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内源性生物钟(Process C)与视交叉上核(SCN)的总指挥机制代谢营养学基础知识介绍

一、内源性生物钟(Process C)与视交叉上核(SCN)的总指挥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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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源性生物钟(Process C)与视交叉上核(SCN)的总指挥机制

一场没有人愿意承认的现代流行病与物种傲慢

在正式翻开马修·沃克教授这本影响了全球上百万读者的巨著《我们为什么要睡觉?》之前,我想先请你放下手头的事,诚实地在心里回答两个问题:

第一,你认为自己在过去的一周里,睡眠充足吗?

第二,你还能回想起上一次完全不用定闹钟、睡到自然醒,而且在整个白天不需要喝下一口咖啡因就能保持神清气爽,是什么时候吗?

如果这两个问题你的答案都是“不”,那么你绝对不孤单。在所有工业化发达国家中,有整整三分之二的成年人无法获得世界卫生组织与美国国家睡眠基金会共同规定的每晚 8 小时睡眠。

我们太习惯把“熬夜”当成勋章了。很多人喜欢把一句格言挂在嘴边,叫作“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英文叫 I'll sleep when I'm dead(至死方休)。但作为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神经科学教授,沃克在书的第一章就用成千上万项临床研究给这句格言判了死刑:如果你抱着“至死方休”的心态去压缩睡眠,你就会更早死去,而且在这短暂的一生中,你的生活质量也会惨不忍睹。

让我们看看科学数据揭示的残酷账单:

每晚的规律睡眠如果少于 6~7 个小时,你的免疫系统就会遭到重创,患上癌症的风险直接增加一倍以上;睡眠不足也是决定你老了以后会不会患上阿尔茨海默病的关键生活方式因素;哪怕只是连续一个星期适度少睡一点,就足以严重破坏你的血糖调节,让你直接跨入糖尿病前期患者的行列;缺乏睡眠还会让你的冠状动脉堵塞、变薄,把你推向冠心病、中风和充血性心力衰竭的悬崖边,同时全面加剧抑郁症、焦虑症和自杀倾向。

更扎心的是对体重的影响:你有没有发现,每次熬夜疲惫的时候,你总是特别想吃高热量的东西?这绝不是巧合。睡眠太少会拉高你体内让你感到饥饿的激素浓度,同时死死压住让你产生饱腹感的激素浓度。最残酷的是,如果你一边痛苦地节食减肥,一边却保证不了充足的睡眠,那么你的节食完全是徒劳的——因为研究证实,在睡眠不足时节食,你减掉的大部分体重都来自你的肌肉,而不是脂肪!

甚至,睡眠剥夺可以在短期内直接致人死亡,至少在两种情况下是如此:

第一种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遗传病,叫作“致死性家族性失眠症”。患者通常在中年发病,短短几个月内就会彻底丧失睡眠能力,目前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药物能帮他们入睡;在完全丧失睡眠 12~18 个月后,患者就会因为大脑和身体基本功能全面衰竭而死去。

第二种致命情况每天都在马路上发生——疲劳驾驶。在美国,平均每一个小时就有 1 个人因为疲劳驾驶死于车祸;更令人震惊的是,疲劳驾驶造成的交通事故总数,竟然超过了酒驾和毒驾事故数量的总和!

纵观整个地球生物界,人类实际上是唯一一种会在没有任何合理生存收益的情况下,故意剥夺自己睡眠的物种。

进化史上的“最大错误”与两个跨越200年的传奇实验

既然睡眠这么重要,为什么在过去几千年里,人类社会一直对睡眠漠不关心,甚至连发现 DNA 双螺旋结构的诺贝尔奖得主弗朗西斯·克里克、古罗马雄辩家昆体良以及精神分析鼻祖弗洛伊德,都没能破解“我们为什么要睡觉”的密码呢?

因为从达尔文演化论的表面逻辑来看,睡眠简直是生物界最愚蠢的行为:当你睡着的时候,你不能去采集食物,不能跟人社交,不能寻找配偶繁衍后代,也不能保护你的孩子,更可怕的是,你在长达几个小时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捕食者的爪牙之下。正因如此,美国睡眠科学先驱艾伦·赫特夏芬曾说过一句振聋发聩的话:“如果睡眠没有提供绝对重要的功能,那么它将是进化过程犯下的最大错误。”

但事实是,迄今为止人类研究过的每一个物种——从苍蝇、蜜蜂、鲨鱼、恐龙的爬行类后代,到鸟类和哺乳动物——全都必须睡觉。过去科学家之所以找不到答案,是因为“我们为什么要睡觉?”这个问题本身问错了,它诱导我们去寻找一个单一的功能。而过去二十年的神经科学复兴告诉我们,正确的问题应该是:“人体内有任何一项生物功能,是不能从良好的睡眠中获益的吗?”数千项研究的答案只有两个字:没有。睡眠不是饮食和运动之外的“第三根健康支柱”,它是另外两根支柱脚下的地基。

那么,究竟是谁在幕后控制着我们每天的睡眠与清醒节奏呢?

在你的身体里,有两套截然不同、各自独立运行的系统共同决定了你什么时候犯困、什么时候清醒:第一套系统,是你大脑深处 24 小时生物钟发出的循环信号,叫作昼夜节律(过程C);第二套系统,是在你大脑中随清醒时间不断堆积、制造睡眠压力的化学物质腺苷(过程S)。

我们先化身科学侦探,顺着两个跨越了整整 200 年的传奇实验,揭开第一套系统——昼夜节律(Circadian Rhythm)的奥秘。

第一个实验发生在1729年的法国。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植物叶子在白天张开、夜晚合拢,纯粹是因为被太阳的光照牵着鼻子走。法国地球物理学家让-雅克·德梅朗盯上了一种特别的植物——含羞草。含羞草的叶子在白天会追随太阳的轨迹张开,到了夜晚就像枯萎了一样垂下来,达尔文后来亲切地称它为“会睡觉的叶子”。

德梅朗先把它放在户外观察,确认它白天舒张、夜晚收起;紧接着,天才的反转来了——德梅朗把这株含羞草放进了一个完全封闭的黑盒子里整整 24 小时,彻底切断外界所有的阳光信号!

结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盒子里,到了白天时段,含羞草依然像沐浴着阳光一样扬扬得意地舒展着叶片;而到了夜幕降临时,哪怕收不到半点日落的信号,它也准时收起叶子整夜下垂!德梅朗用一个黑盒子颠覆了人类的认知:原来生物并不是单纯听从太阳的指令,在生物体内部,有一台自我生成的“内源性”(endogenous)24 小时生物钟,自己就能精准计算时间!

然而,为了证明人类体内也有这样一台内源性生物钟,科学界竟然又等了整整 200 年,而且还带出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意外发现。

时间来到1938年,芝加哥大学的纳塞尼尔·克莱德曼教授和他的年轻助手布鲁斯·理查森,决定拿自己当实验小白鼠,去做一场人类科学史上最硬核的洞穴实验。他们带上了足够 6 个星期的食物、水、全套测量体温与睡眠的仪器,还有两张废弃的高脚医疗床,一头扎进了美国肯塔基州的猛犸洞(Mammoth Cave)最深处——那里深邃到连一丁点儿光子都渗透不进来。因为洞穴深处到处都是爬虫和老鼠,他们想了个绝妙的办法:把高脚床的四只床脚分别泡在四桶水里,就像中世纪城堡周围的护城河一样!

在完全黑暗的地下洞穴里整整生活了 32 天后,长满一脸浓密胡须的两个人走出了洞穴,向世界公布了两个突破性的发现:

第一,人类跟德梅朗的含羞草一样,在彻底切断阳光的情况下,依然保持着规律、可预测的内源性昼夜节律——大约 15 个小时的清醒,伴随着大约 9 个小时的睡眠。

第二,也是最令人震惊的发现:他们两个人在黑暗中循环的“一天”,居然都不是精确的 24 小时,而是确切地超过了 24 小时!当时二十多岁的理查森,每一个睡眠—清醒周期长达 26~28 小时;四十多岁的克莱德曼虽然接近 24 小时,但也始终比 24 小时要长!

今天,在猛犸洞实验过去八十多年后,我们已经用精密实验测出:在隔绝外界阳光的情况下,一个成年人体内生物钟的平均周期大约是 24 小时 15 分钟!正因为我们的天然周期只是“大约一天”而不是精确的 24 小时,科学家才用拉丁语 circa(近似)和 diam(一天)造出了 Circadian(昼夜节律) 这个词。

大脑中央的2万名指挥家(SCN)与全天体温过山车

听到这儿,你肯定会好奇:既然我们每个人脑子里装的这块表每天都会慢 15 分钟,为什么我们生活在地面上时,没有每天晚睡 15 分钟、过不了一个月就彻底黑白颠倒呢?

请抬起你的手指,放在你鼻梁正上方、两只眼睛中间往里走的大脑中央位置。在那里,你左右两只眼睛发出的视神经会交会形成一个十字交叉点,然后再换边往大脑后方走;而就在这个交叉点的正上方,坐落着你的 24 小时中央生物钟——解剖学上叫作视交叉上核(Suprachiasmatic Nucleus,简称 SCN)。

整个大脑有大约 1000 亿个神经元,而视交叉上核只有区区 2 万个神经元。别看它体积微小,它却是你全身生命节律交响乐团的绝对总指挥!每天清晨,当阳光照进你的眼睛(哪怕是阴雨天穿过厚厚云层的阳光),视交叉上核就会对沿着视神经传输的光信号进行“抽样分析”。阳光就像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一块走慢的手表侧面的旋钮,每天早上咔哒一下,把你那块 24 小时 15 分钟的内部生物钟,分毫不差地重置回精确的 24 小时!

在神经科学里,任何被大脑用来重置生物钟的外部可靠信号,都叫作“授时因子”(Zeitgeber,源自德语的“同步器”)。日光虽然是最优先、最强大的第一授时因子,但定时的食物、规律的运动、温度波动甚至定时的社交互动,也都能充当辅助授时因子——这就是为什么双目失明的人虽然看不见光,却依然能够依靠饮食、运动和社交信号维持稳定的 24 小时昼夜节律。

视交叉上核这 2 万个神经元到底指挥着什么?它不仅指挥你什么时候想睡、什么时候想醒,还严格控制着你的饮食时间偏好、你的情绪起伏、你的肾脏产生的尿量、你的新陈代谢率、各种激素的分泌,甚至连人类的出生和死亡时间都受它支配!更有趣的是,统计学家分析历届奥运会数据发现,人类打破奥运会世界纪录的概率并不是全天平均分布的,而是在下午的早些时候达到最大极限——因为那正是人类昼夜节律生理机能的自然波峰!

为了让你直观感受到视交叉上核的强大统治力,我们来看原书的第一张核心图表——《图1:典型的24小时昼夜节律(核心体温)》:

如果从中午 12 点开始测量一个健康成年人的核心体温,你会看到体温从 36.85°C 左右一路往上爬升,到了下午四五点钟达到全天的最高峰(接近 37.15°C);随后,体温曲线掉头向下,随着夜晚就寝时间的临近,体温迅速降到比正午还要低的水平——这种核心体温的主动下降,正是大脑帮你启动睡眠的关键物理信号;到了你入睡大约两小时后(也就是凌晨两点左右),你的核心体温跌入全天的最低谷(约 36.67°C),然后再随着黎明到来慢慢回升。

但是,重点来了!如果今天晚上我把你请进睡眠实验室,让你整夜熬夜通宵、一分钟都不准睡,你的核心体温曲线会变成一条直线吗?

完全不会!哪怕你瞪大眼睛熬了一个通宵,你的核心体温依然会在下午达到波峰、半夜开始下降、并在凌晨两点准时跌入冰点!这向我们证明了一条极其重要的生理学铁律:是昼夜节律在单向统治着你的睡眠与清醒,而不是你的睡眠控制着昼夜节律。无论你睡不睡觉,视交叉上核这台节拍器都会冷酷而坚定地每 24 小时循环一次。

为全球30%的“夜猫子”彻底平反——远古部落的守夜人

既然每个人都有 24 小时的昼夜节律,为什么有的人晚上九点就困得睁不开眼、早上五点就神采奕奕,而有的人不到凌晨两点根本睡不着、早上十点前叫醒他就像要他的命一样呢?

这就是原书第二章揭示的个体差异——睡眠类型(Chronotype)。在全体人类中,大约有 40%的人属于“晨型人”,也就是俗称的“早起鸟”;大约有 30% 的人属于“夜型人”,也就是“夜猫子”;剩下的 30% 介于两者之间(沃克教授自己就属于中间偏夜猫子型)。

长久以来,我们的社会对待这 30% 的“夜猫子”极其不公正。早起的人总喜欢居高临下地给夜猫子贴上“懒惰”“不自律”“意志力薄弱”的道德标签,觉得他们只要狠下心就能早睡早起。但现代遗传学和神经科学给出了斩钉截铁的平反:一个人的睡眠类型完完全全是由 DNA 决定的基因宿命,绝不是个人选择(近年分子生物学更进一步发现了人类 CRY1 基因上的特定剪接突变会直接拉长分子时钟周期)!

当我们强迫一个“夜猫子”按照朝九晚五甚至朝八晚五的早起日程表起床时,用功能磁共振扫描他们的大脑,会看到一幅令人心疼的画面:虽然这位夜猫子已经睁开眼坐在了办公桌或课桌前,但他眼睛上方那个负责逻辑推理、深度思考和情绪控制的“大脑最高司令部”——前额叶皮质(Prefrontal Cortex),在整个清晨依然处于一种类似深度睡眠的“离线”(offline)状态!这就好比在零下二十度的寒冬清晨强行发动一台冷引擎,在引擎升温之前,你根本不可能指望它高速运转。

更悲惨的是,因为晚上受基因控制无法早睡,早上又被社会闹钟强行叫醒,“夜猫子”长年累月被迫过着“蜡烛两头烧”的日子,长期处于严重的慢性睡眠剥夺之中,直接导致夜猫子群体患上抑郁症、焦虑症、糖尿病、癌症、心脏病和中风的比例远高于早起鸟。

听到这里,你一定会问一个进化上的终极问题:既然人类是群居动物,大自然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人类分成“早起鸟”和“夜猫子”,而不是让所有人整整齐齐地同一时间睡觉、同一时间起床呢?

沃克教授给出的进化生物学解答堪称神来之笔:

请把目光投向几万年前的非洲草原。我们的祖先并不是一个人睡一间卧室,而是以家庭甚至整个原始部落为单位共同露宿在地面上的。如果部落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同一种作息——比如全村人都在晚上 10 点睡着、早上 6 点醒来——那就意味着,在整整 8 个小时 的漫长黑夜里,整个部落处于全员昏睡、没有任何人放哨的绝对脆弱状态,随时可能被夜间出没的狮子、鬣狗或敌对部落一锅端掉!

现在,看看大自然是怎么用基因多样性解决这个死局的:

部落里的“早起鸟”在 晚上 9 点 入睡,凌晨 5 点 醒来;

而部落里的“夜猫子”一直清醒着守在篝火旁,直到 凌晨 1 点或 2 点 才上床睡觉,一直睡到 上午 9 点或 10 点 才醒来。

你算算这笔精妙绝伦的进化账:部落里的每一个人都实打实地睡够了 8 个小时,但整个部落全员同时熟睡、无人站岗的危险时间窗口,一下子从 8 个小时被压缩到了仅仅 4 个小时(只有凌晨 1 点到 5 点)!这直接让整个人类部落的夜间生存率飙升了 50%!

所以,如果你或你的伴侣、你的孩子是一个天生的“夜猫子”,请彻底放下内疚与指责——他们绝不是进化史上的次品,恰恰相反,他们是远古人类部落得以在残酷自然界中繁衍至今的“暗夜守卫者”!

三大日常行动处方

让我们把这些脑科学机制,提炼成三条你从明天早上就能立刻执行的科学行动处方:

1第一,用好“第一授时因子”晨光,每天早上重置你的视交叉上核:既然我们体内的天然生物钟平均是 24 小时 15 分钟,每天早上醒来后的 30~60 分钟内,请务必拉开窗帘或走到户外接受自然阳光照射(不要戴太阳镜,哪怕是阴天穿透云层的自然光也比室内灯光强得多),让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帮你的视交叉上核把每天慢 15 分钟的生物钟精准拨回 24 小时。

2第二,顺应体温与昼夜节律曲线安排全天高难度任务:把最重要的体能训练或高难度认知决策放在自身昼夜节律的自然波峰期(早起鸟在上午,大多人在下午早些时候体温达峰期),并在睡前 1~2 小时通过洗温水澡促进体表散热、辅助核心体温下降,顺应视交叉上核的夜间降温入睡指令。

3第三,尊重基因编码的睡眠类型(Chronotype):识别自己究竟是 40% 的早起鸟、30% 的夜猫子还是 30% 的中间型;如果是夜猫子,尽量争取相对弹性的工作或学习时段,切忌盲目跟风“凌晨四点起床法”而让自己陷入“蜡烛两头烧”的健康灾难。