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365系列 第108期：《铁与血：德意志的统一（1871年）》

听众朋友们好，欢迎收听《历史的混响》，我是夕洋洋。今天是我们历史365系列的第108期。上一期我们讲了日本的明治维新，一个东亚岛国在西方冲击下通过自上而下的改革迅速崛起。而几乎在同一时期，欧洲中部也发生了一场深刻的变革。长期以来，那片土地上散落着几十个大小邦国，讲着同一种语言，却各自为政，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国家。直到1871年，一个叫普鲁士的邦国用三场战争，把这片破碎的土地捏合在了一起。德意志帝国的诞生，彻底改写了欧洲的权力版图。今天这一集，我们要讲的就是德意志的统一。

1815年维也纳会议之后，德意志地区成立了由三十九个邦国组成的邦联。这些邦国各有各的君主、军队、关税和法律。邦联有一个设在法兰克福的议会，但它没有实权。在邦联之内，有两个实力最强的成员：一个是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统治下的多民族帝国，长期占据着德意志邦联的主席位置；另一个是普鲁士，霍亨索伦王朝统治下的北方强国，领土从莱茵河延伸到波罗的海。奥地利希望维持现状，普鲁士则逐渐萌生了取而代之的野心。

但统一不是只靠野心就能实现的。在政治统一之前，经济的力量已经在悄悄地拆掉邦国之间的墙。1818年，普鲁士在自己境内废除了内部关税，建立了统一的税则。随后，它邀请其他德意志邦国加入一个关税同盟。这个同盟从1834年正式运转，逐渐把绝大多数德意志邦国纳入了同一个市场。在同盟内部，货物可以自由流通，不用再每过一个邦国就交一次税。与此同时，铁路从1830年代开始铺设。到1870年前夕，普鲁士的铁路里程已经是奥地利的两倍。货物、人员和资本在德意志大地上的流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快、更便宜。经济上的联系越紧密，政治上分裂的成本就显得越高。统一的经济基础，在枪炮打响之前就已经铺好了。

真正把统一推上快车道的，是普鲁士的政治和军事改革。1857年，威廉成为普鲁士摄政王，后来加冕为国王威廉一世。他任命罗恩为战争部长，重组普鲁士军队；任命毛奇为总参谋长，重新设计作战指挥体系。扩军需要钱，议会里的自由派议员不肯轻易批准预算，宪政危机随之爆发。1862年，威廉一世任命俾斯麦为首相，来解决这场危机。俾斯麦在下议院预算委员会发表了一场演说，说出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当代的重大问题不是靠演说和多数决议就能解决的，而是要靠铁与血。很多人把这句话理解成对暴力的崇拜，但俾斯麦的意思其实更具体：铁，指的是一个国家生产钢铁和其他战争资源的能力；血，指的是在需要的时候使用这些资源的决心。他不是在鼓吹好战，而是在说，统一这件事，最终要靠实力来定。

俾斯麦没有等太久。第一场战争在1864年爆发。起因是北方的石勒苏益格和荷尔斯泰因两个公国，它们与丹麦国王存在继承关系上的纠葛。俾斯麦抓住这个机会，联合奥地利共同对丹麦开战。丹麦战败，被迫放弃这两个公国。普鲁士和奥地利随后约定，普鲁士管理石勒苏益格，奥地利管理荷尔斯泰因。这个安排是俾斯麦故意留下的伏笔：荷尔斯泰因与奥地利本土不相连，被普鲁士的领土隔开，摩擦迟早会发生。普丹战争是俾斯麦推行“铁血政策”的第一战，也是他试探奥地利和欧洲列强反应的一步棋。

摩擦果然来了。1866年，普鲁士以奥地利在荷尔斯泰因的管理问题为借口，联合意大利对奥地利开战。意大利刚刚走上统一之路，与奥地利在威尼斯地区有领土争端，自然愿意站在普鲁士一边。普鲁士军队装备了后装步枪，铁路把兵员和物资迅速送到前线，毛奇的指挥体系让普鲁士的动员和调动比奥地利快得多。7月3日，双方在波希米亚的萨多瓦展开决战。普鲁士的兵力集中和战术效率在战场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奥地利军队遭受重创。奥地利被迫求和，退出德意志邦联，不再插手德意志事务。普鲁士吞并了支持奥地利的几个邦国，并把美因河以北的各邦组成了北德意志联邦。至此，德意志统一只剩下了南方的几个邦国，而挡在它们和普鲁士之间的最后一道障碍，是法国。

法国为什么在意德意志的统一？因为一个统一而强大的德国出现在法国东边，会彻底改变欧洲大陆的力量对比。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一直在留心普鲁士的动向。俾斯麦很清楚，要让南方的巴伐利亚、符腾堡等邦国心甘情愿地加入进来，最好的办法是让它们面对一个共同的外部敌人。这个敌人很快就出现了。

1870年，西班牙王位出现空缺，有人提议让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的远房亲戚利奥波德亲王去继承。法国对此强烈反对，要求普鲁士保证永远不接受西班牙王位。威廉一世在埃姆斯温泉疗养时接见了法国大使，双方谈得并不愉快。威廉把会谈情况用电报通知了在柏林的俾斯麦。俾斯麦拿到电报后，删改了几处措辞，把原本还算平和的表述变得简短而强硬，然后公布了出去。这份经过编辑的“埃姆斯密电”在巴黎和柏林同时激起了愤怒。法国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于1870年7月对普鲁士宣战。俾斯麦达到了目的：在法国看来是普鲁士的挑衅，在德意志各邦看来则是法国主动入侵。南方的巴伐利亚等邦国履行与普鲁士的同盟义务，加入了战争。

普法战争的速度和结果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料。普鲁士军队动员迅速，铁路把兵力投送到前线，毛奇的指挥让普军始终占据主动。9月1日，色当战役打响。法国军队被围困在色当要塞，拿破仑三世本人也在军中。普军的火炮占据了周围的高地，法军突围无望。第二天，拿破仑三世下令投降，他本人成了俘虏。消息传到巴黎，第二帝国崩溃，共和国宣告成立。但战争并没有就此结束。普军继续向巴黎推进，围困了这座城市。法国的新政府虽然组织了抵抗，但无法扭转败局。

1871年1月18日，在巴黎郊外的凡尔赛宫镜厅，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仪式举行了。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在这里被宣布为德意志帝国的皇帝。选择这个地方、这个日期，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凡尔赛宫是法国王权的象征，镜厅是路易十四时代炫耀法国荣耀的地方。德意志帝国选择在这里加冕，等于把法国的屈辱刻进了自己的诞生之日。威廉一世本人对这个“德意志皇帝”的头衔并不十分热衷，但俾斯麦和在场的人们用呼声完成了这个程序。一个统一的德意志帝国，就这样在战胜国的宫殿里诞生了。

德意志统一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德意志本身。一位英国政治家在统一完成后评价说，这是比法国大革命更重大的政治事件，欧洲的权力平衡被彻底摧毁了。在此之前，中欧是一片分裂的缓冲地带，法国、俄国、奥地利可以在那里相互牵制。统一后的德国，人口、工业潜力和军事力量都超过了周边的中等强国，它坐在欧洲大陆的中心，成为一个任何邻国都无法单独战胜的巨人。旧的均势逻辑被打破了。此后的欧洲政治，在很大程度上围绕着如何应对这个新的德国而展开。俾斯麦在统一之后的外交努力，也正是为了安抚邻国的恐惧，防止它们联合起来包围德国。但那个由他亲手创造出来的巨大力量，最终将走向何处，已经不再完全由他掌控了。

回顾今天的内容，德意志的统一是经济整合、军事改革和外交博弈在几年之内密集交汇的产物。关税同盟和铁路在统一之前已经把各邦国的经济连接在一起。俾斯麦利用普丹战争、普奥战争和普法战争三场冲突，一步步排除了奥地利和法国的阻碍。1871年1月18日，威廉一世在凡尔赛宫镜厅加冕为德意志皇帝，一个统一而强大的民族国家出现在欧洲中央。这个新国家的诞生，终结了中欧数百年的分裂，也颠覆了维也纳会议以来苦心维持的欧洲均势，为此后几十年的国际关系埋下了深刻的张力。

感谢收听今天的《历史的混响》，我是夕洋洋。下一期，我们要对整个第三单元“近代的曙光”做一个阶段性的小结。从大航海到文艺复兴，从宗教改革到工业革命，从美洲的独立到德意志的统一，这四五百年里，世界是如何一步步从分散走向整体，从农业文明走向工业文明的？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