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我看过一篇叫 Why I Quit Google 的文章。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开律所,我也要写一篇 Why I Quit Big Law。没想到离开快四年,我才终于想清楚一点点 why。
这一期是一次性讲完的三部曲。
你会听到
Part 1|我能做好这份工作,但我不想要这样的人生
我离开律所的时候,不是在最痛苦的时候,恰恰是在状态蛮舒服的时候。两家美资所,第二家活少、钱多、老板好、Work Life Balance是市场上非典型的——我已经得到了市面上对我来说最好的工作,可我还是不想干。
这一部分讲我这几年的错误答案排除:先排除「是不是我能力不行」——从凌晨三点中环写字楼的灯,到那个我以为要一夜学会、其实要学十年的东西;再排除「是不是第一家环境太差」——第二家律所像一次控制变量实验,活少钱多好老板,答案还是一样;最后排除「是不是因为我看不到成功」——就算有人保证我会成功,我还是不想留。
排到最后,只剩一个最本真也最虚幻的问题:这到底是不是我要的人生?心理咨询师让我形容心里那个独属于我的东西,我说它像一根尖尖的、硬硬的、冰冷的小冰锥。Big Law 不是完全不能激活它,只是被激活的时刻太少了。天性不能被压抑,只能被引导。真正辞职的时候并不戏剧性。
至此,我终于分清了「我做不到」和「我不想要」。
Part 2|明明已经想走,为什么还是走不了?
高薪行业最奇怪的一件事,是很多人早就知道自己不想一直做下去,每天都在喊想辞职,但一年、两年、三年、五年过去,走掉的是少数。
这一部分讲金手铐到底是怎么一副手铐:它不只是工资高——年级对应薪资,下一年赚多少是确定的,「再待一年」永远显得合理;还有你在第一笔工资到账前就付掉的昂贵入场券,沉没成本和优绩主义让你越陷越深;还有被工作吃掉的「冗余」,高薪等于一个人干两三个人的活,它消耗的不只是工时,还有注意力、情绪容量和对未来的想象力;还有被高收入养高的生活成本,钱从高级写字楼来来,又回到楼下的高级商场去;还有极细的专业化,刀磨得很锋利,走出房间发现外面未必需要这把刀;最后,还有一份「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人生」——「我是律师,我在大所」,故事自动成立,而想走的时候,你欠所有人、也欠自己一个解释:为什么?
我离开第一年账面少赚一百多万,所以我绝对有资格说我是真的不想干了。但我也想说:我不轻易劝别人离开,因为承担代价的是做选择的人,不是我。
Part 3|离开以后,人生没有自动开始
我花了非常大的代价把时间赎了回来。那离开以后,我是不是就过上了想要的生活?
有一段时间每次生理期我左下牙都痛,我一直以为那颗智齿必须拔了。拍完片医生告诉我——你的左下方根本没有智齿。我已经责怪一颗根本不存在的智齿很久了。这特别像我离开 Big Law 以前的状态:我把很多对生活的不如意都怪给工作,以为拔掉它一切都会好起来。结果,没有。
入职两周,招我进去的大小老板都被裁了;我第一次面对大块、大块的空白,自由到手反而不知道怎么花;金手铐摘掉了,被铐住的感觉还在——以前是律所给我的时间计价,后来变成我自己给自己的时间计价。我也终于识别出,我一直误以为是「懒」的东西,其实是恐惧:越是最喜欢、最重视的事,越害怕认真去做,因为只要一直没真正去做,就可以永远保留一个幻想。
我赎回来的东西里,有三年多的好觉、心理咨询、重新整理过去、尝试新的表达。我没有买到永远快乐笃定的人生,但我终于有条件、有时间去失败了。离开之后走向的不是漂亮的旷野,而是一块空地——荒废它还是种点什么,由你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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莴苣,现居香港,纽约州执业律师。曾就职于国际律师事务所,现为外企法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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