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365系列 第116期:《东方人打败了西方人:日俄战争与亚洲的觉醒(1904-1905年)》

历史365系列 第116期:《东方人打败了西方人:日俄战争与亚洲的觉醒(1904-19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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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众朋友们好,欢迎收听《历史的混响》,我是夕洋洋。今天是我们历史365系列的第116期。上一期我们讲了戊戌变法与义和团,晚清的中国在变法与排外之间反复挣扎,最终在八国联军的炮火中签下了《辛丑条约》。而就在这场浩劫刚刚平息后不到四年,一场新的战争在中国的东北大地上打响了。交战的双方,一个是老牌帝国沙皇俄国,一个是刚刚在甲午战争中击败了中国的日本。战场不在东京,也不在圣彼得堡,而是在旅顺、在奉天、在辽东半岛和朝鲜半岛之间。这场战争只打了一年半,却产生了一个此前两千年从未有过的结果:一个亚洲国家,在一场大规模现代战争中,击败了一个欧洲白人帝国。今天这一集,我们要讲的就是日俄战争与亚洲的觉醒。

要理解这场战争为什么会打起来,得回到十年前的三国干涉还辽。1895年甲午战争后,日本通过《马关条约》割占了辽东半岛。但俄国对东北亚有自己的算盘,它想要一个远东的不冻港,旅顺和大连正是它看中的目标。于是俄国联合德国和法国出面干预,迫使日本把吃到嘴里的辽东半岛吐了出来。日本对此耿耿于怀,视之为奇耻大辱。而俄国自己,则在1898年强行租借了旅顺和大连,又把东清铁路从哈尔滨一路修到了旅顺港。到了1900年义和团运动期间,俄国干脆出兵占领了整个中国东北,事后虽然签了撤兵条约,却迟迟不肯兑现。日本觉得,自己在朝鲜半岛和东北的利益被俄国一步步挤压,谈判谈不拢,剩下的就只有战争了。

1904年2月8日深夜,日本联合舰队在没有宣战的情况下,突然袭击了停泊在旅顺港的俄国太平洋舰队。鱼雷击中了三艘俄国军舰,战争就这样在夜色中开始了。俄国人被这一击打懵了,但他们的主力舰队仍然缩在旅顺港内,依靠岸防炮台和港口的险要地势固守。

陆地上的战斗,比海上更加惨烈。日军从朝鲜登陆,一路向北推进,最终把目标锁定在了旅顺要塞西北侧的一座小山上。这座山海拔只有两百零三米,所以在地图上被标注为“203高地”。谁控制了203高地,谁就能俯瞰整个旅顺军港,用重炮把港内的俄国舰队一艘一艘地炸沉。日军第三军司令乃木希典接下了攻打高地的任务。他面对的是一道由铁丝网、机枪掩体和壕沟组成的现代化防线。日军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正面冲锋,士兵们在俄军的机枪和火炮下成片倒下。乃木希典的两个儿子,也在旅顺的战场上先后阵亡。这场围绕203高地的争夺战,日军先后发动了七十多次冲锋,付出了将近一万七千人的伤亡,才在1904年12月5日拿下了这座山头。高地一到手,日军立刻架起重炮,向旅顺港内猛轰。俄国太平洋舰队的主力,就这样被从陆地上摧毁了。整个旅顺战役的代价是惊人的,日军在旅顺城下伤亡近六万人,而乃木希典回国后面对欢迎的人群,说的第一句话是:“吾乃杀乃兄乃父之乃木是也。”

旅顺陷落后,俄国的败局似乎已经注定。但沙皇尼古拉二世不甘心,他从波罗的海舰队中抽调了精锐,组成第二太平洋舰队,由罗杰斯特文斯基中将指挥,绕过大半个地球,从欧洲一路航行到远东,去驰援那片已经几乎输掉的战场。这支舰队在海上漂了将近八个月,穿过了北海、大西洋、印度洋,航程超过一万八千海里。等它终于驶近对马海峡时,船底长满了海藻,水兵们疲惫不堪,而日本联合舰队的司令长官东乡平八郎,已经在海峡的另一头等了很久了。

1905年5月27日,对马海峡起了大雾。俄国舰队排着纵队驶入海峡,东乡平八郎的舰队突然从雾中杀出,抢在俄国舰队正前方完成了著名的“U型转弯”。这个转向动作极其冒险,因为在转向的过程中,日舰会暴露在俄舰的炮口下一段时间。但东乡赌的就是俄军的反应速度和射击准度。俄军果然没有抓住这个机会。日舰完成转向后,利用速度优势始终占据着俄国舰队的前方和侧翼,用密集的舷侧火力反复轰击俄舰。战斗持续到第二天,俄国第二太平洋舰队几乎全军覆没。三分之二的舰只被击沉或捕获,罗杰斯特文斯基本人受伤被俘。而日本方面,只损失了三艘鱼雷艇。这场海战的损失之悬殊,在世界海战史上都是罕见的。东乡平八郎在开战前对全舰队说过的那句话,后来成了日本海军的格言:“皇国兴废,在此一战。”

战争打到这里,双方都精疲力竭了。日本虽然在海陆两个战场上都取得了胜利,但它的国力已经绷到了极限。俄国虽然远道调兵,后勤线漫长,但它的体量远大于日本。双方都意识到,再打下去,谁也占不到更多的便宜。在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的斡旋下,两国代表在美国的朴茨茅斯坐下来谈判。1905年9月5日,《朴茨茅斯条约》签订。俄国承认日本在朝鲜享有政治、军事和经济上的优越利益;俄国把从中国取得的旅顺口和大连湾的租借权转让给日本;俄国把长春到旅顺的铁路及其一切支线和附属权利、财产、煤矿,无偿转让给日本;俄国还把库页岛南部割让给日本。日本没有拿到一分钱的战争赔款。这个结果在日本国内引发了骚乱,因为民众期待的是一笔巨款,而不是一份几乎没有现金补偿的条约。但从战略上看,日本已经得到了它最想要的东西:在东北亚的主导权。

这场战争最大的冲击,不在谈判桌上,而在整个亚洲的心里。在此之前,近代以来的每一次大规模冲突,都是白人国家击败非白人国家,或者白人国家之间互相厮杀。一个亚洲国家,用一支现代化的海军和一支现代化的陆军,在正面战场上彻底击败了一个欧洲帝国,这在当时被全世界看作一场“种族战争”。消息传到中国,知识分子们受到的震动是双重的。一方面,立宪派从中看到了希望,他们问:日本能通过明治维新和立宪制度在几十年内变得如此强大,中国为什么不能?战后清廷派出了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预备立宪的运动由此启动。另一方面,革命派则从中看到了清廷的无能,他们认为,既然日本能打败俄国,那么推翻一个腐朽的满人朝廷、建立一个现代国家,就更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了。在朝鲜,人们先是感到振奋,以为同为东亚国家的日本会帮助他们摆脱困境,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日本在战争后迅速加强了对朝鲜的控制,最终在1910年正式吞并了朝鲜。在印度,在埃及,在越南,在菲律宾,被殖民的人们都在谈论对马海战的胜利,谈论一个亚洲民族如何用西方的技术反过来击败了西方。日本的胜利,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亚洲民族主义的水面,涟漪扩散到了整个大陆。

日俄战争常被历史学家称为“第零次世界大战”。因为它在很多方面预演了1914年之后的那场大战:堑壕、机枪、重炮、总动员、远洋舰队的调遣、以及一场战争如何通过报纸和电报瞬间传遍全球。但它最深的印记,留在了一个更柔软的层面:一个亚洲国家证明了,西方的军事优势不是天生的种族禀赋,而是可以被学习、被追赶、被超越的。这个结论,对于当时正在黑暗中摸索的无数亚洲人来说,是一道刺眼的光。它未必照亮了正确的道路,但它确实让很多人第一次觉得,黑夜不是永恒的。

感谢收听今天的《历史的混响》,我是夕洋洋。下一期,我们要把目光从战场转向人的内心。1900年,一位维也纳医生出版了一本书,书名很长,叫《梦的解析》。他说,我们对自己的了解,远比我们以为的要少得多。弗洛伊德与潜意识革命,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