，说明经验为什么靠不住。第一层是反馈的或然性。行为和回报之间不是必然关系。你热情待客，有时候成交，有时候反而让人反感。你死缠烂打，通常招人讨厌，但偶尔也能成。问题在于，做这行的人几乎都觉得自己那套方法是对的，就像鸽子觉得转圈管用一样。现在做短视频的人也有类似的体验。一条视频突然爆了，你会觉得自己摸到了方法，其实可能只是平台推了一波流量。下一条照着做，数据又回去了。
第二层是反馈的不完整性。你能看到这么做的结果，但你永远看不到如果当初没那么做的结果。你选了这个专业，你不知道选另一个会怎样，因为回不去了。你留在这家公司，你不知道去了另一家会怎样。缺了这条对照，你就没有办法判断当初的选择到底对不对。我们不是在学习，我们是在看一个只有一条时间线的故事。
第三层是反馈的隐蔽性。有些行为的后果，你永远不会知道。比如你在一次聚会上喝多了失态，你可能永远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对你有了别的看法，也不知道自己丢掉了什么机会。后果发生了，但是你看不见。职场里更常见。没有人会告诉你，你开会讲话让人抓不住重点。不是他们坏，是这件事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第四层是反馈的不明确。这回你知道结果了，但你不知道是什么导致的。你约人被拒了，是因为说话方式，还是因为外形，还是因为对方那天心情不好？现实很少只给一个原因。而且我们还有确认偏见，会主动去找支持自己原有想法的证据，忽略掉别的可能。于是你很可能在错误的方向上一路努力。
还有一层，就算有反馈，反馈本身也可能是失真的。为了不尴尬、不引起冲突，人和人之间倾向于给正面的评价，绕开负面的评价。有一个研究让参与者给别人传话，如果消息是好消息，参与者会如实传达，如果消息是坏消息，很多人会选择不说。你以为你收到的是反馈，其实它是被修饰过的。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我们不愿意反思，而是反思要有效，前提是反馈必须真实、完整、及时。而现实里的反馈，大部分不满足这三个条件。再加上我们本来就有的那些偏差，确认偏见、自利偏见、禀赋效应，我们很容易以为自己在反思，其实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又确认了一遍。
这个道理放在生活里，你会看到很多熟悉的现象。工作十年的人和刚入行的人，判断不一定更准。过得越顺的人，越可能觉得自己那套方法一定对。因为顺的时候，收到的反馈看起来都是正向的，也就没有人会来提醒他哪里不对。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经验有时候会变成负担。一个人做一件事做得久了，会形成一套自己的手感。这套手感里确实包含很多真实的经验，但是它同时也包含了很多从来没有被验证过的结论。手感越强，他越不会去检验它。所以在有些领域，老手翻的跟头会比新手更重。因为新手知道自己不懂，老手却以为自己懂。
无知的人，往往更自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