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松鼠每天爬上最高的树梢,只为了远远地看一眼对面山坡上那只花栗鼠——有些喜欢,藏在风里比说出口更好听。

在城郊那片老林子里,银杏树是最高的一棵。树干粗得三个小动物手拉手才能抱住,树冠摊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大伞,秋天的时候哗啦啦往下掉金黄色的叶子,铺一地碎金子似的。松鼠就住在这棵树的半腰处,一个树洞里。洞不大,刚好够它蜷起来睡觉,旁边还塞了几颗风干的橡子。
它每天都要爬到树顶去。这件事说来有点傻——松鼠爬树是天经地义的,可爬到顶上去吹风,什么也不干,就有点不太对劲。狐狸路过的时候仰头看过它一次,回去跟刺猬说:“那家伙怕不是脑子有毛病。”刺猬推了推鼻梁上的小圆眼镜,说:“你才脑子有毛病,人家那叫情怀。”狐狸翻了个白眼走了。
其实松鼠自己也知道,爬到树顶什么也做不了。风大的时候能把它的尾巴吹成一面旗,雨后的树皮滑溜溜的,有两次它差点儿出溜下去。但它就是忍不住。每天傍晚,太阳从西边那排山脊上往下掉,把云烧成一片橘子色的时候,它就开始往上爬。爬到最高处那根枝桠上坐好,两只前爪揣在胸前,像个小老头似的。
它在看对面山坡上的一棵老槐树。
那棵槐树上住着一只花栗鼠。花栗鼠的腮帮子特别能装,秋天的时候两边鼓鼓囊囊的,跑起来像两团晃悠的毛球。松鼠从来没跟它说过话。一次也没有。倒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一次它鼓起勇气从银杏树溜下来,穿过那片灌木丛,都快走到槐树底下了,结果花栗鼠正好从树洞里探出脑袋来,它吓得扭头就跑,跑出十几步又假装在地上找橡子,演技烂得连蚂蚁都看出来了。
后来它就想了这么个笨办法——爬到树顶上去看。反正隔着那么远,花栗鼠发现不了它。它每天看着花栗鼠从树洞里出来,先伸个懒腰,然后蹲在枝桠上啃松子,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有时候花栗鼠会跟路过的麻雀说话,脑袋歪来歪去的,像在认真听。松鼠在对面看着,也忍不住歪一下脑袋。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松鼠照旧爬到树顶,结果发现对面槐树上的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雪,花栗鼠的树洞口挂着两条冰溜子,像小小的门帘。它等了三天,花栗鼠一直没出来。第四天它急了,连滚带爬下了树,蹚着雪跑到槐树底下。树洞里黑乎乎的,它把耳朵贴在洞口听了半天,听到里面有细细的呼吸声,还有磨牙的动静——花栗鼠在冬眠呢,睡得很沉,做梦大概还在啃松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